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生来》达依马哈

29、秘密

　　小暑一过，天气渐热，念生收起秋冬的衣物，拿出短袖T恤，从中随意套了一件出门。
　　他昨晚问清澄想在哪里见面。
　　“记得那时候读大学，学校门口有个甜品店吗？就在那见面吧。”清澄这么回答他。
　　“哪家？”念生不记得了。
　　清澄笑了一声，“我一会发你地址吧。”
　　念生赶到时，清澄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他走进来。对他笑笑。
　　“点东西了吗”念生问。
　　“点好了。”清澄给自己点了一个芒果西米露，这是八年前念生第一次请她吃的东西。或者说是她缠着念生跑出学校吃甜品，然后死皮赖脸不给念生钱。
　　她仔细端详念生的脸，这些年，他确实变了很多，越来越瘦，越来越憔悴。她没有给他带来过快乐，也没有扫除过他的抑郁，还总是耍脾气，各种折磨他。
　　她确实不算什么好女友。但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也活在痛苦中啊。

　　进入大学前，她就知道爸爸为她准备好了移民澳洲，她根本就不想离开家。为了表达不满，她整个暑假都到处玩，爸爸给多少钱，她就花多少。
　　开学前几天，她找朋友一起去洹南玩，谁知遇到洹南航空管制，飞机又掉头飞回上洹，重飞时间不确定。怒不可遏的清澄只能打车回家，从长计议。
　　她进门后没见到妈妈，就直接回到了三楼自己的卧室。
　　进门后，她隐约听到阳台外，自家的草坪传来笑声。她走到阳台瞧了眼楼下，瞬间蹲下身子，捂住嘴。
　　她妈妈正在草坪上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楼作一团。
　　那人是谁？清澄蹲在阳台上忍住内心的震惊，侧耳听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大概弄清楚，这个男人是妈妈的新舞伴，年纪轻轻却特别能哄妈妈开心。
　　清澄妈妈不停地叫着“别闹！”“痒！”咯咯咯笑个不停。直到突然低着声音说了一句，“好了，你可以准备走了，马上阿姨买完菜要回来了。”清澄才意识到，她不该留在这。
　　至于他们后面会干嘛，清澄也不管了，她悄悄扛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下楼，确认了一下妈妈还在后院，就飞也似的跑出大门。
　　她漫无目的地站在街头，看着手里地行李箱，想去热闹嘈杂的环境里。
　　她忽然想起之前收到通知，这一周随时都可以去学校宿舍报道，既然行李都拿出来，倒正好直接去学校。
　　走进校园，礼堂正在举办开学典礼，她拖着行李箱进去，里面也没多少人。
　　舞台上有个男生正在弹琴，他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但还是能看出他非常帅气。他全神贯注地演奏着，音乐像潺潺流水，滑进清澄悲凉的心里，让她暂时忘却了刚才在家里看到的那一幕。
　　演奏结束，这个男生走到台下一位中年妇女身边坐下，那个妇女揉揉念生的头发，笑着对他说了些什么，男生也笑得很灿烂。
　　那是清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念生那么笑。

　　“怎么了？”念生难得看到清澄那么温柔地对他笑，有些意外。
　　“没什么，说吧。你想找我说什么。”清澄依然笑着。
　　“对不起，澳洲我就不去了。”
　　“嗯，我知道。”
　　服务员端来他们的甜品，清澄搅动起西米露。
　　“我已经和我爸说了，年底我自己一个人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这是你无法拒绝的条件，看来还是低估你的痴情了。
　　不过也没关系，我也该放过我自己了。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是利益互相捆绑的关系，要么用钱捆绑，要么用情绪捆绑。什么感情都假的，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我本来以为我的条件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就算你对别人动动感情，消遣一下，最后还是不会离开我的。没想到你还搞真爱那套。我就搞不明白，为什么周沅忆有那么优秀的老公，还要喜欢你。那么多女人喜欢你，你偏偏去喜欢周沅忆。你们真的很不讲道理。你们在伤害别人，你知道吗？”清澄说到最后，已经泪流满面。
　　念生低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同意清澄说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为周沅忆牵缠挂肚。
　　他们两个就像溺在水里的人，他已任洋流摆布，而沅忆似乎想往上游，他只是想去托她一把。每托一次，就觉得自己或许也有机会浮出水面，于是一次又一次，他追随着她向上。
　　正午的太阳晒进玻璃窗，芒果西米露里的冰激淋已经融化成水，将芒果淹没。
　　念生独自坐在甜品店内，看着窗外的天气，觉得他离阳光还是好远好远。
　　把清澄给的这条活路彻底斩断后，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唯一可以继续为之拼命的就是把沅忆托出水面，让她得救。至于他自己是沉是浮，只能听天由命了。

　　沅忆早上醒来，感觉头重脚轻，竟然真的感冒了，所幸不是很严重，估计是姜茶的功劳。程骏又为她量了一次温度，有几分寒热。他让她不要起床，在好好在床上躺着。她倒也乐意如此。
　　在床上喝完粥后，她拿起电脑开始为「星星乐乐」撰文，这一周的数据都很好，下周准备组织乐团。最后她还是决定用一定的报酬去招募乐团成员，这样不仅正规，也方便持续化经营。但对于面试者的考核，她一个人显然搞不定，她几乎不认识音乐专业的人。起初她最理想的面试官是念生，后来因为种种，她只能考虑通过飞鱼，去认识一些相对专业的同僚，再拜托他们帮忙。
　　想到念生，她昨晚没有等来他的新视频，她屏息凝神确认了程骏在书桌办公，悄悄打开念生的主页，果然他更新了。
　　是《不能说的秘密》，没有配文字，只有他的手指在跳跃。
　　果然都是发给她看的，他也未免太得意了。
　　沅忆无法为自己这种期待的心情辩解，她既厌恶自己，又控制不住为念生牵挂。
　　昨晚在音乐厅的失态，已经足以打破她精心演出的夫妻恩爱戏码，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不想以后在这段关系中迷失，那唯一能做的就是现在彻底斩断这段关系。
　　她打开和念生的对话框，打下：「徐老师，抱歉，我最近太忙了，钢琴课暂停吧。」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始终按不下去。她删除所有的文字，又打下：「徐老师，这段时间谢谢你，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我决定不再上钢琴课了。抱歉！」忧郁了一会，又全部删除。
　　程骏这时进来给她送果汁，她关掉对话框，索性放弃这么逃避式的方法，等明天当面和念生谈。
　　念生像是有预感似的，他周一起了大早，耐心地打理了头发，换上一件polo衫，把连夜做好批注的谱子整理好，放进书包。
　　到沅忆家门口时，他还是止不住内心的慌张，在楼下停留了片刻调整情绪。他不过是仗着沅忆在意他才敢短暂的得意一下，如果自己太得瑟，很可能就引起她的反感。他什么都不能做，所有的情绪都要努力去克制。
　　“徐老师，不好意思，今天可能是最后一节课了。”
　　周一，沅忆走进书房，在琴凳上坐下，对念生开门见山。
　　念生听了倒也不吃惊，只是带着笑意，点了下头。
　　“你知道我在忙「星星乐乐」的事吧，实在忙不过来，只能先把钢琴放一放了。”
　　“明白，那周五呢？”
　　“每周五一定会去的。”每周只见一次面就好，沅忆心想。
　　“行。”每周见一次也够了，念生心里想，“「星星乐乐」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沅忆欲言又止，如果能邀请念生来，她有很多头疼的事就都能一并解决，但如今她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暂时没有，以后有需要一定找你。”沅忆笑着拒绝念生。
　　“我把《the moledy of the soul》后半段再教你一下吧。”念生拿出做过许多记号的曲谱，“这张谱子你留着，里面难点都给你标出来了，简谱也标了一下。你以后都好练。”念生耐性地和沅忆讲解。
　　沅忆根本无法集中，每个音都按错。她每弹错一次，念生就在正确的琴键上按一下。三只手在钢琴上来回移动，搅得沅忆心神不宁，干脆收手不弹了。
　　“我弹一遍给你听吧。”念生笑着对沅忆说。
　　沅忆点点头，把凳子让给他，自己坐到折叠椅上。
　　时隔三个多月，沅忆才终于听到念生弹这首曲子。一切缘起于它，也止于它。
　　念生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看向沅忆。
　　“谢谢。”沅忆的表情毫无波澜，“就到这吧，这节课的费用我照常打给你，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用，这节课算我赠送的。”念生拿起书包，往书房外走，“周五见。”
　　念生走后，沅忆长长地舒了口气，她靠在书房的窗户边，看到念生走出小区，在马路边停下。
　　他回头望向沅忆家的阳台，将视线锁定在阳台旁边那扇小窗户，那是书房的窗户，关得死死的，窗户玻璃有些反光，看不见里面。看了大约有一分钟，眼睛有些刺痛，他轻叹一声，离开了。
　　躲在窗户后面的沅忆，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努力笑了一下。
　　做得好，周沅忆。你的选择是对的，接下来，好好用心把「星星乐乐」办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