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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香如屑 ...

  •   这之后情势愈发危急了起来,漱荷身边已经有不少人死于这场来势汹汹的流行病,人人自危。她在闭门不出之余,也偶尔曾担心过刘子渊。她知道他在这场风波彻底蔓延之前受了父亲的任命去英国谈一笔大生意,却不曾有半点风声从那边传来。直到有一日,她身边一直在照顾着她的一个小姐也死了,漱荷被叫去认尸,她镇定了点头,且主张将她火化了。然后她便扶着一棵树吐得淅沥哗啦。

      她心魂未定地回到公寓,发现他从英国给她寄来了很大一笔钱。她觉得很奇怪,想来是他的生意谈成功了,那麽他自己为什麽不回来呢?她又联想到今日所见的遭遇,心里突然觉得很惶然,空落落的仿佛没有底儿似的。整个大脑也似乎回到了未开化的空白状态,她突然觉得很恐惧,恐惧地连手上的这一大笔钱都成了虚幻的摆设。

      漱荷有些急切地定了去英国的票,她根本没仔细看价钱。直到她找回了一点心神,她已经站在伦敦的愁云惨雾里,被人领着去见刘子渊。她径自掀开了帘子,就看见他一脸苍白地躺在被子里,眉头也紧紧地纠着。

      “怎麽?大哥终于肯让我见人了?让我瞧瞧来了什麽贵客……漱……?”她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她在他没有念完她的名字的时候,便站在不远的地方冲他一笑。

      “你怎麽会来了这里?”刘子渊因为惊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是我病得出现幻觉了吗?”

      “不是,不是的。”她急忙走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微微一笑道,“真是我。我来瞧你来啦。”

      “你怎麽会来呢?我以为照你性格,必是拿了那笔钱远远地走掉,去过好日子去了。”他说话时不停地咳嗽,话语也断断续续的。

      “一时冲动。”她凝视着他的眸子,“别说了,你再这样叫我可真要后悔了。现在我算是同你一样落入你大哥的手里,也难保随时会被传染上那病,然后客死他乡。”

      下一刹那,他突然倾了身子抱紧了她。他病得孱弱,胳膊没什麽力气,但漱荷可以感觉到他是用了全部的力量来深深拥抱着她。她默不做声地攀紧了他的手臂,心底虚弱地想:就这样罢,她知道自己是沦陷了,但是那又怎麽样?她的理智在这样的时刻已经不够用了,所以她的身体便听命了她的感情。

      她的一生中曾遭遇了许多不同的男人,她辗转在他们之间,利用、欺骗。她是活在乱世的女人,自私无情。可是他一上场,她的乱世就落了幕。

      他们两个现在的处境已经是糟糕至极了,反倒也不怎麽忧心。漱荷这才知道他原来应该早在几个月前回来,却在机场被传染上了这个病,刘子琛借机把他软禁在这里,想除了他。她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也算是放下了一切顾忌。但其实他们心底都达成了共识,倘若,只是倘若:有一日,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去了,剩下的一个也不打算再独活。

      但老天似是眷顾他们的。漱荷来之后两个月,原来已经病危的刘子渊身体渐渐好转。主治的医生说,这全是方小姐的功劳。她低了头,而他却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两个人找了个机会便溜回国。刘子渊先是找了一处地方安置了她,然后才回到了家中。他在英国那边的人也陆续回国,很快压制住刘子琛的势力,取代了他的位置。那段时间虽然忙,可是他日日找时间去看漱荷,心里欢喜,算计着何时将她领回家。

      刘子琛却没有这麽轻易让他如愿。他将漱荷的事情告诉了刘老爷,他们俩的父亲一直觉得这女人是个祸害,他对刘子渊道:“我一直放手让你们两兄弟去斗,赢的那个才有资格做继承人,却没想到两个都栽在这位方小姐手里。事到如今,我也把话放在这里,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放弃了那位方小姐去同杜家联姻,然后我可以让你顺利地当上当家的;二麽,倘若你坚持要和她在一处,那麽你便和她在一处吧。只是我不保证你出了刘家的门,你大哥会不会派人来追杀你们两个。”

      他说这些话时,刘子渊的手紧紧地捏成拳,很久很久,他才松开。

      直到刘杜两家的婚姻传遍大街小巷了,几乎幽居的漱荷才知道有这回事。她坐在黑暗里等着他,在桌上点着一盘香,她眼见那火光烧过去,烧过去,他整整一夜没有出现,那香也整整一夜才烧完。

      烧完的是她的心。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一直等着,等着他出现。当他第一次带着窘迫面对着她,一身浅白色的旗袍,领口有精致的盘襟口,花纹暗淡,隐隐是几朵兰。漱荷终于微微地笑了,她轻声问:“为什麽?”

      他过了一会儿才答:“你该知道。”

      她重复了一句:“对,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心里的声音却地叫着:我知道什麽!你要我知道什麽!我为什麽要知道!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清醒把自己伤得更深,“我会走的,你不必担心。”他听见这话,几乎是要忍不住上去抱住她,可是他忍住了,竟是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然后,三天,她静坐在自己原来那套公寓里。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形如枯槁。

      再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方漱荷疯了。

      然后的最后,她站在公寓的最顶层,寂寂地唱着那曲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她微微地笑着,回想起自己的这一生。做的事,说的话,遇见的人,还有……爱上的人。她唯一一场交托的爱情,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

      方漱荷不知所踪,更多的人说,她已经跳楼自尽。而当时即将去杜家迎娶新娘的刘家二少爷,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竟是一口血吐出,然后昏迷。在缠绵病榻一个月后,抑郁而死。有刘家的仆人说,少爷这一生的最后,在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所喃喃的话,只有三个字。

      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三个字。是“我爱你”,或者是“对不起”。

      其实是什麽都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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