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来无恙》一只黛黛

3、攻城 风有约，花

　　我在毡帐中安心养胎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似不对劲，最近草原上开始频繁招兵买马，校场操练，骑射拉弩，传言有开战之意。

　　我心中焦急，找护卫问话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想必是阿捷赫不让他们告诉我。我只好让暮秋前去打听，方得知家国危在旦夕，政局动荡，周国赵国野心勃勃，欲合力吞并吴国，瓜分天下。

　　不过三个月，吴国的将士已然尸骸遍地，六座城池失守，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阿捷赫在吴国都城被攻下前赶去支援。我骇然瘫坐在床榻上，吐出一口血昏了过去。

　　醒来时暮秋告诉我，阿捷赫率领大军已经跨过西山往东去了。我焦急的爬起来收拾东西，我必须回去见父皇母后，我的心一刻也安定不下来。

　　"公主，可汗说他回来之前您一步都不能离开草原。”

　　我刚要出去，才发现草原几乎仅剩的全部兵力都驻扎在我营帐的周围，我气的哭出来，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他知不知道这一去可能是九死一生呢。

　　我自此每日都逼着自己好好吃饭，努力活下去，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等我的夫君。

　　这个月暮秋给我送来了一封母后的信，信中写道: 阿捷赫率领三千骑兵快马加鞭已然先暗中到达了都城，现在和父皇还有大臣们商议反攻之策，让我安心养胎，勿要挂念。

　　我却看着那封信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一路似乎太顺利了。直到有人告诉我窈窈不见了，已经失踪三天了。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夜让暮秋备好马车，设计让他穿上我的衣服假意逃走调虎离山，然后我便偷跑出去在月牙泉附近等他汇合。

　　我们一路掩人耳目，马不停蹄地往吴都赶，几个月来一路颠簸我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再次经过扬州时，听说阿捷赫的大军被周国太子率兵困在了鹿城，赵国二皇子领兵围堵了吴国都城，如果破不了局，他们擒贼先擒王的计谋就得逞了。

　　只是阿捷赫人在都城的消息是谁透露的？我立刻派暮秋去扬州的巷子里找窈窈以前住的屋舍，我不敢置信她会这样做。

　　我找到她时，她说已经在这里等我许久了。

　　"对不起，是我把大军的行程路线透露给了二皇子。”

　　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痛心疾首: "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她突然跪下身来向我磕头: "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公主，我本就是赵国细作，这几年来我潜伏在公主身边陪伴公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可我身上流的是赵国宗室的血，帮二皇子图谋大业是我的宿命。”

　　我看着她陌生极了，忽想起那年里运河旁杨柳岸边，稚嫩的小姑娘脆生生的说要追随我一生，我气血攻心之下昏了过去。

　　次日醒来窈窈已不见了踪影，大夫说我胎气不稳要好好养胎，我揉揉眉心，即刻吩咐暮秋拿着令牌去找冯霖，让冯霖以吴都宝库的钥匙去假意投诚，与二皇子周旋拖延时间，而我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策反周国太子。

　　父皇曾和我说过周国太子，此人行事草率不堪大用，偏偏还有很重的疑心病，这正是我的突破口。

　　我坐马车去了鹿城，向周国太子暗中递了拜访帖，第二日便顺利进了城门见到了传闻中的"草包太子”，我观他模样倒是风度翩翩并不像莽夫。

　　周钏笑了一声: " 孤身来鹿城，公主胆子不小啊。”

　　我迎着他打量的目光，无所畏惧道:" 为我爱之人自当所向披靡。”

　　这回他倒是没了戏谑我的意思，让我进偏殿议事。

　　"你说你会是我更好的盟友，我凭什么信你？”周钏轻轻敲着桌子反问道。

　　我抿口茶，想好说辞:" 以二皇子狡诈的性格，你觉得为什么是你周国派兵来围堵大军，倘若真的如他所愿，先诛杀阿捷赫让大军不战而降，可要是大军还是会听我号令杀出去呢，到时候两败俱伤的还是你我之间，二皇子坐拥渔翁之利，这天下就被他赵国收入囊中了，太子甘心屈居人下吗？”

　　周钏眼睛一眯，"你说大军也能听你号令？”

　　我拢拢发髻，掷地有声:" 我虽一介女流，可我也有傲骨，倘若我夫君和亲人皆被诛杀，我便以大妃的血和腹中可汗唯一的骨肉在大军前血祭以宣民愤，介时那些忠义的部下怕是会带着草原的铁骑踏破鹿城的城门，与尔等鱼死网破，我相信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太子殿下也不会想试试吧。”

　　"公主，你真叫我惊讶，举世无双之名我今日算是领教了。”周钏大笑一声鼓起掌来。

　　"太子不妨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如今吴国已落下风，周国实力并不输赵国，太子甘愿与人共享这盛世繁华吗？”我浅笑嫣然，打出了最后一张牌，我赌他绝不可能拒绝这么诱人的条件。

　　三日后，冯霖传来密报二皇子已决定与他联手攻下都城，而我只需等待时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把大妃金印交给了暮秋，让他以我之名前去和大军首领秦步交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我万没想到的是攻城之日的前一夜我见到了窈窈，她告诉我二皇子夜伏都城，阿捷赫被箭羽所伤不知生死，我对她的话心有疑窦。

　　窈窈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向我立誓她没有一句谎话，她已离开二皇子麾下。我一下子慌了神，还是决定连夜赶往都城，我不能拿阿捷赫的性命做赌注。

　　这夜城门起火，火光箭羽冲天，我命人提前燃了烽火，只需半个时辰，秦步率领大军和周国太子出兵两面夹击就能将二皇子麾下一网打尽，所以我配合鱼窈窈演了这出戏。

　　她以为我心软好骗顾念情分，可她忘了身为吴国的嫡公主又怎么会不谙世事呢，我十三岁时便开始教太子习兵书阅百家之道。

　　我此生最厌恶的便是背叛，她怎么会以为我还会再信她呢，只怪二皇子太心急了，用兵者最忌轻敌，我并非华而不实好拿捏的柔弱公主，想用我为人质让父皇心有顾虑，介时再将吴国一网打尽，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以我为人质，那我便以自身为饵，让这场战事尽快做个了结。

　　"周钏，你居然敢背叛我，你迟早也会死在她手上哈哈哈哈哈哈……”赵辑目龇欲裂，看着周国太子的目光仿佛卒了毒血。

　　周钏却蓦然笑的猖狂:"你且下地狱去看着我如何一统天下吧，马上就有人来陪你了，众将士听令，给我攻城!”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周国太子叛变和秦步带领的大军厮杀起来，周钏留后手在我预料之中，正如他不相信我，我也并不相信他，一个能背叛盟友的人如何可信，更何况周钏这种小人之心怎么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威胁呢，人的贪婪是无止尽的。

　　皇城上弓箭手全部出列，阿捷赫眉眼锋利，带着一股难以匹敌的桀骜:"周国太子真是想太多了。”

　　须臾间阿捷赫便领皇城守卫军和秦步联手，平息了这场战乱。周钏咬牙切齿:"你没死？赵辑那个废物不是说将你一箭穿心了吗……”

　　"自以为是的蠢货，不过是大妃和可汗演的一场戏引你们入局罢了。”秦布不屑的看了他一眼。

　　"计中计，公主真会谋算啊。”周钏忽然看向阿捷赫眼神诡异:"可是得到这么多总得失去点什么吧。”

　　他突然朝我使出一枚暗器，我一时不察腹部受伤，在一片混乱和惊呼中我被阿捷赫抱进了宫殿，我的眼前是一片重影，乌泱泱的人在宫殿里进进出出，我好像隐约看到了阿玉。

　　那年离宫时她还是个莽莽撞撞的小宫女，如今已有了掌事的模样。

　　"公主撑住，小莹你再去打盆热水。”

　　"公主这是早产啊，暗器已经取出来了，只是这暗器上有毒，微臣已经尽力了……。”

　　再后面我听不清了，好像是阿玉在哭鼻子，唉，都当上掌事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啊。

　　我在一片迷雾中走了好久，太累了。我看到了好多画面，我出嫁那日母后亲手为我挽发戴上出嫁的发冠，那日她如民间百姓家的寻常母亲一般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举案齐眉，三梳梳到平安喜乐……”我看着铜镜里的母后泪眼婆娑。

　　那日我还得了在父皇那里磨了好久的如意盏，不仅如此，国库里的宝物尽数做了我的嫁妆。

　　后来我又看到不听话的弟弟，我和他一向不和，他幼时授课总被书院的夫子拿来与我比较，我教他功课时他总不服气，他十三岁被父皇正式册封为太子殿下，授冠那日却破天荒地把挂在腰间多年的琥珀小狮子挂坠给了我，说以后让我仰仗他。

　　我又往前走，看到了两个小孩坐在御花园的合欢树下，枝桠上系满了红色飘带，夜空中烟花盛放，小女孩闷闷不乐地问:"你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要不是因为救你我才不会错过今年上巳节的宫宴。”

　　小男孩噘着嘴气哼哼的:"我跟随使臣来你们家做客，没想到你们中原人真不讲理，要不是你的猫太凶我才不会爬到树上下不来，再说了不就是上巳节嘛，我以后还你。”

　　转眼间又看到了那夜扬州的繁华盛景，我恣意快活的躺倒在船头，一封信纸惊扰的那一点女儿家心思弯弯绕绕，想着要嫁的人是何模样，与他同饮合卺酒时可否会温柔抚我发间。

　　后来那些在草原安居乐业的一幕幕画面浮现，我看到了好多人，暮秋，窈窈，牧羊的老胡恪，围着我问问题的孩子们。

　　往事如浮光掠影，忽然间我听到一首熟悉的曲子，"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我徇着那声音往前走……睁开眼看到了阿捷赫，他像个孩子似的边哭边笑。

　　"漾漾你醒了……漾漾一定会平安顺遂，长命百岁的。”

　　我一怔，望着眼前人，忽想起那年春猎我靠在他怀中说想家，他给我唱的就是这首曲子，而往后我便要和眼前的人相互扶持走下去了。

　　"漾漾，你看，我们的孩子也是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夫君，你给她取个名吧。”

　　"随母姓，叫昭月好不好，小字昭昭，昭昭云端月，此意寄昭昭。”

　　次月收兵整顿，太子继位，吴国一统天下，改国号为大昭，庆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昭月长公主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