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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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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姨娘死了!莲姨娘死在床上了!”
小丫鬟杏儿吓得跌坐在地上,连声叫道。
莲姨娘是身世清白的侧室,曾经十分受宠爱,住的院子离世子夫人的不远,杏儿凄厉的叫声便清晰地传了过去。
世子夫人列娘理了理头发上的凤凰吐珠发钗,又搽了鲜艳的胭脂,显得格外明艳动人,端的是一副大户人家少奶奶的风范。
她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弯起红唇,很为自己的容貌和气度满意。
见门外的丫鬟珍珠一脸着急,列娘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门,嘴里嫌弃道:“不就是死了个人吗,瞧你吓得那样。”
到了莲姨娘的房间,杏儿已经吓得在地上瘫成了泥,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珍珠才看一眼就捂着脸哭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列娘却连呼吸都没乱,脚步轻快地径直走到床前。她父亲是将军,她从小就长在边关,军营都不知道去了多少回,什么惨烈的状况没见过?何况小小一具女尸。
莲姨娘安详地躺在床上,口内流出一道黑血,可知她是服毒而死。虽然死了一夜,脸色青白,仍然能看得出倾国倾城的容貌。顺着脸颊往下看去,一只细瘦的手腕轻巧地搭在被子上,几根银镯子显得手如柔荑,指若削葱。薄薄的被子下面,依稀可见柔美的身段。
列娘忍不住嫉恨起来,这贱人连死了还这么美。中毒而死的人她见过,哪个不是脸庞紫黑,口鼻流血的可怕样子?偏偏这贱人是个例外。
不过想起莲姨娘很快就要下葬,埋进土里被虫蚁啃食,她又忍不住开心起来,最终还是她赢了。区区一个姨娘而已,怎么比得上将军府二小姐,如今的世子夫人呢。
“莲妹,我来晚了,你怎么突然就死了啊……”一个男人哀嚎着跑了进来,见列娘堵在床前,他双眼含恨,狠狠地说:“叫你照顾好后宅,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莲妹前几天还说要给我生个儿子,今天怎么就死了,到底是谁搞的鬼!”
虽然问的是谁,但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列娘,显然就是怀疑她。
列娘拿出帕子擦眼泪,声音十分悲切:“我也正奇怪呢,昨天我还说要给莲儿妹妹做件新衣裳,料子都准备好了,谁知道今天去世了!我看她八成是让人给暗害了,珍珠,拿我的信物派人去找大理寺,让仵作过来查查。”
珍珠答应了一声,慌忙出去了。
闻言,世子的表情柔和起来,他流着眼泪,捧起莲姨娘的脸颊,深情款款地说:“莲妹放心,我必定给你讨个公道,决定不会让你蒙冤而死。”
列娘用帕子遮住脸,嘴里发出哭声,心里只觉得不屑。她早已经闻见世子身上的脂粉气和酒气,昨晚他肯定又去喝花酒了。
这么个花心没用的男人,还如此大言不惭。
要是他喜新厌旧得没那么快,昨晚睡在莲姨娘房里,说不定莲姨娘还能多活一两天。
世子和列娘都坐在莲姨娘的床上,相对着哭泣,也不知道世子哪来那么多心里话要和莲姨娘讲,等到仵作都来了还没讲完。
为了避嫌,列娘回了自己的院子,珍珠也跟在身后。
“夫人,你说,是谁害死了莲姨娘呢?”珍珠小声问。
“按尸体的模样来看,应该是自尽。”列娘瞧了瞧凤仙花染的指甲,叹了一口气,“谁知道这莲姨娘有什么毛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寻死。”
珍珠低下头,双手在衣袖里绞成了麻花,嗫嚅了半天,终究把话咽进肚子里。
仵作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和列娘说的一样,是服毒自尽。世子自然又是一通哭天抢地。
因为莲姨娘名声不好听,她的死又惊动了官府,侯夫人特意嘱咐丧礼不能大办,于是一口薄棺材两桌席便结束了莲姨娘的身后事。
这样简陋的丧事,没花列娘的一点工夫,花的银子还不够做件衣裳的,甚至世子最近过于伤心,花楼也不去了,天天呆在家里。
列娘开心得不行,睡觉都比之前更香。
她躺在床上,合上眼睛,脑海中莲姨娘躺在床上的场景突然出现,挥之不去。她想要睁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哪怕用尽全力,眼皮还是死死地闭着,怎么也睁不开。
她试了好久好久,终于,一道耀眼的金光射入眼帘,她醒了。
“哎呦,小姐刚出生,池子里的莲花就开了,这是好兆头啊!”
“那就取名叫莲儿吧。”温柔的妇人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即莲儿,还没睁眼,就被放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香甜的乳汁流进嘴里,她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等到莲儿长到知世事时,她的亲爹因为一场重病死了。她柔弱美丽的娘撑不起家业,何况这家业本来就不多,只过了两三年,家里就一贫如洗了。
好在一个死了老婆的小官看上了莲儿的娘,娶她当了续弦,日子才好过起来。
此时莲儿十岁。
“我只有一个哥哥,一直想要个妹妹呢,幸好有莲儿。”
“莲儿活泼可爱,简直是我梦想中的妹妹。”
小官的儿子袁泽十分喜欢莲儿,两人年龄相差不大,便经常在一起玩闹。有一天,袁泽从庙会给莲儿买了糖人、风筝等新鲜玩意儿,莲儿去他房里拿,没意识到里头没有别人。
莲儿才进门就被强压在地上,袁泽在她的脸上和脖颈上乱吻,手也不老实地乱摸。莲儿心里升起一股暴怒,她偷偷抓起发簪,猛地扎了下去。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袁泽嗤笑一声,把那根发簪远远地扔开,又把莲儿头上的发饰一一拆下来扔开。
这种羞辱让她气得脸通红,却挣扎不开袁泽的束缚,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
此后,袁泽又经常来找莲儿,莲儿只躲着不敢见他。
莲儿的娘苦心劝道:“你本来就不是这府里的亲女儿,又不和他们亲近,以后怎么找户好人家?”
莲儿早已满眼是泪,痛哭失声:“我早已经找不到好人家了。”
莲儿的娘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了很久,方说:“那就把你嫁给他,也不失是一个好归宿。你想想,嫁给他之后,咱们娘俩即是母女,又是婆媳,家里的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后你的日子还能难过不成?”
莲儿思及将来,知道这确实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只好点头答应了。
莲儿的娘便把这事告诉袁泽的爹袁大人,袁大人点头应允下来。
此后,袁泽对莲儿百般狎昵,哪怕莲儿再不愿意,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等到莲儿十七岁该定亲时,袁泽和一个四品官员的女儿定了婚事。
对此,袁泽的解释是,“父亲在朝中需要帮助,联姻是最好的方式。”
新夫人家世好,为表示尊重,也为了拉拢岳家,袁泽前三年绝对不会纳妾。于是袁泽劝莲儿等他几年,一定纳她进府。
私下里,一个丫鬟看不过去,悄悄告诉莲儿,袁泽曾向随从小厮说,娶妻肯定要娶个清白女子,淫奔无耻之流哪有资格能进袁家的门,顶多等她怀上孩子,再给她一个妾位。
莲儿和袁泽之事满府皆知,只是不明说罢了。袁泽要是不娶她,她哪里还嫁得了好人家。如果将就着嫁个穷苦人家,遇见人品不好的,把她买了换钱,到时候又有谁能替她伸冤呢?就算是嫁给了人品好的,万一袁泽又来找她当妓子取乐,她又该怎么办?
可要是不嫁人,在府里等着袁泽,期间袁泽的夫人听说了他俩的事,莲儿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半夜,莲儿躺在床上,思考自己的人生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沦落到这种悲惨的境地。追根溯源,那天,她就不该进袁泽的屋子,最起码也得多带几个丫鬟。可袁泽对她有意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他非要她,谁又能挡得住。
最后只能赖她是个柔弱的漂亮女人,如果她不漂亮,也就不会有人看得上了。
眼泪一滴滴地淌进枕头里,莲儿低声念了几句佛经,祈祷漫天神佛给她一条活路。
有道是否极泰来,没过几天转机就出现了。袁泽的同窗王琼前来拜访,碰巧遇见了莲儿。莲儿见他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穿戴不凡,行为有礼,谈吐不俗,心里便有了几分意思。
眼波流转之间,王琼被她惊艳得呆立在原地,莲儿轻笑一声,转身走了。
没过两天王琼果然来求娶了,原来他是侯府世子,虽然已有正妻,但是后院很干净。
王琼告诉莲儿,侯府有规矩,男儿只能纳两个姨娘,只能进不能出。虽是姨娘,却比多少人家的正妻还尊贵和稳定。他的妻子列娘贤惠温柔,莲儿未来过得绝对不会比袁府差。
避着人,王琼悄声说:“你和袁泽的事情,他已经告诉我了。”见莲儿吓得浑身发抖,他搂着她安慰道:“你放心,我从来不在意这种事情,只要以后你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就行。”
莲儿感动不已,心里甜滋滋的。她何德何能才会遇见这么个好男人。
反正嫁袁泽是当姨娘,嫁王琼也是当姨娘,还不如嫁给王琼。起码王琼温柔体贴,未来看起来也稳定,而袁泽花言巧语地哄了她那么多次,哪次不是把她往深渊里推?
她和王琼的婚事果然十分美满,王琼每天都歇在她房里,两人生活甜蜜,如正牌夫妻一般。侯府吃穿用度都很优渥,侯夫人和老夫人,即王琼的母亲和祖母,也很喜欢她这个听话乖顺的小辈。世子夫人如王琼所说,从来不拈酸吃醋,对莲儿像是亲妹妹一般。
谁知半年不到,王琼就不经常来看她了,一个月顶多在她房里歇七八天,其他日子都在外眠花宿柳,连家都不回。
她的吃穿用度也锐减,每天粗茶淡饭,有时候还是馊的,冬天里也没个炭盆,冻得她缩在床上不敢出门,更别提胭脂头油之类化妆品了。
好在王琼待在她房里时,她的待遇还和以前一样。
她也曾质问过伺候她的丫鬟小菊,小菊振振有词:“姨娘的工作不就是伺候世子,你伺候一天自然就好过一天,不伺候的时候自然就难过了。你见过不看门的狗什么时候有饭吃?”
“那别的姨娘也是这个待遇吗?”
见莲儿气冲冲地要去找世子夫人告状,小菊一撇嘴,不屑地说:“别的姨娘入府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待遇好是正常的。你去告诉夫人,也是自取其辱,真当袁府里的风言风语我们听不见呢!”
莲儿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她呆呆地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别人叫她也浑然不知。
自此,再差的饭菜她也不抱怨了,饿得难受时,也只是坐在桌前默默流泪。
每次王琼来看她,她都倾尽所有去讨好他,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贴在他身上。
可王琼每个月还是只来七八天,碰见莲儿不方便的时候,来的日子就更少。
莲儿只希望能怀个孩子,以后终身有靠,起码能体面地活着。只是虚弱的身体不争气,怎么也怀不上。
又是一年春节,合府上下都庆祝起来,唯有莲儿的院子被众人遗忘了,春节的欢乐避开了她。
家宴为什么不请她去呢?去年明明请了啊,莲儿不明白。
还没等她想明白,王琼就进来抱着她一通亲热,她便没工夫去想了。
春节期间,王琼一直陪着她,她过得很快乐。春节过去,王琼不来了,她便让甜蜜的回忆伴着她度过艰难的日子。
春天来了,草长莺飞,莲儿坐在窗前绣花。
恰巧听见两个仆人聊天,一个仆人说:“你现在每天过得很没意思吧。”
小菊说:“可不是,这人天天哭,烦死了。”
仆人笑道:“她还不知道侯夫人和老夫人都知道她的丑事了吧?春节家宴都没让她去呢,晦气得很。”
“还不知道,等知道了,又要哭几天几夜,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再哭也比我们过得好,府里不赶姨娘,她再不干净,也能做姨娘做一辈子呢!”
小菊哼笑了一声:“她每天过得还没丫鬟好呢,你有什么好羡慕的,也不看看世子夫人是多厉害的人,不整得她生不如死不算完。你不知道……袁府里的事,就是世子夫人查出来的……”
“啊?”仆人吓了一跳。两人声音越来越轻了,逐渐听不见了。
莲儿泪流满面地捂着心口,精致的绣帕掉了一地,她瘫在椅子上也没力气去捡。
是啊,连丫鬟都知道,她活得不像个人样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扶着桌子,把首饰盒里的发钗簪花都拿出来,让下人去给她买份毒药。下人本来想拒绝,但莲儿给的金子实在太多,还是趁着夜色去买了包□□。
莲儿看着那包药,回顾一生,除了王琼也没个能说话的人。只等见王琼最后一面,再上路也没牵挂了。
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王琼还是没有来。
小菊告诉她,王琼住在花楼不想回家,连世子夫人去请都没回呢。
莲儿苦笑一声,当晚就喝下了那包药。
□□喝下去肚子很疼,她发出低低的惨叫,眼泪淌在枕头上,恍惚间,她好像听见有人问她后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虽苦,能有她的日子苦吗?
只期待来生……来生……
她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