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有悔》阿酒w

1、物是人非事事休（1）

　　初春的雪还未化尽，带着些许凉意的风吹向湖面，一圈又一圈涟漪荡开，湖边藤椅上碧青的衣袖无声垂落，落出皓白的纤细手腕，酒杯无声跌落草坪，倚着藤椅的人闭着眸子，一盘未下完的棋局，白黑交错，一滴雪水落在了来人的脸颊边，静静划落。
　　而后错杂的脚步声与绝望的嘶吼声沉寂在萧鹤声耳中，刻骨铭心的痛在四肢百骸游走，像是沉入了雪中，口鼻都被冰冷的大雪覆盖，被深埋在地底。
　　顾锦玉，相思无医，我来找你了。
　　三年前，承永八年
　　“朝堂之上，党派之争愈发严重，我儿今日既为顾家家主，当正己身，秉忠义，不负忠国忠君之名。”顾珏看向地上所跪之人，伸出手虚扶男子的手腕，顾锦玉顺势站起，凝眸看向顾家祠堂中先祖名姓，低沉冷静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寂静的祠堂中。
　　“此生当不负名姓，不愧血脉，忠国敬民，护百姓安宁，守万里壃域，除乱党，正朝纲。”
　　而今天下，以北齐皇朝为中心，一山之隔的西方草原上以哈赤尔族为首的草原各部对北齐虎势眈眈，而北面则有近几年堰城水患，旱灾而存活下来的土匪强盗。而皇朝之内，皇帝昏庸无能，荒淫无度，奢侈好色，可子嗣稀薄。而储君太子病逝，朝中政权分散，至今日可见三大派别，以皇室萧辞深为主的正统派，以顾阁老为首的仕人一脉，及以林将军为首的武将一脉。
　　文，武，皇室，三派掌权，北齐政乱，皇帝膝下四子，太子已逝，二公主萧泠鸢，三殿下萧辞深。
　　以及四殿下，萧鹤声。
　　“哟！今日什么风把萧…四公子吹来了呀？”锦歌楼的妈妈拈着手帕，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没什么事，不过约了故人叙旧”萧鹤声抬头看向几个白嫩的小公子，淡淡笑了笑，“他们先散了吧。”
　　萧鹤声越过人群向雅间走去，锦歌楼是一座青楼，供人享乐的舞女乐师皆为绝色，而其中又有“南旧堂”与“春色园”，南旧堂内是数不胜数的小倌与乐师，而春色园则是身姿妙曼的舞女与歌伎。
　　萧鹤声进的便是南旧堂，四殿下喜欢男人，放在现下，人尽皆知，早已掀不起多大风浪，半年前传出萧鹤声是断袖时，民间议论纷纷，名门贵女也大为悲恸，只因萧鹤声偏是长了张含笑俊朗的脸啊，那些年有不少达官贵人都想将自己女儿嫁与萧鹤声，一来四皇子容貌上成，二来可与皇族攀上关系，可这没等将四王府门槛踏破，却是发现萧鹤声无心权谋与皇位，一心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而后又听闻这位皇子是个断袖。这份心思便打住了。
　　“吱…”萧鹤声推开了门，帷幕后一把骨扇挑起一角，落出了背后人苍白的脸庞，眸底藏着几抹笑意，陆景文就这么斜倚着床榻看着萧鹤声，轻声开口：“一身的煞气，也不照顾照顾你师兄这个病弱之人，早晚有一天得克死我。”
　　萧鹤声脚步一顿，落座在床榻另一侧，捧着茶悠悠开口：“怕？师兄不如回去陪陪师傅他老人家？”
　　“这半年来，你倒是无时无刻不在催我离开。”陆景文展了展笑颜，“怎么？嫌师兄办事不利落？还是担心师兄？”
　　萧鹤声盯着茶水，墨色的眸子中闪着晖暗的光，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有陆景文为他力竭战死的，有许恒沉默无言拔剑相向的，很多很多，挥之不去。
　　“师兄，这里是长安城，我回来了，萧辞深终究是坐立不安，他不会放过我，如今我回来了，便是不再逃避了，这是一场硬仗，我担心你，师兄。”萧鹤声心底苦笑一声，到底是放不下仇恨，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以身殉道，这不公平，师兄。
　　陆景文有些诧异地看向萧鹤声，春屏山上他和萧鹤声生活了五年，萧鹤声一直是沉默寡言的，他从不提及自己的遭遇，从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像是一具空有躯体的空壳，无悲无喜，直到他和师傅大吵一架后，离去归京，做了两年的四皇子，他亦是这期间与他一直通信，并应他要求下山助他，而今这番话半年前他决计说不出口。
　　“这半年，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陆景文狐疑地问道。
　　“这半年，师兄在长安城中辛苦了，在外游历山河后，师弟还是觉得自己放不下过去，更放任不了自己的野心。”萧鹤声放下茶杯，接着道，“师兄，危险重重，我不愿你为我涉险。”
　　陆景文沉默了半晌，直到杯中茶凉，才开口：“阿声，我不怕危险，你的这条路，亦是我多年心疾，或许你是怕我命丧中途，可这北齐从根里早已腐烂，若我身死，你亦无需愧疚，这是以身殉道，也是了结我心中残愿。”一室沉寂，陆景文展开骨扇，一点一点描摩扇上的山河，在萧鹤声开口前，温和一笑：“师兄可没有阿声勇敢，十五年前我尚不姓陆，十五年前，我住于江南，阿娘疼爱我，阿爹寄于我厚望，我原名闻郁铭，北齐闻家将门之后，可惜，十五年前，景昭帝疑虑过重，恐闻家生变，在几位大臣的推波助澜下闻氏一族被扣上勾结佞臣企图谋反的罪责。”
　　萧鹤声一时失语，前世他从不知师兄背负这般责任，脑海中画面构成的梦魇缠褪去，他看见尸山血海中，陆景文苍白的脸庞染上鲜血，薄唇起合，构成一句完整的话。
　　“往前走，以身殉道乃为大计，师兄死不足惜。”
　　“我要替闻家翻案，闻氏的忠心不能被盖上叛贼的名号，师兄我也不是烂好人，两年前应你呼应入长安城，其一你是我师弟，来的路上以及春屏山上几年，我对你也并非全然不了解，再怎么说我也是师兄，师弟受了委屈，师兄也得为你撑撑场子，春屏山的人外人还欺负不得。其二，便是为了闻家。”陆景文收起了一贯的散漫，认真地说道。
　　恰是飞鸟落在窗檐，陆景文伸手探出一封密信，展开细细看过，对上萧鹤声的眼眸，开口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