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月牙》玄月二十三

1、『1』 一

　　一九三一年沈阳辽宁
　　午后时分，一个一身洋装打扮的少女此时正在火车站的一片空地上，远远地听见火车鸣笛，微微踮脚翘首以盼，并没有像旁人般簇拥在一起，显得满心欢喜。但她抬头的幅度让她不得不伸手扶一扶装饰在头上精致的网纱帽。
　　“小姐已经三年没见到二少爷了。”站在少女身旁穿着朴素的丫鬟正为自家小姐正了正衣衫。
　　幸好春寒料峭的日子过了，天气正有变热的势头，衣服倒也不厚重，少女的腰身在半棉不棉的衣裙下楚楚动人。
　　“他十年不回来又怎样，回来了不也是个烦人精。”少女把插在兜里的双手抱在胸前又撅了撅嘴，颇有一种十八九岁女孩应有的娇憨。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思念已经三年不见的二哥，那种心情没有万分怎么也有十分了。
　　不久，火车到站，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不少人，形形色色，但少女无暇以观。
　　末了，才见到一个睡眼惺忪抻着懒腰的男人下了车。男人个子高高的手里拎着个皮箱，虽然尽显慵懒之态，但脚下的步伐却十分利落，由远及近，白白净净的脸上渐渐能看得清俊秀的眉眼英挺的鼻子和有棱有角的唇。远看时觉着俊美英气，近了打量起来，那精致小巧的鼻尖，又觉得这五官有些妩媚了。
　　少女看他这副纨绔模样，不急不缓的，顿时就感觉自己满心期待扑了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
　　她伸手卯足了劲怼了男人一杵子，男人不躲也不喊疼，只是咧嘴笑，眼睑下方浮现两个窝。老一辈人都说这是泪窝，说长这东西苦命，以后总是要流泪的。但是这东西在他脸上，衬得他笑如桃花，惹得春风停足抚面。
　　“秦曳荷，三年不见个头没长脾气倒愈发蛮横了。”男人打趣道。
　　男人与少女并排走出车站，一名丫鬟紧随其后。
　　“你，你说谁蛮横呢！”少女顿足抬手指着男人，男人不作理睬，少女就开始又捶又打，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怎的，一名男子在熙攘的人群中从少女身边擦肩而过时，她竟戛然偃息旗鼓，立时变得乖巧温婉起来。
　　“你也不知道问候一下爹爹和大哥。”少女挽着男人嘟囔着，分外俏皮可爱。
　　“爹养尊处优半辈子了，用不着我来挂念。”男人漫不经心地答道，却只字不提少女所说的大哥。
　　男人觉着自家妹妹反应蹊跷，挑了下眉，眼尖地瞧见那名男子半步跨进奉天大饭店的门槛。然后转身向身后的丫鬟悄声打听道，丫鬟嘴角带笑，男人心里的猜测刹时就有了十之八九。
　　“你们俩当我不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少女在前方瞬间又炸了庙，气鼓鼓的。
　　男人不作理会，只是往奉天大饭店里头张望了下，然后把手上的皮箱交到丫鬟手中。
　　“我有点饿了，想吃口饭再回家，”他扯了扯少女的衣袖问道，“你吃过没？”
　　“吃过了，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少女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那你先回家吧，我垫吧一口就回去。”
　　男人朝少女摆了摆手，但少女看也不看就扬长而去，朝街巷深处的秦宅走去。
　　秦家是沈阳的首富，平日里明面上暗地里什么都倒卖，山上还养着私兵，为了不动声色尽数都扮作土匪的模样。秦家只有三个儿女，大少爷秦固，如今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二少爷秦唤今年也才二十岁，小女儿秦曳荷今年九月份才满十八周岁。
　　秦唤迈进奉天大饭店，与前台唠了会儿磕，就走向饭店二楼站在一个包间门口，思忖片刻，敲了敲门未等门内应声就开门进去了。
　　“不好意思啊，姜先生，一路舟车劳顿，险些误了时辰。”秦唤脱了穿在外边的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这位姜姓先生先是怔了一下，他坐在这里确实是在等人，所等的那人与他素未谋面，只是相互约定在此碰面，但是没想到对方如此年轻，但他表面上并未流露出惊讶。
　　秦唤并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只是从丫鬟口中打听出他的姓氏。他装模作样地打了招呼，又互相寒暄两句。还未等屁股坐热乎，就发现对方的枪口已经对准了自己的脑门，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得惊到了秦唤。
　　“你到底是谁？”姜护安站起身用枪抵住秦唤的脑袋，但语气依旧平静，“范兴义在哪？”
　　“姜先生，你这是干什么，我就是啊，我大老远赶路过来……”秦唤有些心虚，但心理素质极好，继续大着胆子伪装起素未谋面的人。
　　“你跟阎王解释去吧。”姜护安见他仍然在信口胡诌，就没了耐心想杀人灭口。
　　忽然后厨里头发生了大爆炸，震的地面一颤。秦唤夺枪的手抓住空当，瞬间把枪抢了下来，插在腰间。
　　“快走。”秦唤抓住他悬在半空的胳膊往外扯，也顾不上穿衣服了。
　　姜护安迟疑了，但此地危险只好紧随他默不作声往外奔走。
　　秦唤想到自家妹妹钟意这个家伙，就不禁回头仔细打量这人相貌，个子竟比自己还高一些，人长得倒也有模有样端端正正的，一双丹凤眼犹如鹰隼一般有神，嵌在浓秀的眉骨下方。心中暗自嘀咕着秦曳荷这丫头眼光倒还不错。
　　“喂，我挺相中你的。”
　　秦唤朝他冷不丁地抛了个媚眼，让姜护安霎时寒毛战栗蹙紧了眉毛，感觉对方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又觉着对方长得倒是极好的，就玩味地看了回去。
　　“你帮我抓住范兴义，我不杀你，”姜护安话没说完就抽出匕首动作迅捷地绕到秦唤身后，刀刃抵住他的脖颈，“咱俩做个朋友怎么样？”
　　秦唤僵硬地垂眼看了看了下方冰冷的匕首，然后笑模样地说道，“姜先生这样不像是在诚心交朋友啊。”
　　“但我诚心杀你。”
　　“有话好好说，我帮你抓住他就是了。”秦唤用手往外推开横架在自己脖子上匕首，满不在乎的语气让人觉着抓人倒像桩易事。
　　话音刚落，他就侧身伸了个脚绊，把人群中的跛子给绊倒了，随即就抬脚踩上他的背。
　　“喏，你问问他是不是你说的那个范什么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