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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煎饼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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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
太阳日日躲在厚如棉被的云层里,怎么也不肯洒点温度,为人驱散寒意。
风一刮,雪粒子顺着衣襟钻入脖颈,萧怀真顿时打了个哆嗦,把袍子再度拢紧,弯腰将水桶提起来。
井水凉如冰水,萧怀真却不在意,正要洗漱,低头却瞧见水面映出的那张脸。
是个刚及笄的年轻面孔,鼻子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簪着木簪。
眉目之间颇有英气,鼻梁高挺,嘴唇却丰润,嘴角天然就微微翘着,仿佛微笑一般。
最奇异的,是眼瞳最外沿竟有一圈蓝环,不似旁人的棕黑。
单除了这点,这张脸和她上辈子一模一样。
原身同样叫萧怀真,五日前,双亲一同落水,父亲当场溺死,母亲侥幸活过来,却感染风寒,日日高烧不退。
只不过要她来说,这两人一遭去了也挺好。
不是她刻薄,而是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来,这家子身份还颇有来历,萧乃是国姓,原身祖上,与当今一脉乃是一母同胞,后来代代传下,如今人家还是皇帝,原身却住在偏僻巷弄里,一剂药钱也掏不出来。
日子过成这样,也不能怪旁人。
乃是他们一家自己败的。
一人赌,代代赌,个个都是老赌鬼,家产越败越少,宅子越发缩水,到了原身父亲这代,仍是不事生产。
原身倒是“勤快”,说要读书,将来金銮殿大放异彩,远房的皇帝堂哥定会惊为天人,封她个侯伯。
萧母信了,把家里为数不多的钱掏出来送她去最好的明心学宫,可她收了钱倒不读书,全拿去捧梨园戏子。
这三人几乎是同一天遭难,萧父出千被赌场暴揍出来,萧母接他回家,路上不慎双双落水,冬日河水寒凉,萧父当场溺亡,萧母大病一场,到现在也没好。
萧怀真则是喝醉了酒,调戏名角儿,让梨园的打手扔了出去,脑袋撞到墙根。
这才换了她来。
至于萧母,恶毒在另一处,家里银钱不多,处处欠债,她便看上了刚出孝的薛令仪薛氏。
薛家在檀州开着最大的酒楼,日进斗金,偏偏双亲故去,只留下两个女儿相依为命。
三年孝期已过,薛令仪如今二十,在萧母口中便是克死双亲的老姑娘,自家怀真乃是当朝宗亲,身份地位高出对方一大截,如今肯娶她,是她走了大运。
萧母看上了薛家家财,原身瞧不起薛令仪是商女,说她只能做妾,不配当正妻。
两人一合计,打算把酒楼骗过来后,就将萧家二女一起发卖了,这不就不耽误再娶正妻了嘛。
萧怀真融合完所有记忆,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刀,再给里屋躺着的萧母一刀。
真是烂人!
但不知为何,薛家竟同意了这门亲事,六礼已经过了五个,只差拜堂。
无论如何都退不了亲了。
萧怀真也只能边走边看,以后找个理由和离便是,本朝当今皇后就是二嫁女,风气开放,不愁薛令仪找不到知心人。
萧家这个火坑还是别跳了。
井水寒凉刺骨,萧怀真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切切实实的冷却让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上辈子,安全区被破,她是被丧尸活活咬死的。
这辈子能活,穿到烂人身上也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好啊……
这是萧怀真穿过来的第三天,在彻底捋清状况后,她做了许多准备,今天,就是她出摊卖煎饼果子的第一天。
总得赚钱生活,毕竟还有一屁股债要还。
隆冬腊月,能买到的食材不多,以萧家如今不到一贯钱的积蓄,也就能买点萝卜菘菜(白菜),想割肉都得掂量掂量。
食材稀缺,然而萧怀真却不慌,因为她的异能饭灵根跟着她一起穿过来了。
自打觉醒饭灵根的那天,她就走上了当厨子的不归路。
饭灵根能最大程度激发食物香气,只要她经手的食材,个个就跟美食番出品似的,香到极致,哪怕糙米也有精米的口感。
在末世能让人吃得嗷嗷叫,在古代,萧怀真也有这个自信,不怕吃食卖不出去。
随便喝了两碗稀粥垫肚,萧怀真把摆摊要用的东西都装到板车上,临走前,去看了萧母一眼。
后者仍旧睡着,只是脸色又白又红,盖着被也像是在打哆嗦。
家里的药吃没了,得再抓一些。
关上院门,萧怀真推着板车,吐出一口白雾,脚步轻快地朝西市走去。
檀州是一座大城,挨着的运河就叫京檀运河,往来货物运输皆从此过,繁华可见一斑。
燕国商业发达,对摆摊也有明确规定。如若要在东西南北四大坊市内摆摊,须得租个固定摊位。
就像在市场内开小铺子。
如果是随便一条巷弄里,也能摆,不收摊位费,不过也有一些小规定,比如不得摆在别人家正门口堵门,不得弄污地面等等。
一经发现,是要罚钱的。
萧怀真要去的地方挨着西市,她也熟,就是原身之前在读的明心学宫。
原因无它,她交不起租摊位的押金,只能摆流动小摊。
不过原身已经因为稀烂的成绩和生活作风被开除了,就在被梨园打手扔出去那天。
萧怀真不打算接着读书,接受四书五经的洗礼,得知此事着实松了口气。
在学宫旁边摆摊,自然会遇到许多同学,少不得还得被讥笑两句,萧怀真不在乎这个。
她看中的是学子群体庞大的客源。
明心学宫的膳房食堂味道可不怎么样,偏偏这是官学,管的严,除了早进晚出,平时压根不让学生出入。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学生们自然也有应对,或翻墙,或钻洞,偷溜到西市内买零嘴吃。
在墙外摆摊的自然也有,就在东墙巷弄处,这里也被学子们称做食巷。
萧怀真过来时,就看到两个,一个是卖肉馒头的,一个是卖汤饮的。
肉馒头就是包子,这边没有实心馒头,所有的馒头其实都是包子。
萧怀真刚穿过来时,去西市踩点买吃食,就差点闹了笑话,哪怕有原身记忆,也不习惯这边的叫法。
她推着车来到一处墙根停下,同为竞争对手,两位摊主瞧她的目光多是打量。
萧怀真自顾自把炉子搬下车,放好摊煎饼的鏊子,把各种小料摆放整齐,油炸过的果子、洗净的菘菜叶放在最边上,和鸡蛋挨着。
最后挂上招牌。
估摸着快到上学时间了。
萧怀真点着炉火,舀起一勺米黄面糊倒在鏊子上,拿起竹耙子顺时针这么一刮。
顷刻间,一股浓烈的谷物香气炸开,被晨风卷着送往四面八方。
……
时下管面食通通叫饼,烤的叫烧饼,面条是汤饼,蒸的就是蒸饼。
陈砚是特意来买肉馒头的,也叫蒸饼。
他家就在明心学宫不远处的史家胡同,无需住在学宫里,是以便被同窗请托带饭。
马上就是每月一次的私试,这月轮到经义,每个学子都抱着书各种苦背,连食堂都懒得去,怀里揣几个炊饼馒头便对付过去一餐。
陈砚天天都得带上二十个肉馒头,也算上他自己一份,已经连吃四天,真有点吃够了。
其实这家卖馒头的味道只能说一般,肉给的也少,没多少滋味,凉了以后还有冷油凝结,瞧着腻歪,只占一个个头大的优点。
但比起学宫膳房里卖的肉馒头,好歹称得上是人饭,食堂馒头就是狗食。
大家一致怀疑揉面的水是泔水,不然怎的一股嗖味儿。
偏价格还比外头贵上一文。
真是奸商。
要不是私试时间紧,任务重,他早去西市买吃食了,何必就近要肉馒头垫肚。
陈砚揣着铜板,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得坚持三天,就有些生无可恋。
可他刚走进巷子里,忽地一股香气扑到脸上。
陈砚一怔,下意识伸长脖子嗅了嗅。
冷冽的空气中,味道很是多样。
卖汤饮的二陈汤、紫苏饮、豆蔻熟水等,肉馒头铺的葱馅羊肉馒头、豚肉馒头,这些都是很熟悉的味道。
只单多了一样,一种熟面的清淡香气,虽淡却浓,霸道的很,把其它味道通通排挤到一边,张牙舞爪地钻进鼻子里。
陈砚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自动索到新来的小摊上。
他快步走过去,低头瞧了一眼招牌。
十分工整规矩的四个字印在木牌上。
“煎饼果子?”
蒸饼汤饼他知道,这个煎饼果子是个什么东西?
眼看来了客人,萧怀真赶紧介绍道:“我这锅里摊的就是煎饼,面糊有两种,分黄豆和绿豆加细面调成的,正做的一份试吃,客人可以先试一份尝尝?”
说话间,萧怀真快速打散一个鸡蛋在煎饼上抹开,蛋清的白与蛋黄的嫩黄交错着画开,鸡蛋的醇香也跟着爆发,和煎饼的谷物香气融合在一起。
萧怀真随手捻了一小撮黑芝麻洒在上面,再拿铲子沿着边缘划上一圈,确定煎饼熟透了,便扬手一翻,快速将煎饼翻过来。
她动作娴熟,就跟摆了三十年摊的老摊贩似的,刷刷两下便抹匀酱料,接着将果子和菘菜摆在上面,再一卷,最后用铲刀三下五除二把煎饼果子切成小块。
用竹签子插起一个递过去,萧怀真跟着介绍道:“纯素煎饼两文一张,加果子加菜要四文,果子就是这个脆的,用油炸成,和馓子差不多。”
“加蛋的话须得再加两文,酱料可自选一种,另加则需加一文,这些酱料都是我自己做的,有酸甜的白酱、番茄酱,也有咸口的咸酱和辣酱,最多能选两种,保管是别处没有的独家秘方。”
“您吃的这份试吃就是加了咸酱和辣酱的。”
陈砚对新吃食本就好奇,接过签子立刻放入口中,刚一嚼,他的眼睛就亮了。
外面裹着的煎饼看似酥脆,其实十分柔软,既有面饼的谷香,又有鸡蛋的浓香。
这面粉不知道是怎么磨的,居然一点不喇嗓子,细腻柔软,仿佛用的是上好的精面。
再咀嚼几下,那个叫果子的东西,一直在口中噼里啪啦炸开,脆的要命。
咸辣的酱料恰到好处丰富了滋味,辣并不是纯辣,细品下居然还有一点微甜,又不似茱萸那般带着微苦。
最后,嫩菘菜又为这份咸辣增添了一丝清爽的回甘,让人忍不住再来一口。
等陈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揣着四份全套煎饼果子往回走了。
走读的学生可自己带午食,对于学子之间的带饭情况,门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纠察。
陈砚是用了早食来的,按理说肚子不空,可鼻端一直飘着煎饼果子丰沛勾人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进怀里。
不成不成,这是给同窗带的,他怎好自己吃了。
何况他已然从家带了午食。
陈砚满脸纠结地把手放下,反复咂着舌头,只觉着那小小一口试吃跟个小勾子似的,未等爽快就没有了。
没得叫人心焦。
他未经商量就把肉馒头换成煎饼果子,也许这几人会不接受,不想吃呢,既如此,他不就能吃了?
话又说回来,他为何不直接给自己买上一份!真是蠢透了!
早课钟还未敲,他现在赶紧回学舍把东西放下,翻墙出去,还来得及。
一想到这儿,陈砚立刻发力狂奔,一路上不小心撞到好几个晨起迷迷糊糊躲闪不急的住宿生。
后者刚要叫几句,话到嘴边却是一拐,“嗯?什么味儿这么香?”
咣当!
学舍大门被撞开,陈砚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话都来不及说一句,便拔足而去。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
“砚哥儿素来沉稳,今儿个是怎么了?”
“上次我见他如此急迫,还是为五谷轮回之事。”
几人揶揄地笑了一阵,不知为何笑声渐渐歇了,一个个眼睛都落到桌上的油纸包上。
“……这好像不是肉馒头?”
“食巷来了新摊贩了?不知是卖什么的,闻着好香。”
众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陈硕翻墙也是个中好手,他家里打铁的,他虽然读书,可时不时也上去锤一番,有的是一把力气。
一手扒住墙头,脚下一蹬便翻了上去,落地轻巧,像偷食的老猫。
只是现下,这位老猫顾不得隐蔽,火急火燎地往煎饼果子摊赶。
还未走近,他便瞧见食摊前头排了好长一个队,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陈硕焦急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完了,他就知道这帮学子个个都是饕餮转世,有了新吃食,就算不好吃也得先尝过再说,绝没有放过的道理。
何况这煎饼果子闻着如此响,岂会不好吃!
哪怕队不算长,瞧着不过七八个人,估计到他这儿也悬了。
自己怎么就这么蠢呢!
陈硕心如死灰地排到队末,听着晨风把话一句句送过来。
“这煎饼果子须得趁热吃,放久了果子便不酥脆了,口感味道都要降一个档次。”
“再多加一个蛋,自然成啊,您想加几个加几个。”
“两个不要蛋的,两个全套的,好嘞,请稍等。”
“我明儿也是早上来出摊,还是这个点,早课钟敲之前卖。”
“要三个?哎呀……”
陈砚眼睁睁看着摊主面带歉意地对他前头的人说:“头次出摊,我备的面糊不多,只够再做两份的了。”
陈砚没说话,他身后排队的学子们却哀嚎起来。
“怎么这么少,我还没买到呢!”
“摊主,你倒是多备点啊。”
“就是就是,这不是馋死我们了吗!”
“明天一定要早点来啊,我等着你。”
摊主双手合十,“对不住,我明天一定多准备一倍的量,保管都能买到,实在是不好意思。”
众学子们渐渐散开,有的去卖炊饼,有的去买肉馒头,只有陈砚站在原地,在萧瑟的寒风中懊恼。
他怎么就,这么蠢,没给自己买一份呢!
……
人群散了,早课钟声也跟着敲响,萧怀真收拾着东西,能感受到旁边几位摊主浓烈的目光。
她转过头,笑着同他们对视一番。
卖汤饮的是个瘦娘子,面上笑盈盈的,瞧着心情颇好的模样。
学子们扎堆来买吃食,不论买什么,都不耽误她卖饮子。
旁人生意越好,她生意也跟着好。
“这位娘子,说那么久,口渴了吧,我这儿有雪梨汤,润嗓子的,送你一碗。”
以后日日都要来摆摊,少不得要跟“邻居”打好交道,萧怀真也没推拒,大大方方接过汤饮,笑着回道:“多谢嫂嫂,等明儿我再来,这头一份煎饼果子,必然给您预备上。”
“我姓宋,你就叫我宋大嫂好了,我看你这摊煎饼的手艺不错,家里可是专门做这个的?”
“我也是头一回做吃食,不曾想做的还行。”萧怀真将碗中雪梨汤一饮而尽,不由得赞了一句,“好清甜,宋大嫂的手艺才是出众。”
“只是家中母亲病重,我还得去药铺买药,不能与嫂子多聊了。对了,我叫萧怀真,宋大嫂叫我小萧就成。”
萧怀真把碗递还,回去收拾一番,便推上车走了。
留下宋大嫂咂摸,“萧怀真……这名儿怎么有点耳熟……”
旁边卖肉馒头的李大嘴瞪着眼睛,压低声音,“你忘了!前些日子刚被退学的那位,学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就叫这个名!”
“居然是她?我瞧着也不像啊!”
传闻中的萧怀真是什么人,一整个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和眼前那位眉目清正说话颇有条理的小娘子,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前几日没来不知道,听说萧父去了,萧母也重病在床,连话都不会说了,我看要悬,估计这位萧小娘子,如今是重新做人了?”
“……这倒也算因祸得福了。”
两人颇为唏嘘,各自感慨万千。
另一头,萧怀真心情雀跃地推车上坡,目光时不时从装铜板的小筐上滑过。
没想到卖这么快,头一回摆摊是试验,她只准备了大概七十份的量,竟也光速卖没了。
这一天,就能给采买鏊子这些设施的材料成本赚回来。
她能不高兴吗?
只是走进药铺,萧怀真立刻摆出一份忧愁的表情,将药方递给学徒,道:“前些日子的药已经吃完了,家母仍旧反复发热,始终不见好,不知哪位大夫有空,能随我归家再摸一下脉的?”
她没注意到,角落里等着抓药的一位着青衫的丫鬟,反复瞧了她好几眼,抓上药包便快步离开,一路过街穿巷,推开角门走入院中,又过了三道门,回自己房换了身衣服,又净了手,这才进入正院。
几个丫鬟在她进门后纷纷退下,只留她一个上前来,拿起桌上的篦子,轻轻给榻上歪着的人篦头。
“小姐,我刚去药铺,见着咱们姑爷了,她是去给她母亲买药的。”
这丫鬟将刚刚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全复述出来,包括萧怀真说了什么,药铺学徒如何应答,分毫不差。
“呵……”
榻上人缓缓张开眼,露出一双极黑的眸子,偏偏她面庞生的极白,唇色淡似无,两相映衬下,瞧着都不似人了。
只眉心一点红痣,活色生香,淡极生艳。
不是菩萨,就是罗刹。
“小姐可要去萧家?”丫鬟似忧似忿,怎么她家小姐的命这么不好,摊上如此晦气的亲事。
这堂还拜不拜了?要是不结亲,不如尽早退了,免得染上晦气,被不要脸皮的萧家人缠上。
“备车。”薛令仪冷淡道。
仇人遭罪,怎好不亲眼瞧一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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