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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末路王朝(22) 大将军,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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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骑大马,紫金冠上血花花……闯宫门,杀国戚,吓坏太子欺娘亲……龙椅空,文武惧,指点江山不还家……”
稚嫩的调子从巷子口飘过来,含含糊糊的夹在阵阵爆竹声里。
作为江北最为繁华富庶之地,年节这几日便解了宵禁。大街上人头攒动中,总角之年的孩童们啃着糖瓜,手里拿着风车,嬉笑着追逐,充满恶意与指向性的词句便洒了一路,眼看要撞上街心走着的一行人,又泥鳅似的滑开。
倒是队伍里另几个小些的娃娃,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瞧见这边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带着仆从,便怯生生凑过来。
这样喜庆的好日子里,贵人们总会和善几分,就算拿不到赏钱,也不至于把人打死添了晦气。于是大起胆子仰着脸,嘴里嘀嘀咕咕开始背那些大人教的,“新年大吉”、“贵人万福”之类的吉祥话。
较为高挑的男人随意抬了下手,后头跟着的灰衣仆从便上前,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几粒亮闪闪的银瓜子,挨个放到那些脏乎乎的小手里。
视线落回少年被风毛围拢的脸上,那人低着头,只露出一点苍白的额角和鸦黑的睫毛,捧着手炉,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孩童跑远,那刺耳的欢叫似乎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前头便是芙蓉楼了,”钟离畅对着身侧一席青色锦袍的少年温声道,“上回便是这家送来的点心,我瞧你多用了半块。这刚出炉的想必还带着热酥气,可要上去坐坐?楼上临窗的位子还能看看街景。”
见温白眼睫未动,视线虚虚落在远处,并不接话,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挨到手腕边袖口凉滑的锦缎。停了一瞬,见人没躲,又得寸进尺顺着滑下去,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少年冰凉的手背,慢慢收拢,直到十指相扣。
“要不,瞧瞧那些泥人?虽是俗气,但捏得却几分意趣。”
一双凤目扫过摊上成双成对的喜庆泥偶,意有所指般,含着笑,低声续道,“你我二人刚好做成一对,买回去摆在案头瞧着也热闹。”
“……都是小孩子才玩的把戏。”
少年淡淡扫过那些造型夸张、色彩浓艳的泥塑,声音没什么起伏。
男人听了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下,指腹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摩挲,“那就当陪我走走吧。老在屋里待着,怕是又要闷出病来。”
说罢,牵着少年慢悠悠往前挪步,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兄长带着病弱的弟弟出门透口气。
温白随意应了一声,空出的另一只手指腹紧贴着黄铜手炉光滑微凸的缠枝纹路,炉壁传来的暖意持续不断,却好像怎么也渗不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陛下似乎心神不宁……”
“可是这市井喧嚣,吵着您了?不如我们往回走,湖边清净些。”
钟离畅偏头看他,言语中尽是不知真假的关切。
“童谣编得不错。”
叹了口气,温白终于抬起眼,带着久病的倦怠缓缓道。
将皇帝失踪的惊天大案,极具煽动性的改为了权臣跋扈、弑君谋逆的通俗戏码。
“朗朗上口,妇孺能诵。不出半月,大概就能传遍江北,甚至过江。”
“是你的手笔,还是岐王,赵钰?”
钟离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民意如水,顺势而导罢了。”
说着,竟主动提起从来闭口不谈的京中局势。
“陛下不知,您昏迷的这些时日,京城可是热闹得很。”
“又怨得了谁呢,我原本都打算放过他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二人听见:“谁让——褚静渊杀了赵治贤,又斩了东苑巷口当值的禁军郎将。带着兵,浑身是血往宫里闯,口口声声救驾,但陛下您偏偏……下落不明。”
温白的指尖微微一颤。
听钟离畅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描绘着腥风血雨的图景:“如今,褚行的骁骑营和赶回来的镇北军旧部盘踞京城及周边。岐王联合宗室也在招兵买马,其府兵已控住京西数处关隘。而赵钰的两镇联军,前锋已至洛水。”
“三方对峙,已是箭在弦上……”
最后几个字吐得很轻,却沉沉地压下来,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铺子开张的鞭炮声响,街市的喧嚣化为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
糖人的甜腻和炮仗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在鼻腔中组成荒诞的气味。
温白仿佛能看到那三股狰狞的力量正在中原大地之上拉扯、碰撞,即将迸出足以焚毁一切的战火。而他却像个局外人般,被困在这江北繁华之地,听着身边这个一手促成乱局的男人,娓娓道来。
“多有趣,陛下您不在,他们便自己撕咬起来了。”
温白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翻涌的痒意。
打吧打吧,早些打完——
倒真是一语成谶。
褚行拥精锐但背负嫌疑,岐王占宗室大义却兵力未厚,赵钰势大却属外镇进逼,皆不敢轻易发动全面决战。
可又能维持多久呢,正如钟离畅所说,箭在弦上……
每多耗一日便是巨额的钱粮支出,三方均是准备仓促,后勤根本无法支持长久的僵局。一旦外镇军与宗室合流,褚行即便能战,京城也必遭涂炭,且太子与太后的处境将极度危险……
临街的铺子里,姑娘嘴里清脆地喊着:“腊梅糕——新蒸的腊梅糕——桂花甜酒酿——来瞧瞧啊客官,我们店里是寿阳最正宗的腊梅糕,用的方子太宗皇帝都吃过哩——” 带着本地的软糯口音,混在冬日的风里,更添一丝鲜活气。
“寿阳……”
温白低声念着这两字,钟离氏经营数代的根基所在。在这里,他插翅难飞。
“是啊,寿阳。”男人轻笑道,眼神却晦暗了些,如同望不见底的潭水起了涟漪。
“古语说‘四时和煦,草木长春’,便是冬日里,也因泉脉地气,总存着几分暖润。”
“多好的地方啊,陛下。您只管好生休养。外头的风雨……”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等您身子大好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是回到钟离氏想要的正轨。
但俗话说,玩了一辈子鹰,让鹰啄了眼。
当你把一个任务者逼入绝境,他可不就得开挂掀桌子了。
手还让人握着,没抽开,也没更贴近,就任由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贴着皮肤。
温白心疼着流水一样花出去的30000积分,默念着债多不愁、债多不愁,在意识里和444抱头痛哭了一番后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给这个哈基畅任何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