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罢了》照镜子的博格特

1、第 1 章

　　她总是错过。
　　小学时候的幼驯染，那是一个有着一头毛绒绒短发的男孩子，那么小，一点点，比她要矮上许多。
　　这样的一个小巧的，可以说是可爱的男孩子，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走过鹅卵石小路去上学；一起站在池塘的石围栏上摘荷花；下雨时，他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挤在儿童用的小花伞下；冬天里，他抱着她的腰，两个打雪仗累了的孩子亲亲热热地滚进雪堆里，两张红扑扑的脸颊冰冰的。
　　他张开嘴巴去接飘落的雪花，她则是嫌弃地说“太幼稚啦你”，一边将手伸进他的脖颈里，冻得他哆嗦一下。
　　生气了，伤心了，委屈了，她缩在床上沙发上的角落里一声不吭，他就会像只伶俐的兔子一样跳出来，将自己一股脑地塞进她怀里，无视她大声的叫喊和粗鲁的推搡，死死搂着她的腰不放。
　　于是她一瘪嘴，忍不住笑了。
　　他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显得幼态而精致，这双眼睛从来没有哭的时候，一直都是快乐的，十分开心的时候，会眯成可爱的椭圆形。
　　他从来都不生气，是不生她的气，哪怕是她的错，事情发生后，他也是第一个凑过来道歉，安慰她的人。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他经常这样说，然后开心地笑出声。
　　她嘟嘟囔囔地骂他笨蛋，却还是主动拉起他的手。
　　长得大了一些，他的个子还是没有她高，于是她让他叫姐姐。
　　他却笑眯眯地喊她的名字，被她气呼呼地踢了小腿一下，还是不改口，甜甜腻腻的嗓音，直到喊得她放弃，转而去揉他的脸颊。
　　棉花糖一样柔软的脸颊，他笑着笑着，凑过来，“叭”地一口亲在她的脸上。
　　她脸颊爆红，害羞地叫了起来，他就会再亲一口，还缠着她要亲亲。
　　“我喜欢你。”
　　于是她颤抖着眼睫，嘴唇轻轻挨过他的侧脸。
　　他说道，我喜欢你，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她嘴硬不说话，却是在他说的第一次就已经相信了。
　　相信他们一定会一直在一起。
　　……这种鬼话。

　　四年级时，明明还是个很普通无趣的上学日，他说自己要转学。
　　全班同学都大吃一惊，而她却早已听到了妈妈与他的母亲的对话。
　　“公司的要求，去其他城市……”
　　她一声不吭地站在厨房门外偷听，听着听着，她的眼睛花了。
　　那天晚上，她哭了一夜，眼睛肿成了核桃，却没有人凑过来哄她了。

　　同学们立刻办起了欢送会，他一个一个地与同学们拥抱，几乎所有人都献上了自己的祝福。
　　她是最后一个，看着他逐渐靠近，她第一次主动，在他之前张开了双臂。
　　他停顿了一下，还是给了她一个拥抱。
　　说什么好呢，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还是在他的耳边喃喃细语。
　　她不想要周围的这些家伙听到她对他说的话。
　　她说：“到了那边，要交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啊。”
　　他突然就哭了，其他同学无论说了什么他都没有哭，到她这时，却哭的稀里哗啦，好像她怎么欺负他了一样。
　　“要交一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就像是我们一样。
　　她注视着他走出了教室门，手被他的妈妈紧紧拉着。
　　他没有转头看她。
　　于是他看不到，一直要强，不肯在别人面前哭的女孩，哭成了泪人。
　　笨蛋，她是想说，永远不要忘了她，永远不要交朋友，他只能有自己一个朋友。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说出口。
　　于是她说，那就交个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吧。
　　把她忘掉吧，骗子。
　　骗她说要一直在一起，不守信用满口谎言的笨蛋。
　　那之后，她决然与他断了联系，她从不接他用家长手机打来的电话，也不想听母亲提起与他有关的事情。
　　神经大条的母亲还是和他的母亲经常聊天，但是两个孩子却再没有什么交流了。
　　她关闭了自己的世界，将自己锁在了黑色的盒子里。
　　她的性格渐渐变得暴躁，喜怒无常，在父母面前倒维持着本来的样子，内心却早已面目全非。
　　她想，也许她是想念他的，但想念在无望孤单的日子里，终于化成了冷漠和麻木。

　　那时候的小孩子，开始慢慢懂得了男女有别，懵懵懂懂地知道了儿女情长，她在初中遇到了一个男生。
　　瘦瘦高高的，皮肤黝黑，身上老是这一处淤青，那一处红肿的。
　　他经常跑去医护室，然后脸上顶着一个创可贴，或者腿上一片紫药水地跑回来，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教室，然后坐在她的身边。
　　他是个不省心的同桌，笔记作业天天借，又是没带书又是丢饭卡，明明长相清秀又文静，却老是带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容。
　　于是他被她经常拿着本子或者笔敲头，怒骂他老是给她添麻烦。
　　中午时，她的父母都不在家，她老是在外面吃饭，或者一个人将饭打包，孤零零地回家。
　　他在学校住宿，一次他在学校外的面馆撞见了她，端着一碗拉面满脸傻乎乎的笑容跑了过来，丝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她的对面。
　　“我从学校里面偷跑出来啦，学校食堂都吃腻了。”
　　她没有问，他就已经揭了自己的底。
　　于是她笑了，没心没肺的傻子。
　　他也笑，吃饭时候还不停地说话，一张嘴巴什么都敢说，自己的囧事一件件往外抛，直把她笑得咳嗽起来。
　　他明知故问：“你笑什么？”
　　她笑着说他像个小孩子。
　　我们本来就是孩子啊。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特别幼稚。
　　于是他假装生气起来，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憋不住。
　　你也幼稚。
　　她反驳，你才幼稚。
　　你更幼稚。
　　午休时间在两个孩子的聊天和拌嘴中就这样度过了。

　　他不怎么爱学习，笔袋里面却满满当当都是笔，一问起来，他就得意洋洋地拿着一支又一支炫耀，这个是游戏的周边，那个是某牌子的限量款。
　　花里胡哨的，一个学期结束都用不了几支。
　　她成绩不错，老师把他们分成同桌，也有让他俩互助学习的意思。
　　于是她和他约定，只要测试及格一次，她就给他讲一个故事。
　　她很会讲故事。
　　小的时候，她听长辈说的儿歌童谣；父母忙碌，她自己抱着绘本磕磕绊绊地读；小学时候，其他同龄的孩子在外面玩耍，她则是抱着各种类型的小说不知疲倦地翻看。
　　大了些，她戴着耳机，独自一人从家到学校的路上，放着的有声读物从未停过。
　　青春期的孩子喜欢可怕惊险的，她也对此类故事颇有兴趣，给他一分享，从此就一直被缠着讲故事。
　　当他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时，她知道自己在被用心倾听和对待着。
　　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的成绩真的有所提升，一次比一次好的成绩令她难得感到快乐。
　　她由衷地为他骄傲着，为自己的朋友感到骄傲着。
　　直到初三的一天，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同桌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又低下头去。
　　那天中午，他破天荒地问起了学习上的事。
　　他问她想要考哪所高中。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她所在城市里面最好的高中，同时也惊讶于他认真的态度。
　　“你呢”她反问。
　　他却胡乱搪塞了过去，又嘻嘻哈哈地转了另一个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中考完，一个班的同学都分道扬镳，没有人提议聚会，她也再没有见过他。
　　电话号码就记在他俩的同学录里，她却没有翻看的勇气。
　　成绩出来的那天深夜，她如愿拿到了心仪的分数，没有看到手机里的那条信息。
　　第二天再看到时，她看到了他的消息。
　　考上了吗？
　　她回，考上了。
　　于是他回，恭喜。
　　一点不符合他本人的认真语气。
　　她问，你呢。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没有看到，他回答，就那样吧。
　　她不想再问了。
　　于是时间流逝，他们去过了很多地方，却没有再看到过同一片风景。

　　花一般绽放的高中生活，在她看来却是麻木冰冷的。
　　被时间的流水打磨成了如今的不堪模样，是她自己也没有意料到的。
　　孤僻，冷漠，不善言辞，标签贴在身上，腐蚀了她的灵魂，她甚至偶尔恍惚地想，自己真的变成了这种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人了吗？
　　没有人告诉她。
　　离开了父母，没有了唯一可以依靠交心的存在，她悍然长出了密布的荆棘，将自己的身心完全缠绕，尖利地对待着他人，也无情地割痛了自己。
　　她没有期待了，因为这样才不会有失望的痛楚。

　　“中午一起吃饭去吗？”
　　她惊讶地回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啊，确实很熟悉。
　　她记得小学时期，他转到了她的班上，只是因为那时候她有了很好的朋友，对其他人不甚关注。
　　而他那时候就是其中之一。
　　谁知兜兜转转，居然在高中又成为了同学。
　　……虽然不是一个班的。
　　既然不是一个班的，那么再过分一点也没什么的吧？
　　于是她说道：“哈，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去吃饭吗？”
　　他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她快步离开，连等待的时间都懒得给对方。

　　他的脾气却是异乎寻常地好。
　　隔天中午，她在楼梯口又收到了他的邀请。
　　“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有一个窗口的菜很好吃哦。”他温和地笑着，仿佛那天她给他的难堪和排斥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她沉默了一瞬，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她还是拒绝了：“我今天有点事，直接回宿舍。”
　　男生欲言又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道：“再见。”
　　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巨大的微笑，用清亮的嗓音大声回答：“明天见！”
　　她表情淡淡，心里却突兀地起伏了一下。
　　她按按胸口，无端地觉得有些许的怪异。
　　像是心脏被什么轻轻地敲了敲，不疼，却无法忽视。

　　于是第三天，她答应了他的邀请。
　　她很少去尝试不同的菜品，一个普通的选餐窗口几乎足以应付她的一日三餐，事实上，她本来打算高中三年都固定在这里了。
　　所以她对于他要把整个食堂的饭菜都尝试一遍的想法很是不解。
　　但是她没有询问，跟着他一个一个尝试了过去。
　　他是个非常细心的男生，会主动占座位，帮她拿餐具，起先她非常不习惯，却在他一次次的坚持下渐渐习惯了下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问到了她是否有忌口的食物。
　　她犹豫了一下，告诉他没有。
　　新菜的尝试总是有好有坏，最坏的一次，他们甚至被黑暗料理的味道刺激地味觉失调。
　　两个人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坚持吃完了饭，然后面面相觑，先是控制不住地露出了嫌弃和狰狞的表情，又双双笑了起来。
　　“这个味道真的……”男生说话都带着委婉含蓄的语气，而她则是毫不留情地接话，“很难吃，完全超出了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
　　“那为什么还要吃完呢？”他笑着问道。
　　“你又为什么要吃完呢？”她反问，甚至带了一丝无意识的调侃语气，“我还以为你的味觉出现错误了。”
　　于是他又笑了，清俊的少年在平常都是温和腼腆的，在她面前却笑得开怀。
　　“因为可以待得久一点。”他说。
　　她抿了一下嘴唇，他缓缓又补了一句“不想那么早回宿舍。”
　　她的脚步放缓，他一直盯着她，发现了这点后的她有些无措。
　　她往旁边看去，好像被什么吸引过去了一样，心神却一直都放在旁边走着的人身上。
　　半晌，她说道：“是吗。”
　　他好脾气地回答，丝毫不介意她变化无常的态度：“是啊。”

　　一个冬夜，学校里突然开始飘起鹅毛大雪，明明是初雪，却来得那样气势汹汹。
　　在高中枯燥的学习生活里，这场大雪掀起了无数学生的兴致，一下晚自习，几乎整个教室的人都冲到了阳台过道去看雪。
　　她双手合十哈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走了出来，隔着热闹的人群仰头默默望着银白的雪花出神。
　　他悄悄地走了过来，拉着她到了走廊边缘，两人一起抬头仰望着夜空和飞雪。
　　她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花，过了一会儿，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和她的手并排接着一片片莹白色的冰凉。
　　她愣神了很久，直到他的手掌轻触了一下她的指尖。
　　你冷吗，他问道。
　　她收拢了一下掌心。
　　还好，她说。
　　又过了一会儿，这次他捏住了她的指尖。
　　你的手很冰，他说，你穿的有些少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上课的铃声再度响起。
　　她抽回了手，说道：该上课了。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又一次分班，他们的班级彻底分散，她再也没有遇到过他。
　　毕竟高中太大了，不是吗。

　　高三的时光转瞬即逝，她踏上高考考场，却在结束后遇到了他。
　　他拉着行李箱，站在考场门口，好像等待着什么人。
　　应该是父母吧，她想着，拉着行李箱，缓缓走到了他的附近，自他身后远远地看着他。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过去打招呼，他露出笑容随意聊了几句，突然转过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其中一个男生拍拍他的肩膀，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也看了过来，随即被朋友生拉硬拽地走远了。
　　她没有动，他却拉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过来了。
　　她恍然想着，这时应该站在原地，还是走上前呢？
　　也许是不需要的，因为那个温柔的少年已经站在她面前，对着她微笑了。
　　你在等谁？他问。
　　她眨眨眼，反问道，你又在等谁呢？
　　已经等到了，他答非所问，脸上一片微红，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她。
　　笨蛋，她想着，怎么会有人傻乎乎地站在门口等人呢。
　　她说：“那我也等到了。”
　　以后换我来等你，我的少年。
　　这一次，她不想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