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352次日落

6、出城

　　秦奈一早便起来了。
　　她要去送宋郅艾。

　　城门前
　　“小奈奈！”
　　宋郅艾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秦奈缓缓向她走来，有些不知所措。
　　秦奈在宋郅艾的马旁站定：“郅艾，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明年春节？我爹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京……”宋郅艾的声音越来越弱，她心虚得不敢看秦奈的眼睛。
　　因为她曾跟秦奈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到头来，竟是自己失约了。

　　“好。”秦奈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滩湖水，没有一点不满和委屈的情绪，最深处却藏着汹涌的思念和爱意。
　　“小将军，我等你回来。”
　　宋郅艾听着秦奈称呼的转变，觉得小将军也不错。
　　“好的，秦家小姐。不要想我哦～”
　　她眨了眨眼，日辉在她眸中洒下碎金，笑得明媚又张扬，不觉间，又动了谁的心弦。
　　城门大开，宋郅艾双腿一夹马腹，骏马便向城外飞奔而去，扬起一片尘土，她终是没再回头。

　　秦奈双目无神地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宋郅艾这时候应该已经到军营了吧？
　　她会不会受欺负？军营的饭菜她爱不爱吃？
　　自己为什么会没来由地想她？
　　真是奇怪。
　　她眼前又浮现了宋郅艾临行时的眼眸。
　　好美，像闪着光一样。

　　说来也怪，宋将军自然不必多说，宋夫人也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被养在军营，浑身上下都是英气的美。宋郅艾继承了两人身高腿长的优点，但却生了一张娃娃脸，要不是高挑的身，都让人觉得是小孩子。她一双柳叶眉，略有些狭长的杏眼，两颊的婴儿肥让人忍不住想捏两下——至少秦奈是这么想的。

　　很小的时候，宋郅艾就好看极了。宋将军带宋郅艾和秦奈一起出门时，街上的阿姨们都笑着对宋将军说：“宋将军，你家的小孩真可爱。”这时，宋郅艾会拉着秦奈的手说：“娘子，小奈奈也可爱！”
　　秦奈有些局促，抓着宋郅艾的袖子悄悄说：“郅艾姐姐，别说啦……”
　　宋郅艾一脸正气，说得更大声了：“我家小奈奈天下第一可爱！”
　　夸宋郅艾的阿姨脸都笑僵了，又夸了夸秦奈：“秦奈也很可爱。”
　　这时，宋郅艾就会满脸自豪：“对吧对吧！我就说嘛，小奈奈别害羞，你超级可爱的！每个人都喜欢你！”

　　每个人都喜欢我吗？
　　不是的吧。
　　他们只是因为你才喜欢我的。
　　我不配被别人喜欢。
　　我长相不出挑，孤僻，不爱说话，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喜欢吧。
　　郅艾，你太耀眼了，像太阳一样。
　　我配不上太阳。

　　小时候，我的话无法对别人倾诉。
　　因为我的父母太忙了。
　　有一次，我在后院里找到了一朵不一样的花。其它花都是鲜红的、淡粉的、橘黄的，而我手里的那朵是浅紫的。
　　我开开心心地去问母亲。
　　母亲正在缝衣服。我问：“这朵花是什么花呀？”我就坐在母亲身边，等待着她的回答。
　　几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母亲还是没有答话。
　　我以为母亲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中的不耐烦很明显：“别整天问这些有的没的，有那时间还不如练会琴读会书。”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浅紫色的花也失了颜色。我一脸落寞地出去了。
　　这样的结果，我早该知道的。
　　因为前几次就是这样。
　　我不该奢求别人的尊重。

　　但是和宋郅艾聊天的时候，她会很认真地听着我讲的故事，会因为我开心而跟我一起大笑，会因为我难过而伤心。而我不想让她伤心，所以不好的事我都不会说给她听。
　　只有和宋郅艾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真的被尊重。
　　哦，对了，辛岚也是。

　　辛岚很好。
　　虽然在大人们眼里，他不学无术，叛逆，让人头疼，但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尊重爱护每一个人或动植物，很善良。
　　我曾看到过他收留受伤的鸟儿，也曾看到过他在回家的路上给一片野花浇水。
　　他因为成绩不好而留级，所以年纪比我们大。跟他聊天很舒服，许是因为他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插话，还会时不时地笑着点头以表示赞同。
　　宋郅艾，辛岚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会跟着宋郅艾去演武场舞刀弄枪，会跟着辛岚去上树掏鸟窝——当然，我只是个看客，参与活动的只有他们两个。
　　至于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因为我自小体弱，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受寒……有太多不能干的事了。
　　我就像个泥娃娃，太阳一照就化了。
　　——被宋郅艾这个小太阳照不会。
　　哪怕会，我也甘之如饴。

　　宋郅艾的及笄礼完毕之后，我和她一起偷听宋夫人和其他夫人聊天。
　　其实是她拽着我去的。
　　有个夫人说：“宋小姐都及笄了，不知道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很害怕，害怕宋夫人说：“准备好了”。
　　我看向宋郅艾，她也是一脸紧张，好像生怕宋夫人把自己交代出去。
　　好在，宋夫人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婚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宋郅艾情窦未开，没见她与哪个男子走得近了些，再等等也不迟。”
　　身旁的宋郅艾松了一口气，拉着我走了。

　　走到后院，她开玩笑似的跟我说：“小奈奈，你说，谁会喜欢我啊？”
　　我的心脏好像被人使劲攥了起来，呼吸开始不畅。我真的好想好想对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啊，可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说呢？她明媚大方，我却自我封闭，始终不敢把自己完全展示于别人的视线中，像不是十五的残月啊。残月有谁会喜欢呢？
　　我终是憋出了一句：“以你的性子啊，别人喜欢你你也看不出来。”
　　她敲敲我的头，笑说：“所以让你说啊。小奈奈心思细腻，可是看出来了什么？”
　　我绞尽脑汁想要想出适合的回复：“没有。这京城适龄的男子都被你打了个遍，就算月老的红线像手腕那样粗也得被你斩断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但看到她的脸时就再也无法阻止急切如擂鼓的心跳声。
　　她没事人一样地继续笑着：“倒也是。”
　　她猛地停了脚步，转身，专注地看向我的眼睛。一瞬间，微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发丝，她却未察，只余我小鹿乱撞：“那，小奈奈会喜欢我吗？”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尽力揣摩着她话里的意思，但脑子好像是一团浆糊般混乱，什么托辞也想不出来。
　　“会。”
　　我终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说完之后我不敢抬头看她，怕在她的眼神里发现厌恶、嫌弃，只能呆呆地低头站着，一动不动。

　　恍惚间，只感觉她拍了拍我的头：“我也喜欢小奈奈呢。”
　　一瞬间，一切心理防线都崩溃决堤。
　　她也喜欢我？
　　她也喜欢我！
　　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我不敢问。
　　她能喜欢我，哪怕只是像她对剑的那种喜欢，我也愿意。
　　或许能每天看到她明媚的笑，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我不争气地落荒而逃了。

　　我没有看到她那满是笑意的脸，也没听见她的喃喃自语：
　　“小奈奈，你回答的喜欢是我希望的那种喜欢吗？”

　　月光洒进房间，榻上的秦奈再次辗转反侧。
　　“郅艾，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