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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书香世家·作壁上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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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文红袖带着萧渐遥三人出了后院的倚兰轩,前往博雅堂用午膳,路上将诊病结果告知三人。
得知外祖父病体有望康复,萧渐遥自是欢喜,又听说苏神医与攸攸至少要在此住上半个多月,更是雀跃起来。
到了博雅堂东侧一个偏厅,文红袖引着苏攸攸见了阿遥的外祖母谢菱及大舅母江氏。谢菱知晓这苏家祖孙与小叔文斐及女儿文红袖的一些渊源,又见自家外孙女阿遥与她颇为亲近投缘,自是对她和蔼可亲,喜爱有加。
苏攸攸眼中,这位外祖母气度不凡,虽年近六旬,容貌依然姣好,可见年轻时何等花容月貌。更难得的是,看她言谈行事,率性爽利,有股子英气。苏攸攸可算明白,为何出身书香世家的文红袖,竟会有股子将门之后的气度。
众人简单用了午膳后,谢菱因连日来忧心文怀旻的病,精神有些不济,先行回房歇息了,文红袖与江氏略坐片刻亦各自散去。
从博雅堂出来,萧渐遥与林若溪带着苏攸攸转遍了整个文府。
文家书香世家,远不及静远侯府那般恢宏大气、华丽精致。文府占地不大,但各处无不清幽雅致,甚至连花香都比别处淡泊幽远。
“这园子好清静!”
萧渐遥见苏攸攸发出如此感叹,笑道:
“攸攸是不是也觉得我外祖家人好少?”
苏攸攸在山中生活,平日接触的人本就不多,对于人少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但听阿遥这么一说,才意识到,文家也是世家大族,今日所闻所见,府中除了一些奴仆,也就见到阿遥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大舅母,即使加上大舅舅文重及表兄表姐们,那也不足十口之家,的确是少了点。
连她都觉得人少,又更何况是身处大家族之中的萧渐遥和林若溪呢?
“听我娘亲说,她如我们这般大时,家中可是极为热闹的呢!
娘亲的太祖,就是我外祖的爷爷,曾在翰林院任职,是太上皇幼时的开蒙老师,太上皇尚未继位时,便告老还乡,远离朝堂。起初为邻里三五学子讲讲学,后来那些学子陆续高中,前来求学之人便愈发多了起来,索性在家中设了讲堂,办起了书院。”
三人沿着一条幽深小径,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怪石嶙峋的假山旁,是一个池塘,池中大片碧绿碧绿的荷叶上,已有零星几多粉嫩的花苞冒出头。
苏攸攸与林若溪二人跟着萧渐遥来到假山旁,还不忘好奇道:
“那后来呢?”
“后来嘛,青云书院在金陵小有名气,正值太上皇登基后国泰民安,心中挂念着幼时恩师,给太祖加封太傅,还曾亲来金陵探望过他呢!
那时的文家,声名显赫,在金陵城无人不晓。
太祖有两个儿子,也就是我娘亲的祖父和叔祖。适逢叔祖中了状元,圣上钦点他留任翰林院,这一任就是几十年,在京城扎了根,如今已是翰林院掌院。娘亲的祖父则承担起了打理书院的重责。
当时文府里除了外太祖这一脉,还有好多叔辈旁支,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诺大一个家,占着这份荣光,难免有那心生贪妄之人,屡生事端,闹得家中不得安宁。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反正太祖一气之下便分了家。从那以后,潜心开办书院,青云书院这才慢慢壮大起来。
分家时我娘亲还小,但据说这府里同眼下比,还是要热闹许多的。
到我外公这辈,也只有他和小外公两兄弟,我外公自然责无旁贷,大半辈子都扑在书院里。后来我娘亲远嫁京城,小外公嘛,年少便考取功名,后来不知发生何事,归隐山林,也鲜少回来了。”
听罢,苏攸攸一番感慨,这些事,师父文斐从未向她说起过,她也不曾多问。如今的情形,不知师父会作何打算,若是就留在金陵,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萧渐遥从攀到一半的假山上径自一跃而下,回头向还在假山上的二人笑着招手,苏攸攸跟在林若溪身后,二人并未学她那般跳下去,而是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下来。
萧渐遥也不急,坐在池边的一块大石上,待二人也过来坐下,继续说道:
“我同你们说,若是早几年来,这府里人也不少呢,那时我二舅舅一家也在,除了我二舅母、二表姐和一个小表弟外,我二舅舅还有两个妾室,一个庶出表弟,一个庶出小表妹,那时可热闹得很呢,三五不时就闹得鸡飞狗跳。”
说到这里,阿遥好似想到可笑之事,掩嘴笑起来,林若溪也笑道:
“我倒是记得,咱们一起从京城回来那年,我和娘亲也来过,那时是挺热闹的!”
萧渐遥一副我没说错吧的神情,接着又道:
“前年我二舅舅升了品级,调离江宁,任齐州知府,本想只带两个妾室过去,但外祖母不允,说要么你独自一人过去,要么便把一家子都带去!二舅舅无奈,便将二舅母和一众表兄弟妹们全带去了齐州。
他们这一走,家里人少了一大半,一下子就冷清了。”
林若溪好奇道:
“那为何你大舅舅没有妾室?”
“呃~”萧渐遥一愣,不觉与苏攸攸对视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攸攸也不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作壁上观。
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话题,苏攸攸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很想知道眼前这两位生于公侯之家的小姐,对此有着怎样的观点,或者说,这一时代的女孩们如何探讨关于男女平等的问题。
只见萧渐遥挠了挠头,索性直言道:
“我外祖父也没有妾室啊,我爹爹也只有我娘亲一个……,这世上又不是每个男子都得有妾室啊!”
“可是我爹爹……”
林若溪没有再说下去。
萧渐遥见状,似想到一事,当即道:
“说起这个,我倒是听我爹爹和娘亲说起过,当年你娘亲从京城远嫁姑苏,我祖父祖母,也就是你外祖父外祖母可都不同意呢,若非你娘亲中意你爹爹,这门亲事也成不了。且林家人还一口允诺,说你爹爹只要娶了你娘亲,日后绝不纳妾。结果倒好,明明你娘亲都有了你大哥,成亲没几年,你爹爹还是纳了妾!”
林若溪无言片刻,辩驳道:
“可是侯府中每个成了婚的男子都有妾室,不光侯府,整个姑苏城就鲜少有只娶妻不纳妾的……,我祖母常对母亲和小婶娘说:丈夫纳妾,也是身为男子的体面,以夫为天,是为人妻者的本分。”
林若溪一番话,虽说全在苏攸攸意料之中,但亲耳听闻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继而在心底一叹。
萧渐遥却是不假思索地讥讽道:
“哼,说得好听,我就不信,当年你祖父纳妾时你祖母她会兴高采烈?”
萧渐遥顿了顿,完全不曾注意到林若溪的面色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仍自顾道:
“你爹爹纳妾这事,我看多半都是你祖母撺掇的!嗯!
林家人出尔反尔,这也是为何我祖父和爹爹一直不愿同林家过从甚密,因为心里都有着怨气呢……”
“咳咳!”
苏攸攸一方面在心中为萧渐遥的话大为赞赏,另一方面为林若溪感到尴尬,见她紧抿双唇,面色泛红,目中似已有水光泛起,我见犹怜。若自己再不阻止口无遮拦的萧渐遥,今日三人怕是要不欢而散了。
于林若溪而言,祖母是极为疼爱她这个长孙女的,眼下萧渐遥如此讥讽自己的祖母,任谁心中都不会舒服,但她的性子又不像萧渐遥那般直接,不会直言不讳,而是隐忍不发。
萧渐遥被苏攸攸打断,似是猛然警醒,尴尬一笑,向林若溪道:
“嘿嘿,那个,你说的也是实情,莫说是你们侯府,还有姑苏城,便是整个京城,别的不敢说,就是这纳妾的男子,遍地都是!
皇帝陛下更是三宫六院嫔妃成群……
如此说来,怕是整个天下皆是如此呢!哦,当然,除了你那个亲二叔哈……”
林若溪:……
她的亲二叔林仲晔,是娶了青元公主的驸马爷。
眼看林若溪原本缓和的脸色又要变了,萧渐遥意识到话锋不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这张嘴,诚恳道: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说,先前那些话,若溪你莫要往心里去。那些都是大人们的事,和咱们无关!”
林若溪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深知她心直口快的性子,只是一时还缓不下来面子,仍气呼呼地嘟着嘴不说话。
萧渐遥见状,学着江湖中人那般,向林若溪抱拳,朗朗道:
“在下一时失言,无意冒犯,无意冒犯!还望这位女侠海涵!”
林若溪仍是不理,转过身去,不让萧渐遥见到她忍着笑的样子。
萧渐遥则在后面跺脚急道:
“哎呀,好啦好啦!实在不行,你当着攸攸的面,也说一个我的错处总可以了吧!”
林若溪闻言,故作认真道: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说哪个好呢……”
正琢磨着,萧渐遥不耐道:
“你快说了便是,我又不怕!时候不早了,待会儿还要带攸攸去书院瞧瞧呢,你赶紧的!”
林若溪听她提起“书院”,眼睛登时一亮,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萧渐遥暗道不妙,连忙想上前去捂林若溪的嘴,但为时已晚。
林若溪快速向身旁的苏攸攸耳语一句,苏攸攸一听,三个字脱口而出:
“段公子?”
萧渐遥腾地红了脸,撸起袖子追着林若溪跑,后者一边往苏攸攸身后躲,一边道:
“是你自己让说的,这会儿倒不让了,什么人呀!”
“那你也不能乱说!”
“我可没乱说,明明就是你倾慕那段公子,每次都偷偷跑去书院假装偶遇同他搭讪,我大哥都知道的!”
苏攸攸也好奇道:
“阿遥你快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段公子又是何许人也?”
萧渐遥在苏攸攸与林若溪二人颇为玩味的目光下,倒也不忸怩,先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这才振振有词道:
“是!我是倾慕段宵段邺行,那又怎样?他学识广博,课业优异,温文有礼,书院的先生没有不夸赞他的,学子们都以他为榜样。再说了,这金陵城里,上到知府家的千金,下至铁匠铺打铁匠的女儿,多少女子倾慕于他,多我一个又有何不可?”
苏攸攸与林若溪对视一眼,笑道:
“我们可没说你不可倾慕于他呀!”
“是啊,咱们快快去书院吧,别耽误了你见那倾慕之人!”
……
笑闹了一阵,三人回了倚兰轩。萧渐遥翻出不知何时备好的三套行头,淡青色长衫,从发冠到靴子,都是统一式样,正是青云书院学子们的校服。
三人从头到脚忙活了好一阵子,才鬼鬼祟祟地出来。看看彼此,不禁掩嘴窃笑。
都是翩翩美少年模样,萧渐遥个头最高,本就飒爽的姿容越发显得神采飞扬,林若溪则是温文灵秀中透着俏皮可爱,苏攸攸看不到自己是何模样,只知她二人看向自己的眼光明亮异常。
趁着府中诸人都在午睡,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府,穿过乌衣巷,直奔东南不远处的青云书院而去。
越是靠近书院,越是鬼鬼祟祟,萧渐遥倒罢了,就连平日里乖巧端庄的林若溪,此时也学得跟做贼似的,大家闺秀的风范荡然无存。苏攸攸暗自好笑:
“阿遥,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
阿遥压低嗓音道:
“我娘亲不允我出门,更不允我们擅自来书院!”
林若溪在一旁补充道:
“上次她大摇大摆地出来,还跟书院的学子打架,被院长抓住,直接送回府,被我舅妈禁足了三天呢!”
萧渐遥转身提醒道:
“嘘,小声点!……嘿嘿,今天才第二天。”
苏攸攸:……
有种被坑的感觉。
但心中对青云书院充满好奇,早想去领略一番这江南的最高学府。
继而又后知后觉地想着,虽然早已知晓这时代女子有诸多不便,但她的童年一直在山中生活,爷爷与师父都随着她的心意,颇为自在,可以说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还并未真正踏足这种深宅大院接受封建道德礼教的洗礼,直到此时,方才真切体会到,这时代对女子真是太不友好了!
思及此,当下也不得不收敛心思,小心翼翼起来。
萧渐遥引着二人,绕过书院大门,轻车熟路地来到书院西北侧一处院墙外,背靠一棵大树,枝繁叶茂,墙头处恰好有一个树叉,粗壮的枝干伸到院墙内。此处的地势似乎要高,显得那院墙比别处矮了一些。
萧渐遥四下瞧了瞧,在苏攸攸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拍了拍大树道:
“就是这里了!来,上吧!”
苏攸攸目瞪口呆,将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在萧渐遥伸展手臂,作势要攀树跳墙的当儿,忽听不远处有人在说话,三人一惊,连忙躲到附近的另一棵树后,屏息观望。
随着来人脚步临近,语声也渐渐清晰。
“……知味斋的点心竟又涨价,不瞒朱兄,我这月又是囊中羞涩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揶揄道:
“你可别哭穷,谁不知晓,令尊前些年那买办之职可是油水丰厚啊!”
“朱兄慎言!”
只见先前那少年连忙打断他的话,越发哭丧着脸道:
“这些年来,家父向来任劳任怨,不想竟积劳成疾,今年年初告病离职,这事,孙公子也知晓的!”
那朱姓少年听了他的话,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面上却不露声色道:
“哎,木白兄莫要忧心,待令尊身子养好了,再谋高就便是!再怎么说,你也是文家子弟,旁的不说,便是来这书院读书,一无需举荐,二不用出束修之礼,只这一项,不知羡煞多少旁人呐!”
萧渐遥探头一瞧,看清来人,悄声切齿道:
“冤家路窄!”
这二人穿着同她们相同的校服。其中一个面色阴郁的,叫文宾,字木白,是文家的远房子弟。另一个手拿食盒的叫朱瑞,面庞白净,但却一脸奸滑之相,一身校服愣是让他穿出了黑店小二的气质,萧渐遥上次便是同他打了一架。
文宾却不以为意道:
“哼,那又怎样,我这个文和他们那个文可差得远了,在书院读书,又算得了什么?如今书院对旁的阿猫阿狗,行的方便还少了吗!”
朱瑞瞬间明白他意有所指,顺着他的话,不无嘲讽地道:
“这是说那姓段的吧?哈哈,就他那穷酸样,若非纪先生举荐,他连书院的门都摸不着!平日里若非有林公子接济他,怕是买纸墨的钱都没有呢!你同他计较,岂非自降身份?
哎呦,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别让孙公子久等了。”
说罢,二人轻车熟路地攀树翻墙而过,到了墙那边,朱瑞继续道:
“放心,为孙公子跑腿,他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继而又猥琐一笑,压低声音道:
“在这书院里,想弄点碎银子花,又有何难?我同你说……”
语声越来越小,二人脚步也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