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森林》由宜

9、奶泡

　　程希对江柏逸的利用十足纯粹，那人却像是上了心，兢兢业业扮演丘比特。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他对景若凝用情至深。
　　陷在爱情的泥沼里，很容易窒息。江柏逸偏偏就是晕头转向的那个。

　　回书咖的时候，向云清也在。两人一起在吧台值班。
　　棒垒球课确实不友好。程希掷了半节课球，又弯着腰捡了半节课球。现在，她操作着吧台里的咖啡机，手臂隐隐发抖。

　　向云清看出她的不对劲，问她有哪里不舒服。
　　“刚刚上了体育课，我选的棒垒球，扔完球胳臂疼。”
　　向云清是上一届的学姐，立马警告程希：“这节课难得要死，小心吃力不讨好，被迫挂科。”
　　程希耸耸肩：“我会努力的。”

　　门外进来位中年妇女，裹着黑色羽绒服。她走到吧台前，打量两个女生，最后顿在向云清脸上：“云清？”
　　向云清在洗碗，听到叫声才回头。她面色沉下来，扯下手套，双手在围裙上抹一下，转身往杂物间走。
　　“云清，我有话和你说。”那人绕过吧台，要往里冲。
　　程希挡在吧台入口：“客人不能进入吧台。”
　　“那你帮我把云清喊出来吧。”她没有生气，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程希示意旁边的座位：“您可以先坐着休息。”

　　来人点点头，走到旁边去了。
　　程希凑到杂物间外，小声问：“要不，我帮你把人赶走？”
　　默了一会，向云清拉开门：“不用。”她越过程希往外：“我去和她说清楚。”

　　向云清和候在旁边的人低语几句，两人一起走去了店外。
　　程希留在吧台里，看见二人不远不近地相对而站，应该是在谈话。她松了口气，把向云清剩下的杯子洗完。

　　才擦干手，楼上又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程希跑上去，发现店里的花瓶碎在地上，旁边几个小孩埋头抓着各自母亲。她赶紧把人清开，抓起扫把打扫。
　　那几个小孩的母亲没说话，程希也不找他们问。
　　她去问旁边自习的学生，被告知是几个孩子推搡玩闹，把花瓶挤倒了。
　　程希这才去找家长谈话。为首的阿姨睨着她，有点啼笑皆非的意味：“你也不问问我们伤到没有，净知道向我们要赔偿？”
　　“您的孩子好着，”程希还能笑着和她掰扯，“一直到现在都还偷偷观察我。”
　　再望过去的时候，那个毛头男孩把自己的脸彻底埋进他妈外套里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顾客来点单，程希不得不把家长一起请到吧台再商量。
　　程希从电脑上找到花瓶价格，几个家长又不乐意了。
　　“你们摆的位置也不对啊，哪有这么容易倒的，一点都不安全。”
　　那可不是被您儿子推倒的吗。
　　程希回她：“我们店开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倒是可惜了花瓶。”
　　阿姨两掌拍在吧台上，连带着其他客人也都望过来。

　　“吵什么。”向云清的声音比阿姨还气足。
　　她指指程希：“欺负人家一个人啊。她读的法学，所以还跟你讲讲道理。”
　　“我就不一样了……”向云清居然开始捞袖子。程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半途，向云清败下来，收住表演。她弯着腰笑，程希也跟着笑，心情瞬间转好。

　　程希把监控调出来后，阿姨们还是赔了款。
　　“有事我们好好商量，”向云清把付款码往那群家长推，“你们这些马后炮真是不负责，现在才担心自己的小孩受没受伤，早不看好。”
　　等人都走了之后，程希问她：“你的事搞定了？”
　　“有什么搞不搞定的，”向云清靠在吧台上，垂头看手机，“她肯定还会来找我。”

　　刚刚那是向云清小姨，平日混迹棋牌室。她长相柔和，身材中等，第一次见时，程希以为不过是位和蔼的长辈。
　　向云清的父母欠了钱，前些年才还清。小姨要钱的毛病一直都有，从向云清小时候开始。上了大学，父母都在老家，向云清一个人应付她。

　　“她连要钱都是斯斯文文的，”向云清失笑，“我和她，好像只是在聊天。聊聊天气，聊聊我们都在忙什么。”
　　程希回想方才门口的身影，抿唇不语。

　　说着话，向云清突然开始捣鼓书咖的新品。程希取了一个干净杯子，和她一道。
　　“你能不能硬气点，”向云清突然拍她肩，“他们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和你吵，而且，跟你这种人……根本吵不起来。”

　　程希要不不说话，要不挤出来的话没用处。向云清觉得她是淡定，情绪总能无波无澜，偶尔又猜测她丧气，对生活没兴趣。

　　程希“哦”一声，补充：“我觉得我已经快吵赢了。”
　　向云清笑了声：“声音大，腰板直，你才能赢。”她端起自己的成品抿一口，舒服地叹气：“这道理我早就明白了。”
　　“你好慢啊。”她看着程希一个人忙。
　　程希半蹲着，在奶泡上画花纹：“想弄点不一样的。”她画完，立马自己闷下去大半杯，花纹陷进杯身里。
　　向云清突然嗤了声：“我还以为庄西临来了呢。”
　　程希不说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向云清接过程希的空杯，拿去水槽清洗。她还说了句：“你早该这样了，多好。”

　　有人过来点单，两人又恭敬站好。
　　“程希？”沈城看见了程希，有点意外，“你在这里打工？”
　　程希扯正身上的围裙，朝他笑。

　　向云清做好饮品，推着程希去送给沈城。
　　程希端着托盘，不得不翻找话题：“好像是第一次在这里遇见你。”
　　沈城偏过头，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不怎么出来学习。最近刚好在忙一个项目，到处找位置自习。”
　　他把电脑转过来，示意程希在对面坐下：“我刚好想问你，要加入我的项目组吗？”

　　屏幕上显示着竞赛的官方网站。程希一行行读下去，含金量很高，奖金让人眼红，当然，获奖名额少得可怜。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先问：“学长，为什么要选我？”
　　程希听过这个比赛，每年都有很多同学参加，试图在简历上增色一笔。她才刚刚入学，不论是学业还是实践都是个平凡角色，像水滴淹没在大江南北涌来的潮中。
　　所以，她不能说服自己。她可能会把一切搞砸，可能会让别人失望，那比她搞砸了自己的事情更恐怖。

　　“我看过你的主题论文，问题意识和论证结构都很好。”
　　沈城挪动鼠标，点开一个文档。是篇课程作业，上面署着庄西临的名字。
　　光标围着那个名字转动几圈，他接着问：“庄西临最近忙吗？你顺便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加入。老师读了他的作业后特地向我们大肆夸奖，他一定是个抢手角色，我要赶在前面下手。”

　　沈城和庄西临都是信息学院的，沈城大庄西临两届。说起来，程希还是经由庄西临介绍才认识了沈城。
　　眼前的论文，是程希帮庄西临发到老师邮箱里的。署好的名字，也是程希写上去的。

　　论文是她写的，为了完成庄西临的课业。
　　信息学院的课程内容门外汉自然搞不明白。但两人不过是大一，这篇论文又只需要综述学科前沿，不求高深的专业知识。
　　庄西临忙着排练晚会，把论文甩给程希。

　　听着沈城的话，程希感觉自己是捆绑销售的残次品。
　　强人所难，却又不得不为。

　　页面在滑动，沈城把字字段段展示给程希看：“我没想到他一个新生能写得这么好，不把人捞进项目组简直可惜。”
　　情绪在搅动，颓败占据上风。
　　程希装作玩笑，追问：“学长真的看了我的作业？是哪篇？”
　　沈城撑着脑袋思考起来，好半天说不出答案。
　　程希在心底为他错漏百出的答卷遗憾，也为自己过度显眼的欢欣羞愧。
　　她起身要走，沈城恍然拦住她：“哎哎哎，你别着急。我想起来了，就是方老师那堂课的首周作业嘛。我以前做过方老师的助教，经常能和她聊聊这些事。”
　　程希还是那样客气地笑着，沈城丝毫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劲：“所以，你要和我一个队伍吗？”

　　“当然，”程希回答得很快，“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沈城凝了会，还是应声回：“你说。”
　　“我不和庄西临一组。”
　　沈城愣住，随即扯唇：“理由？”

　　程希挪到沈城旁边的位置，把屏幕面向二人。她攥紧鼠标，滑动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絮絮说起文章的结构还有内容。
　　她没看沈城，好让自己一鼓作气。

　　沈城很快明白程希的意思。他偏头瞧她，饶有兴趣地笑。

　　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停下，然后静静等他说话。
　　他把自己没来得及喝的饮料推到程希跟前：“论文你写的？”
　　“嗯。”程希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在过河拆桥。
　　但这桥是她建的，就是爆破拆除的观感不太好。

　　这种竞赛，靠谱的项目组已经成功大半，庄西临别指望用她的论文出风头。

　　“可以啊，”沈城故作刻意，“还能写别的学院的东西。”
　　程希轻咳一声，组织语言：“也就是……帮别人的忙，硬着头皮就下笔了。”
　　两人静了会。沈城上下打量她，突然嗤声：“让你写你就写？倒是好说话。”他忽地转头，压低声音：“……他给了你多少？”
　　程希忙摆手：“我不收钱！”
　　沈城短促地笑了声。他把文档关掉，剩下茫茫雪山的背景图。
　　“你没必要不好意思。论文是你写的，大大方方地说就好，”他看出程希的局促，“以后单独署上自己的名字，别再给别人白捡大便宜。”
　　程希坐在旁边点头应声。脑海里闪过向云清教她的“吵赢大法”，她觉得此刻，她的脊背定然比竹竿还笔直。

　　两人又谈了些别的，沈城还是忍不住问：“他真没给你钱？”
　　程希头摇得像拨浪鼓：“真的，我是免费劳动力。”

　　沈城和庄西临相熟，他知道些庄西临的毛病。
　　憋着好些话不便当着程希的面说，他最后只挤出句“服”，对空气开口。
　　这学妹可真是忍者中的神龟。

　　—
　　没过几天，沈城给项目组拉了个群，除了程希都是信息学院的学生。程希发了自己的名字问好，抓紧把手头事情安排好。

　　项目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周五。

　　会议间在信息学院楼上，程希见时间不早，舍了电梯从楼梯间一路狂奔。快到目标楼层，她越走越慢，最后伏在栏杆上大喘气。
　　没歇几下，上头传来轻笑声。
　　程希抬头往上看，对上两双聚精会神的眼睛。她用手里的文件袋挡住因喘气红透的脸，把呼吸声降到近乎静音，动作仓促。

　　沈城靠着敞开的窗抽烟，他一拍江柏逸的背：“你给我赶紧进去。”然后，又冲程希颔首：“我马上就好。”
　　江柏逸拍掉沈城的手，反声警告：“少抽点。”
　　“你管得着吗。”沈城直接面向窗外，一副受够了的样子。

　　程希跟在江柏逸身后，两人穿过楼梯间的门往里走。
　　互相问好后，谁也没再说话。直到二人齐齐停在会议间前。

　　“……你和沈学长认识？”
　　江柏逸神色不变：“我发现你很喜欢没话找话。”
　　程希语塞。
　　“你完全可以说你想说的，即使对我无话可说，”江柏逸推开门，向程希绅士地抬手，“女士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