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情书》枞枝柳

45、金牌 “我拿金牌

　　当操场的大喇叭开始播报八百米女子检录开始时，盛桔刚换上了合身的运动服，在营地里捶腿热身。

　　盛桔听到检录的时候心颤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甸甸的紧张。

　　她甚至一瞬间理解了岑澈原本在跳高比赛前直率说出紧张时的心情了。

　　旁边的许音对于运动废柴此刻的心情感同身受，轻轻抓住好朋友搭在身侧的手，试探性地捏了捏，安慰道：“桔子，你尽力跑就是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跑下来就已经很厉害了。”

　　盛桔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顺手把垂在锁骨前的两根辫子拨到耳后。
　　如果有金牌就最好了，没有的话，就拉倒算了。她带着些侥幸想。

　　岑澈在跳高之后有些虚脱，在营地里坐着休息了半天缓了过来，此刻懒懒倚靠在课桌边，在书包里不知道翻着什么，下垂的眼尾因为运动依旧带些微红。

　　他余光瞥见盛桔被许音陪着往检录处那边走，匆匆叫住她。

　　“要说什么？” 盛桔在阳光下转回头，瞳孔在阳光的直射下显出一种澄澈的棕色。

　　阳光和帐篷下的阴影划了一道分隔线，盛桔在光里，岑澈坐在营地里，遥遥望向她。

　　“加油。”少年顿了一顿，在书包里翻找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物体，带着些安慰开口，“我在终点等你。”

　　盛桔点点头，很认真地回应：“我会努力跑到终点的。”

　　明明是很普通的两句加油鼓劲的话，硬生生在他们的对话里变成某种约定或誓言。连许音在此刻也恍然间觉得在见证什么生离死别的现场。

　　发令枪嘭地一声响起，做起跑状的运动员在起跑线前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盛桔混在渐渐呈一列排开的队伍里，两步一呼吸。

　　赛前的紧张在迈开腿之后全都消失不见了，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脚步，摆臂和呼吸上，眼睛除了在前方的运动员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一个盛桔在训练时习惯的过程，脚步从轻快到沉重，风呼呼地从四面八方打过来，随着短时间内体力的迅速消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努力保持速度，让自己保持最开始的速度，冷空气在气管里左冲右撞，喉咙里泛着丝丝的血腥气。

　　大脑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她在最后一条弯道时就开始咬着牙提速，前面还有五个女生，盛桔摆臂的速度很快，感觉自己简直像一只风里踉跄的鹅。

　　步子越迈越快，神经紧紧绷着，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就在终点线前一点点的地方，她还想提速，却跟不上前面两个冲过终点线的选手，于是紧随其后过线。

　　冲过线的那一刻盛桔就已经浑身脱力了，脑子里根本想不出什么名次，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是不是自己就要死了。

　　她踉跄地走了一步，下一秒差点滚地上，被七手八脚涌过来的同学们接住了，许音双手撑在她肩膀下，硬生生把她拖起来，眼泪差点冒出来：“桔子，怎么跑成这样啊！”

　　盛桔的肺整个都在疼，脸色苍白地努力站直，咳嗽了许多下之后小声说话，许音听不清楚，问她说什么。

　　人群里很多关切的面孔，盛桔脑子嗡嗡的，一个也看不清楚。哑得说不出话，她唯独对着一个方向，指了指自己，又张嘴示意了一下。

　　围在人群中的岑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冲过来背着虚弱的少女往不远处的厕所跑，许音急的在背后追了几步问：“干嘛啊！”

　　少年头也不回，直直往前冲：“她反胃！”

　　水流声哗啦啦响，盛桔关掉水龙头，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

　　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发白，乱糟糟的头发搭在身后，活像刚从镜子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被自己奇葩的想象力逗笑了，随便歪了一下嘴角。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除了岑澈之外空荡荡的门口，松了一口气。

　　和青春期小心翼翼爱美的女生一样，盛桔下意识抗拒自己狼狈的样子被展示给太多人看。

　　但是岑澈可以排除在外，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她在出租车上睡得流口水的形象，盛桔理所当然地觉得在岑澈前面再丢人也无所谓。

　　岑澈原本站在门口，盯着太阳底下的树叶发呆，听见身后开门的响声，匆匆取下手臂上挂着的外套。

　　不远处操场的音响还在热闹地放着流行音乐，检录处的喇叭大声喊着没有检录的运动员的名字，只是隔得远，都变成此时此刻无关的背景。

　　他转身面对着站在台阶上的盛桔，微微垂下眼睛，伸手为她穿上外套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娴熟而忠诚。

　　岑澈拽着外套下摆的拉链，小心地往上拉，盯着拉链行进的轨迹说：“刚刚许音来了，说就知道你不好意思丢人，把保温杯给你拿过来了。”

　　盛桔站在台阶上还是腿软，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着，听到岑澈的话后轻声嗯了一句。

　　她接过岑澈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小口，让温水冲刷掉喉咙里的血腥气，低着头不说话。

　　岑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纯粹的黑色眸子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紧，好像在努力抑制着一些担心的情绪。

　　盛桔慢慢抬脚往不远处的小花园走，说想去坐坐，岑澈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头一次感觉到她纤细的身体在颤抖。

　　小径上胡乱生出的杂草耷拉在一片，地上偶尔有几只蚂蚁爬来爬去，盛桔在路上突然停住脚步，抽了抽鼻子，突然有些恍然地说：“我是第三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跑步的缘故，她的鼻尖还红红的，赛前扎好的辫子散开了，卷曲蓬松地搭在锁骨前，像是绵羊的毛一样簇在一起。

　　岑澈垂眼，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他的表情还有些倦怠，短袖的领口往下划了点，露出锁骨边的银色锁链，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闪耀的光芒。

　　他安慰地说：“盛桔，你已经很棒了。”

　　只是就这么一句话，猝不及防地，岑澈看见了盛桔的眼泪。

　　她的眼眶整个红了，眼泪汪汪地忍耐住喉咙里难以自抑的抽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睛里掉出来。

　　岑澈第一时间的反应只是惊愕，只是下一秒，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快一步走上前，伸手揽住盛桔。

　　热闹都在操场，小花园里只有一片安静，偶有一片落叶，轻飘从树下坠下来，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少年笨拙地学着之前看过的姿势，轻拍着盛桔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听着怀里的盛桔断断续续地哭着说：“我没有…没有金牌…”

　　由于身体的疲惫，情绪也更难控制，盛桔明明已经接受现实，却还是没由来地一阵失落。

　　她抽噎了一下，想到自己在开始侥幸的心理，哭得更厉害了，“下次我再也不信体委画大饼了！”

　　岑澈拍着她的后背，感觉到外套前一片被洇开的潮湿眼泪，终于明白了之前盛桔对于金牌的执着，带着些笑安慰：“你一定会有金牌的，我不是说了吗。”

　　盛桔哽咽着低声说话，难过的不行：“可是我就这一个项目了。”

　　小姑娘这次是真的伤心到了，无声地钻在岑澈怀里，默默流眼泪。

　　“别哭。” 少年的声音响在耳畔，像秋日里演奏的钢琴，在按下黑白琴键时柔和的回应。

　　岑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小心地擦拭怀里女生湿漉漉的泪痕，领着她在小花园的长木椅上坐下。

　　盛桔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两根鞋带无精打采地躺在地上，险些被灰尘沾染。岑澈注意到，蹲下来把鞋带系好，打了个蝴蝶结。

　　他抬起头时，盛桔还捂着脸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挡的严严实实的。

　　岑澈索性单膝跪地，凑在旁边，看她还是不是在哭。

　　小花园的一丛夹竹桃开的真好，深绿的枝头，团簇淡粉色的柔和花瓣颜色。

　　远处的音乐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主席台上的广播员在读着加油稿，在念一首同学为了凑字数抄上的诗。

　　“桔子。” 岑澈喉结滚了一下，喊盛桔的声音带着蛊惑，“你看这是什么。”

　　盛桔原本还捂着脸思考人生，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悲伤中，听到岑澈的声音之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红着眼睛的少女像只兔子，眼巴巴地看着支一条腿蹲着的岑澈。

　　就像变魔术一样，岑澈从校服兜里摸出一块金牌，还没等盛桔反应过来，蓝白红缎带的金牌就被挂在她的脖子上，沉甸甸地宣告着存在感。

　　盛桔还在眼神呆呆地放空，岑澈又从另一边的兜里摸出一个方形的丝绒红色盒子，配合他单膝跪地的动作，本来会是一个像极了求婚的场景。

　　只可惜这个丝绒盒子的尺寸实在比戒指盒大了几倍，明晃晃地彰显着存在感。

　　岑澈对着她，展示似地打开丝绒盒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邀功一般，期待着她的反应。

　　另一块亮闪闪的奖牌，甚至比盛桔脖子上这枚大了一圈，在阳光下反射着灼眼的光芒，被岑澈托着，举在她眼前。

　　奖牌的主体是金色，被设计成花型，正中间画了一个烤漆上色的小人，脸圆圆的，穿着蓝白相间的裙子，扎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辫子，捧着桔子笑得很开心。

　　——是一个定制的小盛桔的形象。

　　岑澈抿了抿嘴唇，说话的声音带着些强加的镇定：“你看，这不就有金牌了吗。”

　　你说想要金牌，那我就一定会为你准备。
　　无论是你想要的，还是你会喜欢的款式。

　　黑发微垂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盛桔的表情。

　　有一阵微风吹过，他身后，满树夹竹桃灿烂地开放，粉色如霞，带来明明暗暗香气的风，掠过身边。

　　盛桔的眼睛湿漉漉地，伸手捧着盒子，脸上的惊喜和失落相互交织。

　　她开口小声坦白：“我拿金牌是想送给你啊，笨蛋岑澈！”

　　少女伸手随便地抹了一把眼角，红着眼不忿道：“要不是体委说金牌是送女朋友都会感动哭了的礼物，我才不会报名。”

　　这才是她头一次为了荣誉，拼尽全力冲刺的真正原因。

　　风停了，远处的广播站又开始播放欢快的音乐，朦胧的阳光似有若无地照下，洒在对视的人眼睛里。

　　岑澈哑然失笑，笑意从清澈的眼睛里荡开，狗狗眼的眼尾微微弯起，里面藏着一点通透的了然和惊喜。

　　盛桔原本都有点想哭了，觉得自己的遭遇真是又可怜又好笑，可是等对上岑澈好看的笑容，还是忍不住被感染，红着眼眶面对他笑起来。

　　就像麦琪的礼物，两个笨蛋互相希望给予对方想要的东西，却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才努力。

　　校园一隅的小花园，安静漂亮。

　　阳光温柔洒在木质长椅上，在地上留影两个靠的很近的影子。

　　“喂，桔子，所以金牌送女朋友真的会感动哭吗？”

　　“不知道诶，反正我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