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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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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惜因果相循,世事变化无常,永远没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蒋天宇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得知张知远践约不肯出让电导水泥的专利权,虽空无一言,却深感意外,他与张教授打过多次交道,这宗合约自认水到渠成,万无一失,可临门一脚竟然射空,心中疑窦丛生。
正思量间,手边电话响起,却是未婚妻沈昕打来,婚宴已订妥于香格里拉主厅,蒋天宇暗叹本欲双喜临门,却另生枝节,但当下又不便言说,只得殷声关切。
爱情与事业孰轻孰重,向来众说纷纭,但可以确定的是爱情从来不是纯粹的爱情,总要和其他综合因素纠缠在一起,毕竟身在红尘。蒋天宇的第二次婚姻,是不得不办得隆重,一则这次是他心甘情愿做的决定,二则也要参考生意场的颜面与信用,若非如此,他倒宁愿低调,毕竟婚姻的初衷不过是两人之间的心心相印。沈昕当初虽未冀望场面之盛大,但终究决定展示人前,又是志得意满之事,却十分上心。
一周后。婚礼如期于国庆日举行。新娘唇红齿白、身材窈窕、笑靥如花,到场之人俱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璧人。一时间人影攒动,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却有一部白色劳斯莱斯悄然停于侧门,司机正襟危坐,后座则端坐着一个女人,对下车的人吩咐说:“文伟,把贺礼交他,一定要他亲收。”那被叫做文伟的男人点头,却问:“你不想见见他吗?”女子稍作沉吟,答:“我只停5分钟,他欢迎我的话,自然会出来迎接。”
文伟阔步进场,蒋天宇忙于应酬如云宾客,并未瞧见,他便直直走了过去,将手上的礼盒递给新郎官,蒋天宇却先点头示意,顺手接过便要交于旁人,口中还笑骂:“文伟,怎么才来,一会儿要好好喝几杯!”赵文伟忙拉住他的手:“这份礼可不是我送的,你还是看过之后再喝吧。” 蒋天宇见他神情古怪,只当他要捉弄自己,但却也郑重把那礼盒转到身前,神色立刻凝重了起来,手竟不觉有些微的颤动。在人群里寒暄应酬着的沈昕不时瞥过来一眼,见蒋天宇凝视着一个虽崭新但样式却已过时的礼盒,也觉得有点奇怪。
红礼盒,红丝带。蒋天宇已经心中有数,眼神复杂地盯住赵文伟:“她回来了?”“是。”“回来很久了?”“我不确定。她车停在侧门,说等你5分钟……” 蒋天宇犹豫了一下,大步走了出去,看到他亲自出去的宾客都很好奇,随即,这个宴会大厅被安静传染,被沉默浸透,这个时刻,所有视觉都集中在沈昕身上。
车已经开走了,电话却响了起来,蒋天宇毫不迟疑地按了接通键,却没有说话,“不是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么,怎么都不肯屈尊出来迎接故友?难道是嫌弃我的贺礼不够份量?”
“你……还好吗?”
“新加坡是个度蜜月的好地方。”
“你……见过他们了?”
“包括你。”
“很抱歉,我……结婚了。”
“……我的公司今天注册成立了。”
“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一定会。”
十天后,蜜月回来蒋天宇终于得知了张知远电导水泥专利花落谁家,瞬间耳边响起堇影坤那句“……我的公司今天注册成立了”,他早知别有深意,她出手果然利落。
名典咖啡。蒋天宇来到3号包间的时候,堇影坤刚刚放下柠檬水杯,见他到来,立即起身迎接,伸出手来,“蒋总,你好!”,蒋天宇留意到她一身白色休闲套装,雅致而不失干练,不觉眼前一亮,急忙殷殷相握。
“爱尔兰,谢谢!”服务员退了出去。
“影坤……我还可以这样叫你么?”
“还是叫堇小姐吧。”
“影杰……快毕业了吧?”
“蒋总,是预备不谈公事了?”
“何必拒人于千里?”
“不敢。能与蒋总结识,荣幸之至。”
蒋天宇无可奈何地笑笑,半晌无语。堇影坤也不搭话,只慢慢喝着柠檬水。服务员进来调好咖啡,便又出去。蒋天宇摇了摇咖啡,盯着堇影坤面无表情的神色,叹了口气,“堇小姐此次来连发展,似乎对水泥行业情有独钟?”
“在商言商,既然有利可图,无谓错过。”
“哦?堇小姐似乎胸有成竹?”
“我不打无把握之仗!”
“何必意气用事,以卵击石?”
“你若高枕无忧,又何必试探?”
“……你还是没有变。”
“……你还有半年时间。”
“你太狂妄了!”
“我们拭目以待!”
又是一阵沉默。
“影坤……这个行业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多花一百万可以买到专利,不代表你可以买到市场!如果你愿意转让,我一定给你合理的差价!”
“卖给你?然后让它泥牛入海,被你雪藏吗?”堇影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蒋天宇暗吃一惊。
堇影坤看着蒋天宇的眼睛慢慢说道:“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能拿到张知远电导水泥的专利并不是因为那多出来的一百万报价,而是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积极投产,你购买的目的是为了封杀它保护你现有产品的市场地位!”
蒋天宇看着堇影坤含蓄深远的笑容,仿佛听见她对自己说:蒋天宇!你的确长了岁数长了智慧,但老毛病还是没变,永远都那么自以为是!
他开始意识到来者不善,面前坐着的这个女人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深爱过亏欠过想起来会觉得心痛的女人,但她却从他的遗憾中走了出来,成为他的竞争对手,甚至是个知己知彼的劲敌!
他突然之间领悟到,为什么她回来半年之久自己没有收到半点风声——如果他早知道她的归来,必会知晓她意图染指电导水泥,必然处处相让甚至从旁协助——她是深知自己为人的,而倘若如此,以她的性格必定不会在这个行业内与自己为难——这便说明,她是有意封锁消息,绝不承他的情,并算准了尘埃落定的时机,正面公开向他宣战!
好!蒋天宇想通了这一层,不禁激赏地望向堇影坤,迅速恢复了自信,举起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拒绝了司机的护送,堇影坤沿着名典咖啡后面的小路漫步,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波动的情绪,世纪街的前街后道差别还是很大的,前街有古朴的繁华,很干净;后道则是保洁与物流穿行的指定道路,夏天还会散发出难闻的异味——她走的便是后道,环顾着打量着,有点审视的姿态。
星公馆。沈昕自如地扮演着女主人的身份,还难得地亲自下厨展现厨艺,在客厅里漫不经心地翻阅报纸的,是蒋天宇,他不经意地望向厨房,却不由自主陷入对同样的生活场景的回忆中。
有些人是特别迷人而令人难忘的。对于蒋天宇来说,堇影坤混合了他一生之中最复杂的感情,真挚与自私、依赖与爱怜、愧疚与怨恨……都杂糅在一起,既然知道不能忘记,那么就努力不去提起。然而堇影坤还是出现了,携带着难以成立的背景与难以揣测的意图从天而降,给了他一个类似于偷袭的狙击,身心震颤余波不息。陈年往事一旦揭开封印,就有如开闸洪水,令人产生草木皆兵的压力,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如果说蒋天宇真的惧怕什么的话,他怕的也不是与堇影坤的同市操戈,最多是些不能自谅的良心拷问罢了。从一无所有到事业有成,坎坷与挫折早结成了厚厚的茧壳,蒋天宇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与实力面对一切风雨,只是拿捏不准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个女人。
沈昕端着刚出炉的热菜走出厨房,可客厅里的人却不见了。
华灯初上,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处处流光溢彩,但蒋天宇却一路视而不见,一口气把车开到了南郊。不得不承认城市建设的步伐飞快,景色日新月异,记忆已经很难留存。他还是找到了目标,车停在路旁,倚着,凝视着一家灯火。几年的发展,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百废待兴的局面,意料之中的变化,出乎意料的踏足。45平米,一室一厅,毛坯。4楼,中间户,绿门。住的时候很干净,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类似“空荡”的宽敞令他记忆犹新,即使现在的复式,一个平层的客厅都无法与那种宽敞的印象相匹敌。那里,曾经住过他和堇影坤的爱情。那年,她22岁,刚刚大学毕业;他,26岁,进城找路子还过去开饭店的几万负债。往事,象年轮一样刻在心里,现在,又象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床是单人的,电饭锅是小号的,衣柜是简易折叠型,书桌是废弃的冰箱盒子垫上大画板搭成的。没什么色彩,看上去并不温馨;没什么家具,但整洁不显落魄。桌上常备着蜡烛,没钱或忘记交电费的时候,可以面对惩罚。他们从最基础的生活智慧出发,收藏起点滴的私密情怀。曾经把易拉罐上的拉环套在对方手上,会意的笑容里有心照不宣的激动。她是那么自信,能把穷酸变成淡泊,能把困窘变成忍耐,能把逃避变成期待,能把瞬间变成永远。他的快乐源于她对他的爱恋,这是能被准确感知的,她也从不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