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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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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年,旧历二月。
三岁的程朗扒在大门口,望着对面院子里的忙碌,伴随着婴儿洪亮的哭声。
“妈,他们干啥?”程母刚从对面院子里出来,就被程朗抓住了衣角。
“哦阿朗,先让妈歇歇。呼,你黎叔的女儿出生了,六斤呢。”程母顿了顿,又道,“等她长大了,你就有伴儿了,你爸都跟你黎叔提亲去了哈哈。”
程朗又望了望对面的院子,问:“妈,我能去看看吗?”
“能,去吧。”
程朗吃力地爬过高高的门槛,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对面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梨树,含苞待放。这条巷子叫梨花巷,顾名思义,巷子里每家每户都种着梨树,但谁都没有黎家的香。
黎家的屋子叫梨花堂,程朗走进梨花堂,往里屋一瞧,黎夫人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满脸喜悦,忽地抬头瞥见了在门口偷窥的程朗,笑道:“阿朗,进来看,进来看。”
程朗一步一步走近黎夫人,踮起脚尖,黎夫人也放低胳膊,让程朗看见了那个刚出生的孩子:她身上包着一块儿白底碎花布,一如院中的梨花。刚出生的小孩还不大好看,但咂着小嘴睡觉的样子也是很可爱的。
“是女孩儿。”黎夫人笑道。“程朗,你说,她叫什么名字好呢?”
程朗摇摇头。
“要不就叫黎商吧。”这时,黎先生走了进来,“我姓黎,夫人姓商,不错。”
“好听,好听,就这样吧。”黎夫人笑道。
程朗再次看向那个婴儿,也笑了起来。
“程朗哥哥。程朗哥哥?程朗哥哥!”
六岁的程朗正坐在梨树下抱着一本《唐诗三百首》发呆,忽然被黎商几声含糊不清的“程朗哥哥”唤醒。此时梨花被风吹落,像泪似的,“啪”,凝结在书页上。
“怎么了阿黎?”程朗随手合上书,将梨花夹在了书里,问道。
“没怎么,刚才看你不动了……”黎商小声说道,说着说着,竟轻声哭了起来。
程朗摸摸她的头,笑着去屋里端出盘点心,“没怎么就吃点东西,吃完哥哥教你背诗。”
“好!”黎商使劲点点头,破涕为笑,一如满树的梨花。
这幅场景,像诗,像画。
程朗看着,心都要醉了。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这是来自白居易的浪漫啊。
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属于自己的浪漫呢?
零二年,九月。
“程朗,给姨带好商商啊。”黎夫人站在巷口,向着背上书包,牵着黎商的程朗喊道。
“姨你放心吧,我一定带好阿黎。”
“程朗哥哥。”走出了巷子,黎商抬起头,问道:“为什么他们都叫我商商,你叫我小阿黎呢?”
程朗拉着黎商的手,歪着头,略加思索道:“因为我要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要和别人不一样呢?”
“因为这样的话,哪怕你在人群中,一听到我喊小阿黎,你都会知道,哦,是程朗哥哥来找我了。”
“那阿黎就跟着程朗哥哥,程朗哥哥就不用来找我了。”
“如果阿黎走丢了呢?”
“阿黎有程朗哥哥,不会走丢的。”
“但愿如此。”程朗看着黎商俏皮的双马尾,笑道,“我的小阿黎上小学喽!”
上学的路上,欢腾一片。
开学一个月后,程朗不得不承认,黎商是个天才。刚上小学就跳级,还一跳两级,老师都夸是神童。
程朗每天都负担着重大的责任:把黎商平平安安地带去学校,再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他每次都紧紧攥着黎商的手,因为他不敢想象,如果把黎商弄丢了,黎家人会怎样,而自己又会怎样。
“程朗哥哥。”黎商打断了程朗的胡思乱想,“程朗哥哥,我妈妈要教我弹琵琶呢,你过来。”黎商说着就把程朗拽进了梨花堂。只见堂屋里的桌边竖着一把精致的紫檀木琵琶,这个程朗认得,是黎夫人的。黎夫人是个学评弹的,苏州人,后来嫁到了北方,身上都散发着江南大家闺秀的书卷气,这是北方女人都比不上的,因此小巷里的粗鲁女人们对黎夫人的议论也没有停止过,只不过黎夫人装作听不见,活得也潇洒。程朗是很敬重黎夫人的,因为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
这时黎夫人从里屋走了出来,抱着一个比那个紫檀木的小一号的琵琶,笑道:“程朗来了哈,来,给姨坐。商商,你还小,先用这个小的吧。”说着就把琵琶递给了黎商,接着又转身回里屋拿了一个扁扁的盒子,递给程朗,道:“这是你黎叔从外地出差带回来的,你拿上吃吧。”
程朗看看盒子上写的字,皱了皱眉,道:“姨,这很贵吧。”
“没事儿,咱当了十几年的街坊邻居,拿上吧。”黎夫人笑着将盒子硬塞给程朗。
“那谢谢黎姨了。”程朗不好再塞回去,只得硬着头皮收下。
程朗回了家,拆开盒子精致的包装,从里面拈出一块黑黑的东西,塞进了嘴里。有些苦,但更多的是甜。
是巧克力啊。
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能吃上水果糖就是很幸福的事了,更别提巧克力了。
黎家真好。黎叔真好,黎姨真好,黎商更好。
黎商学东西很快,也就一个多月,就能断断续续弹下一首曲子了。小巷里的那些粗鲁的女人们又开始说闲话了,说黎夫人教黎商弹琵琶,是为了勾引男人,黎夫人能嫁了黎先生就是因为会弹琵琶。程朗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知道,黎商的确会勾引男人,他就被黎商勾引了。
程朗现在都没有忘记,黎商学会第一首曲子的时候自豪的神情。那时已入冬,天正寒着,黎商穿着单衣抱着琵琶,朝着程朗飞奔而来:“程朗哥哥,程朗哥哥!我会弹琵琶了!”说着就扑进了程朗的怀里。程朗抱住黎商,一边用自己身上的大衣裹住她,一边不住地数落道:“穿着单衣就跑出来了,也不怕冻着,你看你手凉的--”说着就蹲下身来,接过琵琶,将黎商冻得冰冷的手捂在脸上。
“哟,商商来了,赶紧进屋,别冻着。”程母从堂屋走了出来,催促道。
程朗闻声,将琵琶再塞给黎商,把黎商抱了起来。当时程朗也觉得没什么,只是觉得作为哥哥,黎商又轻,抱着她也理所当然。而黎商被程朗抱着,兴奋地瞪着眼睛,高兴地拍着手,乐着,笑着。两人就这么进了屋。
黎商被程朗抱到了炉子旁烤火,渐渐暖和起来。黎商一把抓过琵琶,弹起了新学的曲子。一曲终了,黎商问道:“好听吗?”
“当然好听。”程朗笑道,伸手为黎商理了理刘海。“阿黎学得可真快。”
黎商转头看了看程朗,扑哧一声也笑了出来,像初春的梨花一样灿烂。
“程朗哥哥--”
黎商的声音穿过小巷,清脆嘹亮,正在家里刷题的程朗听见了,眼里是掩饰不住的烦躁,他皱了皱眉,捂住了耳朵。
“程朗哥哥!”黎商推开半掩着的门,一蹦一跳地进了程家的院子。那时只要家里有人,院门都是半掩着的,邻里氛围特别好,不用防着,但这恰好为黎商“骚扰”程朗提供了良好条件。
“哟,商商又来了,程朗在屋里呢。”程母到院里倒水,看见黎商来了,赶紧招呼道。
“妈!”程朗在屋里吼道,“别让黎商来了烦死了!”
黎商被吓到了,眨巴眨巴眼睛,怯声问道:“程朗哥哥是不是不欢迎我。”
“对,我就是不欢迎你,赶紧走!”程朗又吼道。
“程朗!”程母怒道,“商商好心来看你你赶她走?”
“对,还没走吗?”
“程朗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还没走吗?我都忙成这样了她还来找我,真不识时务。”
“你……”程母被气得说不出话,只得先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对吓傻了的黎商道歉:“对不起啊商商,程朗今天有点不高兴,别往心里去,你先回去吧,改天再来。”
黎商听了,噘着嘴点点头,扭头跑走了,眼里含着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沾湿了她那条白底碎花裙的领口。
他把她惹哭了。
当天晚上,程朗就挨打了。那是他第一次挨打,没想到是因为她。程朗死咬着牙没有出声,可黎商还是听见了。
第二天,黎商红着眼敲开了程家的门。
“对不起,程朗哥哥。”
程朗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赶紧把黎商搂进怀里,哽咽道:“是我不对,小阿黎,程朗哥哥对不起你。”
“程朗哥哥你是哭了吗?”黎商抬起头,问道。
“黎商,乖,这几天别来找我了,下下个星期就是升学考试了,我最近很忙,好吗?”程朗支开了话题。
“好。”
“黎商真乖。”
那年,程朗十二岁,黎商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