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森林》由宜

10、视野

　　项目组一共五个人，程希是唯一的女生。江柏逸找了空位坐下，很快同身旁几人融成一片。
　　程希坐在对角处的座位，问好后就变成具无声雕塑。
　　旁人的对话与她无关，她却听着，给出恰当的反应。好像又什么都听不见，因为她眼神飘忽，笑得假兮兮，像戴着面具。

　　出乎程希意料，沈城进来后，会议仍交由江柏逸掌控。
　　她的目光不自觉追着他。
　　江柏逸今天穿了黑色卫衣，衬得领口外的脖颈修长，比例极好。他臂上袖口挽起一些，单手操控着会议室里的大显示屏，准确又敏锐。
　　江柏逸话不多，称得上简洁。字字句句皆为清晰，让你明确知晓他言之有物。
　　难怪沈城让他来主持会议。

　　几个信息院的男生听得频频点头，唯独一位寸头黑框眼镜的男生满脸阴霾。程希记得，他叫蒋铭雨。
　　果然，他开口时就带着不满：“照你这么说，我们的项目安排就这样定下来了？”
　　江柏逸停下动作，单手撑上桌案：“课程项目进程很长，我肯定无法胜任所有工作。我的建议是大家按月轮值，轮流当组长分配工作，和剩余的人共同完成项目。之后我会把表格发在群里。”
　　他把ppt回翻几页，停在分工安排那一页：“我在这个月的不足还请大家多多担待。”
　　蒋铭雨没再追问，抿着唇点头。

　　程希缩在角落，悄悄打量大家的表情。江柏逸其人倒是和别人口中的一模一样，成绩优异，性格好，总能与人恰当自如地相处。
　　这样的人也会遇到阻碍吗？
　　像是……景若凝那样的“阻碍”？

　　“程希。”台上的人突兀出声。
　　程希神游归位，猛地抬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看着她，神色淡淡。
　　程希被抓个正着，心虚摇头。
　　她莫名打了个寒颤，心脏怦怦乱跳，声音大到耳廓全被填满。没由来的紧张感翻腾，魂魄快被对方沉沉的眸吸走。
　　他知道她在走神，还知道她在打量他，在他眼皮子底下。

　　程希很快推翻先前的认知。几次下来，她隐隐觉得，这人绝不是面上那样友善。

　　江柏逸直起身，抓起控制器把ppt迅速后翻。
　　最后，他停在一页表格上：“程希，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表格密密麻麻，文字数字字母掺杂，像天书。
　　其他几个男生都望过来，有些诧异。
　　程希硬着头皮点头。

　　江柏逸被逗笑了。
　　他笑的时候很放松，一下子幼稚好几岁。他扬起话尾，还是那个问句：“真的没有想说的吗？”

　　其实，站在台上的江柏逸很松弛，甚至有些过分自若。
　　这都让程希眼红。

　　大家被程希紧张巴巴的模样触及笑点，东倒西歪地笑起来。
　　沈城出来打圆场：“程希你胆子太小了，我们开会不用那么严肃。柏逸就是逗逗你，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全干完。”
　　程希挤出个笑，连客套话都想不出来。

　　每当她成为众人或笑或言的导火线时，她的手脚和大脑都会飞到九霄云外，变成一个她也不认识的机械人种。
　　不过，程希还算个高明的事后诸葛亮。

　　会议很快结束。
　　程希坐在座位上复盘方才的事，很后悔。
　　该说几句的，江柏逸都把问题抛给她了，好像她什么也没准备似的。也该感谢的，沈城学长都帮她解围了，显得她一点都不讲礼貌。

　　靠着走廊的窗传来人声，从其他房间涌出的人群正在通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庄西临探进半个身子，朝几人打招呼。他喊着程希听不懂的名字代号，语气熟稔，看来与在座都相熟。
　　“程希？”不意外，程希听见他疑惑的语调，“你也是这个组的？”
　　程希点点头。
　　庄西临把门彻底敞开，他大步走过来，扯过程希身边空着的椅凳坐下。
　　“你什么情况啊，”他上上下下扫过程希，像看到个恐怖故事，“什么时候对这些比赛感兴趣了，你不是说不想浪费时间吗。”
　　这些话你倒是记得清楚，程希腹诽。
　　“刚好学长的组里缺人，我就赶紧占上便宜来参赛了。”
　　庄西临隔着几个人喊沈城：“你早说啊，我还费劲地另外找人组队。”
　　沈城摆手求饶：“我哪能想到你这么热情，还对我亲睐有加。下回，等下回有缘再会。”
　　沈城平时说话就一股子不正经，嘴里不论真真假假都带着糊弄的调。
　　“行，别恶心了你。”庄西临冲他比了个手势，算是勉强接受他的说法。

　　程希听出庄西临的话外音，问他：“你也报名参赛了？”
　　“嗯。”庄西临把背包放到旁边的座位，没多说。
　　他眉峰压得低，程希轻易看出他隐隐的烦躁，也不再出声。
　　两人并排坐着，陷入同一滩沉默沼泽。

　　往常，和庄西临对话的时候也常常沉默，像读到本缺页的小说。
　　但程希不会气馁。她擅长搜刮思绪，找出任何能延续下去的话题，邀他共书。

　　她话少得可怜，还多半浪费在庄西临身上。
　　真是门亏本生意。

　　“我帮你拷下来了。”江柏逸从讲台上走下来，递给程希一个u盘。
　　程希松散的姿态一下收紧，坐直身体：“这是什么。”
　　“刚刚讲到的资料，我这里有整理好的，”他像是在等程希回应，举起的手没放，“你直接带回去看吧。”
　　u盘又往程希面前抬了抬。
　　他的手笔直、修长，程希再次感叹，这手真好看。
　　她接过u盘道谢。
　　庄西临站起身，把外套甩到后背：“柏逸还是这副样子，什么事都面面俱到。”他忽地笑：“程希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程希微微皱眉，昂头看庄西临。
　　庄西临还是盯着江柏逸，拍对方的肩：“怎么样，待会一起走？”

　　江柏逸没能出声，门外亲昵的呼唤已经替他回答。
　　“柏逸，”景若凝靠在门边，冲他眨眼，“不好意思久等啦，我刚刚和同学多讨论了会。我们走吧？”
　　还留在会议室里的男生把手拳成喇叭状，夸张地拉长音起哄。
　　人声筑造的壁垒，更加可感。景若凝往门外退了几步，捂着嘴让这些人放过她。
　　江柏逸走回座位，拎上背包：“走吧。”

　　程希的位置视野良好。
　　她又变回透明无色的观察者，仰视舞台上闪耀的男女。

　　江柏逸边走边挎上双肩包，景若凝看他好半天没钻进背带的空隙，扑哧绽开笑容。
　　“你傻啊。”她佯装嘲弄。
　　江柏逸失笑，任由景若凝蹦到他身侧，把背包挂到他肩上。

　　庄西临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即使还穿着那件帅气又宽阔的蓝白棒球服。
　　他把自己砸回凳子里，像个绝望的跳水者。
　　“你们项目组，早就满员了不是吗。”庄西临的声音把程希拉回会议室。
　　她慢了好几拍，措辞：“我其实不太清楚。你如果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问沈学长——”
　　“景若凝……她其实想要加入你的项目组。不过，沈城说你们组的报名表已经交上去了，不方便修改。”
　　程希顿了顿，答：“这样也不错，你可以找景若凝一起参加比赛。”
　　庄西临看她几眼，默了会才说话：“你倒是猜得准。我和她现在就是一个项目组的，今天过来开会。报名表昨天也交上去了，都定下来了。”

　　他语气平淡，不带情绪。
　　程希有些好奇故事的下文：“你们怎么样？”
　　庄西临像是分享欲爆棚，竟然回答了她：“看来……她和我一起组队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只片刻，他话音越走越低，滑入情绪的深渊。

　　庄西临现在的模样连程希都是第一次见。
　　她轻轻叹气：“你这么容易垂头丧气，景若凝只会更加不情愿。”
　　庄西临的表情滞住，他没料到程希会继续话题。半晌，他沉声笑：“我倒觉得她根本不会在意。”
　　程希缓了语气，絮絮说：“这就是个学术竞赛，你要是成绩不够优秀，她更加不会在意你了。能和你竞赛组队不就是她认可你的表现？你很多地方都不如她，所以要让自己更好，更强，超过那位……柏逸，她的视线就不会再分给别人了。”
　　庄西临稀奇地盯着她看，调侃：“……你哄幼儿园小孩呢？”
　　程希愣住，随即恼怒地瞪回去：“我在和你认真剖析呢，你就这样小瞧我？”
　　“行行行，”庄西临端起满脸荣幸，笑得温和，“我听你的还不行。”

　　远处，沦为空气人的沈城没忍住插话：“看不出来啊，程希你……有点本事。”
　　他知晓前因后果，再听见程希那番话，怎么想怎么诡异。
　　程希不防，尴尬地咳几声，把剩余的话头默不作声地收回来。

　　“我看你很在意这次竞赛啊，”沈城走到二人身旁，手臂攀上庄西临的椅背，“怎么样，西临学弟有没有信心打败我们。”
　　庄西临哼出几声哂笑，抵着沈城的肩把他推远：“闭嘴吧你。”
　　沈城还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瞧你这副倒了霉的样子。”他背上包，朝程希扬眉：“我先走了，二位慢慢聊。”

　　空气静下来，程希不再享受这份以往视若珍宝的难得氛围。
　　她提起包，也要说再见。
　　突然，书包被身边人攥住，不让她离开。

　　“我想了想，你说的其实没错。”庄西临盯着地面，语气平得像无波死水。
　　“我有很多比不上柏逸的地方，或许，或许这就是让别人失望的地方。”

　　程希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亲眼见证站在城堡顶端的王子摘下王冠，可不容易。

　　庄西临是个胜负欲极强的人，不论在学业上，还是感情上。
　　他擅长敷衍，却从不疏于争夺风头。程希经常帮庄西临补作业，但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水课，庄西临对待核心课程从来都会打起八百分精神。

　　程希不屑于安慰他。
　　他向来自信张扬，也有着从不低头的雄厚资本，用不着她来点醒。
　　她只想让他意识到落入下风，连呼吸也低人一等的滋味。

　　程希平静地回：“你一直让人失望，在很多很多地方。”
　　庄西临蓦地抬脸，去找程希表情。他有些气馁地轻笑：“程希，看来你对我很不满意啊。”
　　他接着问：“不如，我们打个赌？”
　　程希不接招：“你先说赌什么。”
　　“就赌这场竞赛，我一定会赢过你。”
　　程希半咧开嘴笑，笑完才答：“可以啊。”
　　庄西临讶然：“这么干脆。”
　　“不然呢，”程希还问，“如果我有问题可以来问你吗？”
　　“当然。”他扬眉。

　　程希看得出来他在干什么。
　　因为他笃定她，不对，是江柏逸毫无胜算。
　　她懒得点破庄西临那点不可言说的自卑，庄西临家里有钱，会爬外网，脑袋还有些小聪明，她放着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