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62、新的开始

　　晏姬没有回柳姬的话，只是径直走到她身前，一手慢慢抚上柳姬的脸颊，揭下她掩面的纱巾，细细端详着，颇多感慨，“你跟姐姐长得很像，这份母女相其实只需稍稍一瞧就能辨出，只是当初……”
　　“只是当初晏姬心心念念的都是仇恨罢了。”柳姬挥手示意云铭云心后退，转而笑语盈盈，补完了晏姬未说全的话。
　　“你……是在怨我吗？”晏姬明显的向后一怔，如深秋残枝上仅存的枯叶不得不面对凋零那般的无力，眼眸中露出了无以复记的哀婉凄凉，星星点点地落到柳姬的脸上，“连你也在怨我吗？”
　　“晏姬误会了，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柳姬看向这个由狠戾转换为哀戚的女子，回想她适才说的话，心神不由得一转，“晏姬去见过宇文夫人了？”
　　“我……去见过你娘了，你娘现在和勃年住在离洛城行步十日之遥的伊川镇，那儿毗邻东湘河，又接着巨华山北段，与各大城及行商要塞都隔了开，镇上的百姓们依水而食傍山而生，生活自给自足，为人朴质淳善……你娘和勃年，会生活得很好的……”
　　柳姬越往下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又瞧着晏姬愈发低沉的情绪，有些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她不愿与你相认？”
　　在柳姬的注目下，晏姬稍稍转了身，避开了她灼灼逼人的目光，暗自叹道，“我原认为，我们还是慕容家的女儿，是情比针尖段藕却依旧连丝的姐妹，但事实并非如此。晶石一断尚各自成形，更何况是有血有肉有灵之躯？如今，我是晏姬，而她是宇文夫人……”
　　“你把十六年来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了？”柳姬转念一想，不由得冷笑一声问道，“她千方百计地阻止你杀宇文肃？”
　　“不是，”晏姬否决掉了柳姬的想法。
　　“不是？”柳姬诧异了一声，浓密的睫毛眨了又眨，却没有俏皮灵动的可爱，而是显出了丝丝冷意，过了半晌，才又开口道，“那是什么原因？”
　　“那是因为……她怨恨早该一命归西的同胞之妹出现在她的面前！怨恨未亡的慕容氏族再次搅乱了她平息安定的生活！怨恨我告诉了她近二十年来她信以为真的事实全部为错……”
　　晏姬越说越快，神情似激动似愤慨似伤怀，最后化诸于锵锵不绝的杂乱话语和玛瑙同色的艳红眼眸。
　　耳闻着晏姬难得的爆发，柳姬却是静下了心，不知出于何因，自她入垄寒宫起，亦或是更前的那一时，她便没再把宇文妆柳四个字和自己套上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情感联系；但晏姬却不同，她时时刻刻记着遇害的慕容一族，心心念念地想要报灭族之仇，每分每秒地牢记自己的身份——慕容芳，因此，当她挂念牢记坚守的信念与身份不得融于世甚至为唯一仅留的至亲之人所不融时，内心的波澜壮阔可想而知。
　　“这个结果，你当真没有想过吗？”良久，柳姬才再次发声吐言，目光直指晏姬。是的，她不认为晏姬会没想到过这个可以说不能算意外的后果，只是她不想承认罢了，就如她三日前对宇文肃那句“不后悔”所瞬间表现出的暴怒那般，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温热的暖风一时之间转凉变大，哗哗地毫不留情地吹打着两人的裙衫冠发面颊。柳姬微微一笑，纤纤玉指于风中发力，结出一贯贯晶莹的珠串，漂浮在空气之中，漂浮在两人的周围，却意外的阻挡了寒风来袭。
　　外是寒冰，里是凉风，泛着淡淡的流动的冰蓝之色。晏姬沉默不语，盯着那贯贯珠串，静思、冥想、默道，最终叹出了一口长气。
　　“呵呵”柳姬见状轻轻一笑，“我曾经也如此这般，不够后来想通了……”玉葱般的细指微微上提，贯贯珠串都向外飘去，且变得益发庞大，由珠串到石子儿再到汤碗，渐渐地把外与内堵隔了开。
　　外，寒风依旧；内，温热如夏。
　　“炎凉世态，连风也不为过，但是，有些地方亦有温暖，你可以去寻，也可以自己去建……”柳姬款款而道，拇指与中指相对一捻，一个响指“啪！”的打亮，四周那流动的冰蓝之色亦破碎消散。
　　“倒是变得你在宽慰我了，”晏姬抿嘴一笑，虽参杂了无奈，但亦可见暖阳，“我倒是可以不用担心，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回眸东处，是旭日初生的方向，也是新的起点。晏姬从怀中取出封信递与柳姬，“这是月姬拖我与你的信，这差事办完，我也该走了……”
　　语毕，转身，迈步，朝着东方，坚定而行。
　　柳姬茫然不知所谓地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侧，开启了信封，未读数行，却是一个趔趄。
　　云铭云心一惊，忙飞奔上前，慌喊，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