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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重情之人·金陵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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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时光匆匆。
四年后,瑞历二十九年春末。
洛明山下,清江镇西南七八里外的一个农庄,绿意盎然。
田边的缓坡上是一大片果树林,橘子树正开着花。在橘子林以东,有几株枇杷树,树上已是硕果累累。
“今年这枇杷比去年多了好多呢!个头也大!”
一个身着鹅黄春衫的少女,身旁放了一只箩筐,正蹲在地上捡树上掉落的枇杷。
另一个少女身着藕粉色春衫,坐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边专心地剥着一只熟透了的枇杷,一边道:
“去年是头一年结果,自然没法同今年比。”
说着,咬了一口,枇杷汁甜爽口,赞道:
“不愧是三叔从歙县大老远移来的枇杷,果然好吃!看来,这里的土质也很适宜。”
黄衫少女道:
“是啊!这果子结得太多了!要是阿嫣也在就好了,咱们今日还能多带些回去,顺便送些去洛明居。”
藕粉少女点头,随即若有所思道:
“阿嫣已三日没回来了,黎掌柜怕是摔得不轻,不若咱们待会儿过去瞧瞧?”
黄衫少女面色微暗,淡淡道:
“还是不去了吧,反正有我娘亲在,我去了又能如何?他最想见的是那个成天就知道吃吃睡睡的小不点,又不是我!”
藕粉少女忍不住笑道:
“平日里你这爷爷待你也不薄,这会儿怎么还吃起亲弟弟的醋来了!”
黄衫少女闻言静默了几秒,捡了几个枇杷扔进箩筐,才又道:
“那日若不是为了多看几眼他那宝贝大孙子,在山上耽搁得久了些,又何至于在下山时看不清路崴了脚……”
此时,身后树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身法灵动,扔下一把刚摘下的枇杷,本是要扔到黄衫少女身旁的箩筐里,却在少女挪动的瞬间,悉数砸在了她的后脑勺和后背上。
少女一阵气恼,捂着后脑勺,猛地回过头向树上男孩怒目而视。
“啊!小逵!!”
树上男孩露出圆嘟嘟的小脸,扬着浓眉道:
“我是要往筐里扔的,谁让你挡着了,再说,你不会躲啊!”
“这怎么能躲得过!”
“怎么就躲不过?”
少女不由分说一把抓起枇杷朝男孩掷去,口中愤愤道:
“我让你躲,让你躲!”
树上男孩略一侧身轻松躲过,甚至在最后一只枇杷飞过来时,还气定神闲地伸手接住,大笑道:
“哈哈,你躲不过,我看是你蠢,你瞧,我能躲过,攸攸师姐也能!”
不远处,那个正悠然吃着枇杷的少女,眉梢轻轻一扬,心道:承蒙小师弟看得起。
这三人正是苏攸攸、方慧与小李逵。
方慧在树下气得直呼:
“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见她足尖点地,一跃身飞上那棵枇杷树,伸手要去捉男孩。
枇杷树本就不甚粗壮,方慧身量比小李逵高些,又因学艺不精,致使这一跃不似他那般轻盈灵动,显得有些笨拙,好巧不巧又踩在一个细小的枝丫上,还未站稳,那树枝便断了,方慧惊呼一声,摔了下来。
……
三人回到山上,老远就瞧见凉亭处坐着三人,正饮茶聊天,还有一人在坡上扶着一个一岁多点的孩子蹒跚学步。
苏攸攸率先向亭中三人招呼道:
“师父!三叔!黎叔!”
林叔明转头看向苏攸攸三人,笑道:
“你们这是去哪了?”
“我们去庄子上摘枇杷了!”苏攸攸脆声答着,放下身后装满枇杷的背篓递与师父文斐,又向黎安道:
“黎掌柜的伤,现下如何了?”
黎安道:“伤了脚踝和腰,年岁大了……”话未说完,瞧见方慧似乎不大对劲,走路一瘸一拐的,手腕上还有擦伤,连忙起身过去,拉起她的手腕,关切道:
“慧儿,你这是怎么了?”
小李逵率先道:
“她在庄子上摔了一跤!”
方慧白了一眼小李逵,乖顺的唤了黎安一声:“爹爹。”
这一声唤,黎安极为受用,她与陈清媛成婚近三年,小黎旭都有一岁半了,方慧一直唤他黎叔,直到今年初,才算真正改口。
那边厢赵云洛逗弄着小黎旭学走路,一个不慎给他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赵云洛一时失了耐性,欲将娃娃扔给黎安,黎安却似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关切地问着方慧:
“脚也伤了?可还伤着别处了?走,去上药去!”
说着径自领着方慧往柴扉小院里去了。
众人莞尔,到底哪个才是亲生的?
好在周妈妈适时出来将小黎旭抱了回去。林叔明笑道:
“黎少掌柜对夫人真可谓情之深、爱之切啊!”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慧与小黎旭身上,小李逵悄悄跟在周妈妈身后,亦步亦趋地要往回走,文斐却叫住了他,沉声道:
“让你抄的书,可都写完了?”
“写……写完了,先生。”
“哼,写完了?你这出去玩了大半日,不用看也知你没好好写!”
话落,小李逵垂头不语,静默了几秒钟,见没动静,便小心翼翼地抬头瞧了文斐一眼,这让文斐又有了几分气,继续数落道:
“但凡你那字能有你师姐一半好,我也不会成日里让你抄书了,你若还练不好字,往后可别说你是我文松年教出来的学生!
还愣着干什么,回去练字去!”
小李逵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走了。
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柴扉深处,林叔明道:
“这世上孩童各不相同,如攸攸那般资质又有几人?先生莫不是过于严苛了?”
文斐轻叹一声,道:
“若说资质,李逵这孩子倒也不算差,算学课也能领会得清楚明白,唯有这手书法,简直不堪入目!”
“这便是了,若是人人书法都能入得了先生的眼,岂非都是书法大家了,哈哈!”
众人说笑一番,林叔明想到先前的话题,道:
“先生打算几时动身去金陵?”
“今晚先与苏老商议一下,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启程。”
苏攸攸一愣,好奇道:
“师父为何要去金陵?”
文斐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书信道:
“你自看去吧!”
苏攸攸心中一紧,拿起书信,读了起来。
信是师父的侄女、卫国公世子夫人文红袖写的,信中说文红袖的父亲文怀旻因年初染了风寒急症,一病不起,如今竟有病危之势,而她母亲亦因此积虑成疾。上个月她求了皇上恩准,从京城带了太医一名,并阿逸与阿遥两兄妹匆匆赶回金陵探望双亲,于半月前抵达金陵,奈何这半月来父亲的病并无起色,太医亦束手无策,她与母亲心急如焚,遂给叔父文斐写了这封信求助,希望能请苏老神医前去一探。
又因弟弟文展远在齐州当职无法归家,家中书院只有兄长文重一人操持,兄嫂又要照顾病中父母,二人颇为力不从心,望叔父能回来助兄长一臂之力。
另阿遥与若溪也在,二人自三年前于洛明山与攸攸一聚,再未相见,甚是想念。
看罢书信,苏攸攸心底颇为沉重,师父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却是重情之人,文家如今这般,他必是责无旁贷。
“先生这一去,不知几时归来?”
林叔明问出了她心中的疑问。文斐闻言却是默然不语,众人了然,这事确实难说,短期内必是回不来了。林叔明宽慰道:
“先生安心去了便是,青云书院乃当年先生祖父创办,凝聚了文家几代人的毕生心血,如今有了难处,先生自当责无旁贷。
至于苏老与攸攸,先生不必担忧,他们回来后,还有我们呢!”
赵云洛懒洋洋道:
“你就是三年五载不回来,又有何妨?再说,金陵又非是远在天边,你们师徒见面亦非难事,那里不但有宝方纸行,去年还开了黎生草堂,三五不时的还会送货过去。要我说,索性在金陵城开个方外居也不错!”
说着,话锋一转,对苏攸攸到:
“臭丫头,你可得快去快回,那地里的西瓜,可别指望我们帮你捉虫!”
……
当晚,老爷子听说金陵文家之事,道:“此时宜早不宜迟,山中左右无事,明日便出发吧。”
丰伯本欲跟着一起,老爷子不允,道:“你如今亦非孑然一身,山中有妇孺,还有这房前屋后的一些物事,你走了,留下周氏一人,你能放心?”
丰伯闻言沉默了半晌,终是同意留下来。
两年前,在老爷子的敦促下,丰伯与周妈妈这对早已两情相悦的人,成了亲。二人膝下无子,对小李逵视如己出,小李逵如今也算是父母双全的人了。
说起小李逵,丰伯有心让他跟着文斐去金陵,一来这孩子虽小,但拳脚功夫不错,让他跟着攸攸,一旦有事,多少还能有点用。二来文斐一走,小李逵的课业势必也停了,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又怕他去了之后,文家事多,给文斐惹麻烦。
丰伯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没料到文斐直言道:
“小逵学业不能耽搁,我想让他借此机会去青云书院,不知丰伯意下如何?”
丰伯始料未及,连忙道:
“先生能让他跟着去金陵,那自然再好不过,只是这孩子愚钝,进青云书院也是要门槛的,这样冒然去了会不会不合适?”
“无妨,先让他跟着旁听,等到了考核的时候,再考过就行,理当不难。”
丰伯感激道:
“如此委实给先生添麻烦了!”
晚上,周妈妈给苏攸攸与小李逵收拾细软,方慧也在一旁凑热闹,只听周妈妈念叨着:
“姑娘这一去,身边也没个人照料,我这实在是不放心。
等姑娘去了金陵,见了萧家姑娘与林家姑娘,叙叙旧,便早些回来吧!”
“周妈妈无需担忧,我爷爷和师父都在呢,还有小逵……”
“那能一样吗,你一个姑娘家,他们又不能时时在你身边,日常起居,穿衣梳妆,还不得靠你自己?”
“哎呀周妈妈,我都十三岁了,这些事我自己能行的!”
周妈妈摇头道:
“旁的不说,就梳头这一项,我看你就不会!”
方慧原本因他们明日要走,一脸落寞着,此时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笑道:
“这倒没错,记得有次周妈妈忙,她自己竟然只把头发在脑后束了一束,就那样跑出去了,结果先生见了吓了一跳,还亲手给她重新梳了半晌。”
苏攸攸不得不承认,这古风发式确是不好梳,且她还有个习惯,白日里只要躺下睡觉,就得拆了,睡醒了再重新梳,平时都是周妈妈给她打理,遂嘿嘿一笑,道:
“那都是去年的事了,现在我会梳了!。”
话虽如此,周妈妈与方慧二人却是心照不宣,不置可否。
……
翌日一早,丰伯将四人送下山,一直送到洛县黎生草堂。
文斐与老爷子向黎掌柜、黎安陈清媛夫妇,以及卫嫣等人匆匆交代一番,方才上了黎安为他们备好的宽大马车。
一路向西北而行,第三日一早,抵达金陵城,因文斐心中记挂兄长病情,一行人进了城便直奔文府。
苏攸攸亦是舟车劳顿,一觉醒来便被拉下马车,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这座名城的风采,直到听到有人大声唤自己的名字,才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文府。
“攸攸!你可算是来了!”
“攸攸,我都想死你了!”
苏攸攸看着一边一个拉着她的两个少女,几年未见,依然儿时般模样,只是多了些许少女初长成的气韵,一个蛾眉皓齿,飒爽清丽,一个钟灵毓秀,纤柔袅娜。
看着两张兴奋又喜悦的美好面庞,苏攸攸不由自主地被她们的欢喜雀跃所感染,由衷笑道:
“我也想你们了!”
一转头,不见了爷爷和师父他们,问道:
“我祖父师父还有小师弟呢?”
萧渐遥笑道:
“哈哈,你是还没睡醒吗,他们适才便被我娘亲和大舅母请去博雅堂,见我外祖父外祖母去了!
我大舅舅还在书院,要下了学才回来,娘亲说让我们先带你去歇息,晚些时候再去见他们。”
林若溪补充道:
“嗯,你的行李已拿去后院倚兰轩,与我们同住,快随我们去吧!”
三人一路叽叽喳喳,朝后院走去。
博雅堂,小李逵规规矩矩坐在隔间等候,一个小丫鬟拿了茶果点心来,请他自便。隔壁房间的床榻上,躺着年过半百的文怀旻,面色灰暗,眼窝深陷,许是见到了多年未见之人,目中有了些许神采,精神状态不错。
苏一笑坐在塌前,手指搭在文怀旻那瘦骨嶙峋的手腕上,神情专注。
文斐看着塌上老者,双目已泛红,不能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兄长。
在他的记忆中,兄长一直都是丰神俊朗、博学儒雅之人,承袭了父亲文显的温儒谦恭与坚毅勤勉,将大半生都投入在青云书院。
文红袖扶着母亲谢氏,身旁站着大嫂江氏,个个敛声屏息,目光切切。
一番望闻问切后,苏一笑略一斟酌,开口道:
“眩晕目涨,昏蒙乏力,心悸少寐,纳差食少,舌淡苔薄,先生乃风阳上扰、痰湿中阻,并有气血亏虚之症。”
文红袖闻言道:
“神医所言痰湿中阻之症,太医也曾提及,只是用药之后,并未有大起色。”
说着将身旁丫鬟早已备好的几张药方递与他,继续道:
“这是太医开的方子,起初用了确有好转,只是好了三五日的光景,便又回复如初时那般。后又改了两次方子,终是无甚起色。”
苏一笑接过方子细细看了,点头道:
“此方对症!”
众人不解,只听老爷子继续道:
“只是此方对先生不适宜。先生脾胃虚弱,虽服了诸多药,但并非每一味药都得其作用,皆因不能将药悉数收纳所致。”
老夫人谢菱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如何可解?神医可有良方?”
苏一笑沉吟片刻,缓缓道:
“温和用药,先行补益气血,健脾和胃,加以针灸疏通脉络,再以对症之药循序渐进,或可一试。
只是先生这病非一日两日所致,再加年长体弱,能否治愈,老夫不敢妄下断言,只能尽力而为。”
三位夫人闻言喜极而泣,连连向苏一笑道谢,文斐也是松了口气。
“有劳神医了!”
文怀旻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被文斐制止了。
苏一笑提笔将药方写好,道:
“先用此方一试。另于每日睡前,老夫将为先生施针一次,最少需半月方可起效。”
“多谢神医!”
文怀旻与夫人谢菱又是一番道谢后,安排人带了苏一笑与小李逵去下榻之处歇息了。文红袖与江氏随之告退,文怀旻夫妇二人单独留了文斐在房中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