19、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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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徐鸣远一大早就回了王府。
遗尘一个人呆在将军府无所事事，最后干脆自己抱了个酒坛子坐在书房外头的木榻上头晒太阳。
他一坐就是半晌，酒没喝多少，倒是一直在发愣。最后等高武来找遗尘的时候，遗尘抱着酒坛子都快睡着了。
见着高武，遗尘先打了个哈欠，然后他往木榻上一倒，闭着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高武带着人给将军府各处贴了一早上的桃符，这会儿才得了空，见遗尘一副要睡大觉的架势，往木榻边一立，质问道：“你为什么不、不跟着我们少将军回王府？”
遗尘闭着眼又打起哈欠，口齿不清地说：“不都说过了，怕被打死……”
“还能有你怕、怕的？”高武急得瞪眼，粗声粗气地说：“你仗、仗着这张脸在将军府横行霸道，都快被我们少将军纵、纵上天了，你能有什么怕的？而且你见、见我们王爷是迟早的事，躲得了今日，还能躲、躲得了十五？”
遗尘被他吵地掏了掏耳朵，坐起抱着酒坛子敲了敲，笑哈哈地说：“你不知道，我跟你们王爷别说见一面，这辈子不相见都才好。”
高武说：“可我们少将军护、护得住你！你怕、怕什么？”
遗尘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地说：“不是护不护的问题……”语罢他笑了笑，将酒坛子冲高武一举，“从来也没问过你，你说你好歹是个副将，这都除夕了，你怎么还呆在将军府里，不设法去见见家人吗？”
高武一愣，垂头沉默片刻，摇着头说：“我没、没家人。”
遗尘微怔，面露谦色，忙说：“失言，对不住……”
“没、没什么。”高武接过酒坛子灌了一口，靠着木榻蹲下，抹了把脸，说话都不结巴了。
“其实我是汤京人，家在汤京城外。丰和十五年的除夕夜，汤京忽然下了一场大雪，压塌了许多房屋。我自幼家贫，我爹娘年三十还在给人家做活。当时家中就我和年幼的妹妹两人，我在睡梦中听见房梁断裂的声音，赶紧翻身护住了她。那房梁掉下来结结实实砸在我背上，我当场就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我妹妹被我压的脸都紫了，我吓得拼命将背上的房梁撑起来，拖着她爬出去，可是她身体僵硬，早就被我活活压死啦！”
遗尘听得沉默，只重重握了握高武的肩膀。
“我没事儿。”高武抱着酒坛子喝了几口，笑了。
“当时我在房梁下压了一夜，是少将军路过救了我。他当时不但给了我钱让我买棺材替妹妹下葬，还派人帮我找爹娘。当时他行程紧张，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以后无依无靠，就来平凉城找徐鸣远。”
遗尘听着高武的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只仰头看着那刺眼的日头。
高武见遗尘神思游离，用胳膊肘?了他一下，问：“秃驴，你想什么呢？”
遗尘揉了揉晒得发酸的眼睛，说：“想起来那一夜的雪确实很大……”
高武叹了口气，点头说：“丰和十六年的年头确实不好过，好多像我一样的穷人被砸死冻死。我后来也没找到爹娘，就来了西北找少将军。说真的，我当时真不知道他就是声名赫赫的安定王徐戈之子。”
遗尘闻言，垂头笑叹一声：“我早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遗尘徐鸣远忽然自廊下出现。
高武闻声，“嗖”地一下就抱着酒坛子站了起来。
遗尘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说：“不知道我的小满回来啦！”
这会儿的日头温度早已被冷冷的北风带走，这木榻虽安在廊下避风地，却难抵冬日的寒凉。
徐鸣远看着遗尘什么也没说，行过来自木榻边坐下，先把遗尘一双冷冰冰的脚搁腿上用衣袍盖住了。
高武见状，别过头就要退下，徐鸣远却叫人抬进来了许多箱子。
“少将军！”高武惊讶，指着它们，“你这是把、把整个王府的东西都、都搬来了吗？”
徐鸣远不答他话，手搓着遗尘的双脚问：“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鞋袜？”
遗尘往徐鸣远肩头一靠，指着天上的日头说：“晒得太暖和，我怕自己不清醒。”
徐鸣远垂头捂着遗尘的双脚说：“糊涂一点有什么不好？我倒情愿你不清醒。”
遗尘看着徐鸣远一怔，
徐鸣远不看遗尘，朝高武扬了扬下巴，高武便将大大小小的箱子全都打开了。
那些箱中除却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还有许多四海特产，八方珍宝。最居中的箱子里，更是放着一套金线缝做的新衣帽。
高武看得眼花缭乱，不由道：“少将军，你这是要下、下聘吗？”
徐鸣远将遗尘的脚往怀里抱了抱，说：“这是我母妃给你备的……新年礼。”
遗尘像是冻得慌，抱着徐鸣远的胳膊吸了吸鼻子，然后笑呵呵地指着那顶帽子说：
“一看就是王妃亲手做的，那年除夕下了雨，你给我头上也扣过一顶类似的。”
语罢遗尘撇了撇嘴，在徐鸣远的腿上轻轻踹了一脚，嘟囔道：“可惜被某位将军，长枪一挑就给我扔火里烧了。”
“谁让你当时装作不认得我？”徐鸣远将遗尘的脚重重一握，郑重道：“我母妃说过了，以后年年都做新衣新帽给你穿戴，少了我的都不会缺你的。”
遗尘闻言靠在徐鸣远的肩头不吭声，高武却再也呆不下去了，手一招，只将那箱新衣帽留下，然后让人抬着余下的所有箱子连忙退下了。
四下无人，风乘机而入。徐鸣远把自个儿的棉袍往遗尘身上裹了裹，说：“以后你不想去王府便就不去，反正我父王母妃想我了就会过来。若是你不想见他们，就不要勉强自己，怎么自在怎么来。一切有我。”
遗尘听完话，沉默许久，最后忽然笑了笑，说：“我的小满老气横秋，倒快成了我的小满哥哥。”
徐鸣远脸上露出笑意，“也不是不可以。”
遗尘一下子将徐鸣远扑倒在榻上，并亲了他一口说：“小满，叫声年哥哥听。”
徐鸣远扣着遗尘的背将遗尘圈在怀里，却不肯叫，只是痴痴地说：“永远也别离开我，好吗？”
入夜时分，遗尘穿戴好新衣帽跟着徐鸣远去了城墙上。
除夕夜平凉城烟花爆竹不断，往日长街上的热闹都散去了院墙内，可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关不住，都从墙里头跑了出来。
徐鸣远白马银鞍，长枪戎装，带着遗尘自无人的长街纵马飞奔。
出府时遗尘本要自己骑马，可徐鸣远马鞭一卷就将遗尘提上马背抱进了怀里。
马蹄飒沓，迎风而行时，徐鸣远将遗尘裹在自己的披风内，时不时就将脸颊贴向遗尘冰凉的耳朵。遗尘便笑着，身子往徐鸣远的怀里靠，脖子往徐鸣远的披风里头缩，还主动将温热的唇向徐鸣远的下巴上贴去。
徐鸣远的嘴角挂上笑意，垂头吻他，一直到了城门跟前才停下。
彼时城门已经关闭，城墙上刚换去新一队的守城将士。
遗尘下了马捞起徐鸣远冻得冰凉的手搓了搓，这才问：“小满，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唇被徐鸣远吻得分外红润，好似开在雪里的烈艳红梅。
徐鸣远盯着好生欣赏了一番，这才拉着遗尘向城墙根底下奔去，道：“吃饺子。”
西北昼夜温差极大，暖阳一消失，凛冽的北风侵占一切，彼时换完岗的将士们正在城墙根底下烤火歇息。
火堆上架着铁锅，锅中沸水里滚着胖乎乎的饺子，那是徐鸣远早就让府上备好，特意让高武送来的。
守城苦寒，除夕又更是阖家团圆之日，徐鸣远亲自来这一趟，将士们兴高采烈，无一不是激动欢呼。
幕天席地，吹着冷风，围着柴火，在城墙根下，将士们击剑而歌，把臂而舞，无酒却也甚欢。
遗尘在这样的情境下吃完饺子，人喜的好似酒醉。
他平日常跟将士们混在一起，又没什么架子，加之徐鸣远今日似是也分外平易近人，那些将士们便也没顾什么常日的陈规，将两人抬起抛空又接住了无数次。
遗尘跟将士们闹得满头大汗，又被围在火堆跟前，整张脸都烤得泛着红晕。
徐鸣远见遗尘被抛得次数太多，落地脚都要站不稳，拦开那些还要将遗尘再次高抛的将士，拉着遗尘奔上了城墙。
眼望西北，夜色茫茫，呼啸的北风中，辽阔的天地似无边无际。
遗尘趴在城墙上还大口喘着气，徐鸣远已自后将他紧紧抱住。
遗尘伸开双臂任冷风摧着自己，然后回身将徐鸣远一把抱住。
末了，他眼睛一亮，向徐鸣远身后一指，“小满，你看！”
在徐鸣远的身后，可见平凉城内的所有灯火。
星月皆无的夜，城池内似盛有星河。
徐鸣远回身，长枪一动，指着那万家灯火说：“喜欢吗年哥哥，这便是我送你的新年礼。”
语罢，城墙上的众将士忽然齐声唱起高昂的军歌，城墙根下歇脚的将士们也纷纷将矛戈刀剑敲响附和。
徐鸣远在这荡气回肠的歌声中说：
“年哥哥，我听你的，只要蛮族不进犯，我便一生守着西北绝不越界。我要将南国守的固若金汤，让每一座城池日日都能像今夜这般阖家团圆。让南国的子民能安居乐业，再也不会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还有……”
徐鸣远顿了顿，将遗尘抱住，“明日我就还兵，你放心。”
遗尘已在徐鸣远的言语中朦胧了双眼，久久不能言语。
最后他将徐鸣远紧紧回拥，哑声道：“小满，你给了年哥哥这么多，我却什么也不能给你……”
徐鸣远摇了摇头，神情无比认真。
“只要你不离开，我什么也不要你的。”
遗尘便笑亲了下他的唇角，在他耳边轻声问：“那我你要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除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