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亦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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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在第二日早朝时便要告老还乡。
这个转变自然是引人遐想。大家心里想的都是“那个纨绔刚弱冠，没了他爹的依仗，还能活得下去？”
可就连这么想的也都是少数。跟秦奈一同科举一同为官的新贵，无论是从上朝观察之间，或是在茶余饭后的巴结名单内，都把“太傅”当透明人。甚至在听到“太傅”这个头衔时，还会透露出迷茫。
与他们相比算得上老臣的一些人，对太傅曾经的辉煌略有耳闻。虽曾经也只是曾经，会做人的，平等地讨好每一位官员；不会做人的，也能给太傅留几分薄面，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总而言之，太傅不管是在“老人”还是在“年轻人”间，都被排外，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最幸运的一件事，应该就是不会被卷入尔虞我诈之间了。
太傅是多高傲的一个人？辛岚降生后，他被一步步架空权利，这顶太傅的头衔半掀不掀。但他硬是没营党结私，更没求过别人帮他。
而这次，他似是沾了满身风雪，没有按朝礼站着，而是颤颤巍巍地摘下官帽，搁置在地上。
“陛下，臣真的老了。太傅之位，也该换人了。臣妄求携妻带子隐居山林，不再入世，望陛下恩准。”
朝堂上一片沉寂，没人追问原因，也没人挽留。
辛太傅突然感到很心酸，更多的可能是无奈。自己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却是如此平平淡淡的收场。便是自己死了，怕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吧。
皇上没说什么，似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只是摆摆手：“罢了，太傅虽有才能，但朕也不愿强人所难。朕准了。”
或许现在应该叫前太傅了，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孤身退到殿外，又出了宫门。
这次，消息依旧迅速传满京城。
黄昏时分，前太傅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把府打扫干净，带着妻子最后一次去了集市。
秦奈和宋郅艾去送他。
“太傅，保重。”
他摆了摆手：“别叫太傅了。”
他对待这两人，一直是慈祥的。
“或许你们一直管我叫太傅，不知道我的名字。”
是了，在两人的世界里，没与他打过太多交道。见了，也只是恭恭敬敬地道一声“太傅”，从未多言。辛岚也没跟她们抱怨过，所以在她们的认知中，太傅是个慈祥又肃穆的老人，就连被宋郅艾拎起来回府，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夸奖她，似乎一直把她们当小孩。
除了在辛岚眼里严厉至极，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是十分标准的长者作风。
对于不知道辛太傅名字这件事，这样看来，也是在情理之中。
两人这番表现便说明了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轻摇浅笑，垂下来的几绺白发也跟着一飘一飘，倒有几分辛岚做派。
“吾名曰：辛言畏。”
耳边的风声寂静了。
言畏，言畏。
拿折扇，做这些，或许是因为他不愿这次诀别充满愁绪，无论是与宋秦告别，还是了却过去。
亦或许，他只是想了解辛岚的世界，又想着，若是辛岚在就好了。
辛岚看见他这副做派，定会抱臂靠着什么站着，挑眉。
“哟，老头子又抽什么风？不会是在效仿英俊潇洒的我吧？”
他也定会装作生气，拿扇子戳他的肩。
“一天到晚老头子老头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辛岚也总会侧身躲过，一脸狡黠。
“您儿子根本也没读书呀～”
这样的时光，是两人少有的快乐日子。
要是当时，他多理解辛岚一点，就好了。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懵懂少年时，他畏大人；读书学道时，他畏圣人之言。而今人已老去，时过境迁，独有一身风骨，却也何尝不是畏天命？
天命，他能遇情投意合之人，长相厮守；天命，他勤苦一生，中年得子，夙愿得偿；天命，二月初一的天命，天煞孤星的天命，他老年丧子，却得知，自己这半生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无从补救。
所以终其一生，他似乎被天命眷顾，又似乎被天命缚住，便也只能“言畏”。
他这个“太傅”，到最后，也只能说是“太缚”了。
辛岚的死讯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
戏剧的是，辛岚似乎比辛太傅更为出名。这消息一出，市井之间争相传诵，你言我语，倒也是一番热闹景象。
“哎，听说了吗？辛岚死啦！”
“听说了呀，还是自焚，连个尸身都没留下。惨哟……”
可实际上，辛岚一不杀人放火，二不作奸犯科，他的离世，只是让大家少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少了个“乐子”。
渐渐地，时间带走了辛言畏和辛岚余留下的仅剩的一缕气息，除了与他们交好的几个人，谁也不会再提起。
于辛岚而言，带走他的，是大火。
于辛太傅而言，带走他的，是遗忘。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亦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