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临界 ...

  •   丰和十五年是徐鸣远呆在大云寺的最后一年。
      小满那日,除了一碗素汤面,遗尘送徐鸣远的生辰礼是一杆长枪。
      慈安方丈的禅房前有两棵石楠树,五月的时候开满白色的花,秋季的时候便挂满一串又一串的红果。遗尘就是用这石楠木亲手为徐鸣远做了一杆长枪。
      自丰和十四年遗尘带着徐鸣远发奋开始,两人的大半时光都是自藏经阁度过的。
      汤京夏日最是难熬。丰和十四年的溽暑那段日子,遗尘怕徐鸣远再起湿疹,用早就采好晾干的草药,夜夜在徐鸣远睡前都给他点着在身上熏一圈。
      彼时的徐鸣远个头已经蹿了一大截,稍稍踮个脚就能和遗尘头碰头。
      在密林遮蔽的卧龙山颠,徐鸣远早已不是那个刚来寺时晒得黝黑的少年。他白净的一张脸上,那双丹凤眼每每在遗尘为他熏草药时眼尾都会挂上一抹红,看得遗尘每次总忍不住亲他一口。
      等到了秋日,半青半黄的叶子稠稠密密挂满树,两人在藏经阁便会将所有的窗户都推开。
      彼时虽然天高气爽,可人也变得倦懒。
      遗尘同徐鸣远点墨为兵,布阵设防,彼此间你来我往,你攻我防,拆解和演练兵书上的每一种阵法。
      徐鸣远性子急,每次都是势冲冲的一往无前,大杀四方,可每次都败在遗尘手里。次数多了,徐鸣远便拧着眉,气得摔笔。
      一日秋阳高照,连阁楼外的叶子都比往日更加金灿灿。遗尘同徐鸣远对坐窗边,又持笔对杀了几回,徐鸣远还是输。
      遗尘见徐鸣远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便坐去了他身旁,说:“小满啊小满,鲁莽不是勇敢。你当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可不能把将士的性命当作儿戏。不计生死勇往直前固然好,可不能为了伤敌一千就自损八百。你要用最少的牺牲赢取最大的胜利。”
      遗尘说话的时候,外头暖暖的阳光正照进来铺在他脸上。徐鸣远听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遗尘。
      遗尘见他呆呆模样,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握着他的手又在纸上重新布了一个阵,说:“小满,破破这个阵。”
      徐鸣远便将目光自遗尘脸上落了落,这才拧着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那暖阳照在脸上绵绵软软,无比舒服,遗尘只在徐鸣远身旁坐了一会,便跟被抽了骨头架子似得,懒懒地靠在了徐鸣远身上。没一会儿,遗尘晒得生出几分倦意,便往徐鸣远怀里一倒,枕在徐鸣远的腿上睡着了。
      风偶尔涌进时浑身一阵舒凉,外头的树叶也会跟着沙沙作响,但除了这些,寂静的阁楼中,遗尘在睡梦里听见最多的是翻书声。等他一觉睡得舒舒服服的醒来,徐鸣远正在看书。
      遗尘也不知睡了多久,窗外虽然一片明媚,但之前照进阁楼里的日光已经离开,只有徐鸣远依旧姿势不变,挺背盘坐着。
      遗尘躺在徐鸣远怀里,见他看书看得分外专注,望着他凸起的喉结和尖尖下巴怔了好一会儿。
      常日里,两人共读一本兵书,这藏经阁里的书遗尘早已翻遍,他将徐鸣远的面容看了许久,见他手中兵书似不曾见过,便将胳膊懒懒往上一伸,问:“小满,你这看的是什么书?”
      他说着话,手刚够到兵书,徐鸣远却是一惊,连身体也变得僵硬,一把就将兵书合上扔去了桌子上。
      遗尘见他如此,便要翻身坐起,徐鸣远却慌忙将遗尘摁了回去。
      遗尘这才察觉了不对劲。
      他自徐鸣远滚烫的怀里愣了愣,反扣住徐鸣远的手起身,将桌上那本被徐鸣远丢掉的兵书翻了翻,这才发现里头藏了春宫图。
      遗尘怔了下,自然地将书合上,若无其事地松开徐鸣远的手说:“小满,这……很正常,没什么关系。”
      徐鸣远脸涨红,看遗尘一眼,垂下头不吭声。
      遗尘便轻轻拍了拍徐鸣远的肩膀准备起身,谁知徐鸣远却紧抿着唇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遗尘觉得徐鸣远的掌心烫得像点着一把火,便跪到徐鸣远身旁自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说:“小满别紧张,年哥哥帮你。”
      少年人的身体是柴火,一点火星就能烧得旺起来。徐鸣远在遗尘的触碰中本趴在遗尘肩头,最后像是实在臊得慌,干脆捞起那本书挡住了脸躺去了地上。
      遗尘被徐鸣远惹笑,俯身将那本书往上推了推露出徐鸣远的嘴巴。他在徐鸣远的唇上亲了亲,笑嘻嘻地说:“小满,别羞。”
      徐鸣远恼得推他胳膊。
      遗尘吻着徐鸣远的唇,还是闷闷地笑。
      离开阁楼的太阳留下春一般的温暖,秋风又送来一阵凉爽。沙沙作响的树叶声里,桌上的纸被吹落。
      遗尘看着纸上那个已被徐鸣远彻底拆解的军阵,吻徐鸣远的下巴,吻他滚动的喉,又在徐鸣远的颤栗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然后他笑着耳语道:“我的小满,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将军……”

      过分的亲密反而让遗尘和徐鸣远刻意保持起了距离。对于藏经阁的那个午后,两人心照不宣,闭口不提。
      遗尘会懒懒地倚在窗边,会没正形地靠在桌上,但再也不会往徐鸣远身上倒。
      徐鸣远翻的那本兵书自那日起便消失不见,可两人谁也不提。
      除夕夜,遗尘照旧去了皇陵外的废太子墓烧纸,徐鸣远则依旧带了许多徐戈托人捎上山的汤京小食跟着同去。
      无言相伴,待祭奠完毕,遗尘接过食盒坐在坟头静静地吃,徐鸣远就撑着下巴坐在旁边静静地看。
      那个除夕夜星月明亮,风格外温暖,天上没有落下一滴雨。

      等到过了丝毫不觉寒冷的冬,春暖花开的时候遗尘给了徐鸣远一根棍,然后带着他跟着寺里的武僧练起了武。
      徐鸣远打小练枪,来寺里这两年虽然有些荒怠,可他底子好,很快便能跟寺里的武僧单打独斗。
      他拿那根棍子当枪使,交起手的时候气势汹汹,刺扎挑绞、拨拦劈压,常打的对手连连后退。
      遗尘见他身法,就敲着他的棍子说:“没想到我们的小满打起架,像一匹脱缰的小野马!”
      徐鸣远就十分自豪地说:“我的枪法可是我父王教的!”
      遗尘便只笑笑,不说话。
      徐鸣远见遗尘如此,将手里的棍子舞了个花,径直向遗尘挑去,说:“年哥哥,看你能不能拴住我!”
      两人交手从不谦让,都是实打实的落。遗尘接徐鸣远几个来回,最后毫不客气,直接将徐鸣远手里的棍子打飞。然后他把棍往徐鸣远颈前一横,又绕到徐鸣远身后将徐鸣远锁怀里,笑说:“拴住了。”
      徐鸣远意外得很,惊道:“年哥哥,你身手竟然这么好!”
      遗尘松开他将棍子往肩膀上一扛,说:“谁让我自小便跟着名师习武。”
      徐鸣远问:“哪个名师?”
      遗尘也将棍子在手里舞了个花,然后朝慈安方丈的禅房那边一指,笑嘻嘻地说:“住那里的老秃驴!”
      周遭那些旁观两人交手的武僧一听,吓得忙扑过来要捂遗尘的嘴,遗尘却笑哈哈地将棍子朝他们一扔,拉着徐鸣远风一样地跑走了。

      那段日子,徐鸣远十分认真刻苦。他兵法进步奇快,身手也很快追上遗尘。等到入夏的时候,徐鸣远不论阵法枪法,都已能同遗尘打个平手。
      小满那日,遗尘给徐鸣远煮了满满一碗素汤面,里面的青菜几乎占了半碗。徐鸣远吃完嘴巴还没抹干净,遗尘就把那杆新枪举在了他眼前。
      徐鸣远眼睛瞬间亮起来。
      遗尘伸手给他擦了擦嘴巴,笑嘻嘻地说:“小满小满,来起个名字。”
      徐鸣远捧着长枪仔仔细细看了看,又将长枪塞回给遗尘,激动道:“年哥哥,你来帮我起!”
      遗尘便笑掂着长枪点了点头,看着徐鸣远开心的模样想了想了,说:“有了!”语罢,便自怀里摸出一把刻刀在枪杆上刻起字来。
      徐鸣远撑着下巴看着遗尘的动作,问:“年哥哥,这么珍贵的石楠木,你从哪里得来的?”
      遗尘头也不抬地说:“找老秃驴要的。”
      徐鸣远又问:“那这枪头你又是哪里得来的?我看这可是上等精铁锻造的。”
      遗尘吹了吹枪杆上刻出的木屑,嘿嘿一笑说:“我把老秃驴的钵给拿去熔啦!”
      徐鸣远闻言愣了愣,看着他娴熟的动作不敢置信地问:“年哥哥,难不成这杆长枪是你……亲手做的?”
      遗尘点着头,笑说:“独一无二,专属小满。怎么样?喜不喜欢?”遗尘手上正刻着字,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抬头,徐鸣远却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一双手紧扣着背,遗尘龇牙咧嘴,好像疼得厉害,“嘶”地倒吸了口凉气,忙说:“小满,轻点。”
      徐鸣远紧紧抱着他直摇头,说:“年哥哥,你对我真好。”
      遗尘面容一僵,连手里的最后一笔也刻歪。
      他看着手中的长枪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轻轻地说:“小满,生辰快乐。”
      徐鸣远这才松开他。
      把那杆长枪横在怀里,徐鸣远欢喜无比,手在遗尘刻字的地方摸了摸,跳下台阶跑到院中,在月下打了一套特别漂亮的连招。
      徐鸣远的这套枪法,遗尘从没见过,他坐在台阶上怔看许久,最后拊掌问道:“小满小满,你的这套枪法叫什么名字?”
      徐鸣远收枪而立,目如朗星,兴冲冲地说:“年哥哥!这是我专门为你独创的枪法。本来没有名字,但是现在有了!”
      遗尘意外,起身向他跑去,喜道:“叫什么?”
      徐鸣远看着遗尘的目光炙热无比,笑道:“便同你刚才给我起的枪名一样,就叫脱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