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灭生

8、风起 她洒然一笑

　　可是，令小扬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封信会来得这么迟。迟到远山的桃树都谢了花朵，迟到他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整整一个多月，总是在不禁意间揣测她的意图。也许是因为生活平静的太久，这一点小小的波澜所带来的疑惑几乎成为了他唯一的执念。解不了，甩不开，不胜其烦。
　　而当第二封信终于传来，已经是一个月零五天以后的事了。
　　那一天，正值往生门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四名一等刺客联手逃跑，被抓了回来。削肉剁足，高悬于柱，曝尸……三十日。
　　而抓他们回来的人，人们称她——妍君。
　　站在曝尸柱下，仰首看着一块块残缺不全，了无生气的尸体在头顶晃动。破碎的阴影投落到脸上，小扬突然就明白了，众人之于她，那份惧怕的原因。
　　这其中所包含的，不仅仅是对一个强者的敬畏，更重要的是——“门主最得力的鹰犬”这一身份，她从来都扮演得很好。
　　那一把半月斩上所沾上的，不仅仅是敌人的鲜血，也有那些曾经吃喝在一起，同吃同住，一起长大，并过肩，作过战的同伴们的。
　　对于那些触犯门规的刺客们来说，这张清艳的面孔曾经是一场逃不过挣不开的梦魇，也是生命终结时刻，最后闪过的画面。
　　执行处罚，将尖刀扎进同伴胸口的人，自四年前这个手持一把暗银色的半月斩的十四岁的女孩子，在猎杀宴上手刃了十七名同期对手登上往生门首席刺客这个位置的那一天开始——一直都不曾改变。
　　所以，小扬怎么样也想不到。今日一见，会让他听到那样一句话……
　　铲除异己？埋下眼线？培养心腹？
　　短短的的一路，他为此行做了无数个猜测。可惜，线索太少，他依旧无法得知自己一会儿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只不过当他切实的站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已然做好了应付任何情况的准备。
　　走进空荡荡的院落，微微一抬头。斜卧屋顶的女子，就这样轻易的落入眼底。坦然得，叫人无所适从。
　　深紫色的衣摆铺在灰色的石瓦上，银色的耳坠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漆黑的眼眸荡漾着水气，和被酒沾湿的嘴唇一同，泛着魅惑的光泽。
　　不笑的时候，她眉间的冷漠就像暗月树下那抹浓浓的阴影。凝重的覆盖在心上，化也化不开。
　　一阵风，吹响了身后的院门。她的视线就这样穿透院中一片干枯的枝桠，与他撞见。
　　某一瞬间，他被这双眼睛注视得莫名得想要逃走。却最终，没有挪开步子。于是，又一次见到笑容在她的脸上绽开。
　　“听说，你也喜欢在屋顶上喝酒？”
　　突然之间，她就开了口。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没有阴谋，没有虚假，出乎意料的……由闲话开始。
　　可一时之间，他竟发现自己无法回答。寒暄这样的事情，已经离开他的生命，太久，太久……
　　他沉默着，而她却再度开了口。
　　“那么，你一定也知道，从这里，是看不见星星的。无论是阴是晴，月色几许。就算站得再高，也看不见……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抬头望向月亮升起的地方，眼里满载了银色的光华。然后，她伸了个懒腰。突然用力跺了跺脚下的瓦背，道：
　　“因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一片死地——只有死人才会住的地方。万物有灵，所以从不眷顾这里。”
　　她的话，带着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寓意。他听不懂，也摸不透，于是依旧沉默。
　　他知道，就算他不问，也会有人解释给自己听。
　　果然，良久不见回音。只见她手中的空酒坛子突然向后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进池塘，竟罐了铅一般直沉到底，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再回首，她已然纵身一跃，乘风而下，直落到他的面前。咫尺之外，她洒然一笑，微微上挑地眼角眯起玩笑似的弧度：
　　“哎！跟我走吧！”
　　“嗯？”
　　小扬意识到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可他并不能确信自己所听到的。于是，注视着她的眼神带上了些许茫然。
　　看着他迷茫的神色，她有些无奈却又好笑的叹了口气。收起笑容，又重复了一遍：
　　“跟我走吧！离开这里。你愿意吗？”
　　这一次，他的确听到了。真真切切的听在耳里，却依然，不敢相信。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不似寻常女儿家一般娇嫩，指节上浅浅的薄茧，暗示着这双纤纤玉手背后，蕴涵着的强大力量。
　　怔怔的看着这只手，小扬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离开……这里？
　　在这个吹着冷风的寻常夜晚，这四个字的魔咒生平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就像命运使然一般，带着深深的惊讶与震撼住进心里，成为一生都难以释怀的枷锁。
　　为什么？
　　他下意识就要问出口。可就在开口的前一刻，却又突然停止了这一举动。
　　问出来，岂不就代表他对此有兴趣？
　　再一次对上她的目光。漆黑的眼睛，正毫不避晦的看着自己。看起来……那样真诚。
　　他眯了眯眼睛，最终，将好奇心咽了下去。
　　果然，这个世界上，越是看似真实的东西就越是假像。他可没有忘记，就是这只手，数日前，才刚刚摘下了四个同伴的首极。难道，自己还要步这些人的后程吗？
　　绝不！
　　转念之尖，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他都没工夫陪她淌这滩浑水。
　　他是欠她一个人情不错，可要用小命来还，那就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开口。
　　岂知，刚说出一个字，邻院的大门竟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突如其来的响动，瞬间打断了这片刻的交流。
　　“该死！”
　　她望着院落那边暗暗骂了一句，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一咬牙，纵身掠向院墙之外。
　　“五月初五之前，等你答复！”
　　飞快的撂下这句话，一阵风吹来，托起她的身影，翩然而去。
　　不……等等！
　　来不及叫出口话，还哽在喉间。伸出的手，只来得及触到扬起的发梢。月下那抹深沉而神秘的暗紫色，已消失得了无踪迹，宛然若梦……
　　晚风，还在徐徐的吹送。静谧的气息漫布在每一个角落。在夜色的包围下，仿佛万物都沉沉地睡着了。唯有小扬的心，却还一刻也平静不下来。遥望着那个身影离开的方向，有一种感觉渐渐在心头升起——当下一日的曙光开始展露天际的时候，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