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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塞北 只愿君心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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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阿捷赫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彼时我一身红衣似火,才下马车便看到了骑马而来的少年,他一挥马鞭卷起尘土飞扬,远远甩开了身后的大部队。
他穿着狼皮大氅,肤色古铜,眉眼锋利,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比京城的白脸书生顺眼多了,我喜欢他身上的野性,硬朗还有久违的生机勃勃。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褐色的,蓦然想到了弟弟送我的琥珀小狮子挂坠。
阿捷赫的眼神透露出我看不懂的炙热,随即他一只手放在胸前向我行了一个看不懂的礼节,赶来的人也纷纷下马效仿,使臣向我解释这是他们对我表示草原最高欢迎仪式。
"草原神会保佑最美的公主殿下,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吉祥安乐。”我记得,这是我来到草原,遇见阿捷赫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入了毡帐,侍女随从们都待我极好,没有皇宫里的那些繁文缛节,也或许是阿捷赫授意,没人可以约束我的行为。
窈窈得知我的身份后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异常高兴,她说:" 那我跟着公主殿下这辈子岂不是都不愁吃穿啦!”我扶额果然是白担心了。
有时我和窈窈去草原上看骏马,有时叫着侍女带我去羊圈里喂羊吃草,有时喊暮秋给我射猎烧烤,虽然回来总是一身味儿,但是这段日子我过得开心极了。
阿捷赫近来总是事务繁忙,我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他了,但他总会记得叫胡商给我带一些中原的小玩意儿,我想我好像有些在意他了。
寒冬过去正是春猎的好日子,阿捷赫得空便教我骑马,怕我摔跤他总会把我箍在怀里教我,可学了半月仍是一点长进没有,或许我便不是个骑马的料子。不过我喜欢坐在马上听风刮过耳畔时阿捷赫爽朗的笑声,刹那和这天地之间化为一物。
晚霞染红天边时,我和阿捷赫一起躺在月牙泉边的草地上,他指着落日告诉我,"身为草原的后裔,阿史那隼可汗的继承人,他是西山不落的太阳,永远不会离开草原,永远守护草原人民的安宁。”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坚毅肃穆的他,不由得想起我远方的家国和亲人 ,不知何时还能见到我两鬓斑白的父皇母后,还有爱哭的阿玉和京城醉仙楼的天子笑,我轻轻抱着阿捷赫说,"我想家了。”
后来我只记得那夜的繁星很闪亮,阿捷赫像哄孩子似的抱着我一遍遍给我唱,"心随天地走,寻找那达观,情缘你在哪,姑娘问着天……”
我问他曲中有何意,他说草原的孩子听到这首曲子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了。
在闲暇的日子里,我又找了新的趣事儿。
草原上的孩子们大都活泼好动,小小年纪便已能熟练的摔跤赛马了,我便也去和他们一起听课。虽听不大懂,不过孩子们倒是都很喜欢我。
"公主阿姐,你们中原也要学射箭吗?”
"我们中原呀人人都要读书,不大学射箭的,但是他们从书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每天要回答孩子们很多问题,面对他们越来越多的好奇心,渐渐地我开始教他们种花刺绣弹琴,这样忙忙碌碌过了大半年,我便也成了草原上远近闻名的女夫子了。
近日又和暮秋窈窈一起尝试开垦荒地,种植农耕,不知是不是有些种花的天赋,我在这方面倒是颇有心得,终于在年末时收货了两亩起阳草。
阿捷赫牵着我在草原上散步,他说我的到来是草原最大的幸事,还说等元日给我办庆功宴。
那日晚宴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胡姬起舞,妖娆万千,推杯换盏间,便是酣畅淋漓,壮汉们围着席面坐了一圈大笑畅谈,猜拳比武,毫无拘谨之意。
有人喝醉了便大声调侃道: "恭喜小可汗喜得佳人!公主真是才貌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唯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我们草原的不败战神!”
我高兴上头了便也多贪了几杯,转过头只见阿捷赫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我分毫,那些细细密密的满足和幸福从我的胸腔溢出来。
我第一次轻轻附在他耳边说,"漾漾心悦……阿捷赫。”
男人的动作来的又急又野,我被打横抱起,身后传来一片笑闹声,耳边他强烈的心跳如雷鸣。
帐帷外鲜红的烛台摇摇曳曳,月光撒落在身前匍匐的人影上,缠绵悱恻间听他喊了无数声的漾漾,身体疼了一宿,打那日起,他便知道了我的小名。
又是一年冬天寒风凛冽,先可汗去世,遗诏中宣布让阿捷赫继位,即位大典和先可汗入殡的事让他忙的脚不沾地。
我站在草原的牧场边吹风,想起初来草原的那些天总是闷闷不乐,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即使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我也并不想他不经过我同意就对我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但阿捷赫很尊重我的意愿,从不强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不同于他练兵时的凶神恶煞。
牧羊人老胡恪走过来,"公主啊,来,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我接过去,他又语重心长和我说道: "小可汗他啊,唉,公主希望您能去他心里看一看。”
我恍惚明白过来,我一直在承受着他默默付出的爱,我好像一直被保护的很好,而我鲜少知道他的肩膀承载着多少重量。
当我真正了解到这些鲜血淋漓的真相,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如此辛苦地保护着他所爱的一切。
从一些年长的胡人口中打听到,原来阿捷赫在草原上人人称服是因为他令人颤栗的铁血手腕,他在十五岁时便亲手砍下了几个同父异母哥哥的首级,自此在草原上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但只有年少的阿捷赫明白,他如果不这么做,他和可敦就会被那些争红眼的兄弟屠杀。而先可汗需要的只是一个最强悍的继承人可以带领草原铁骑逐鹿中原。
我突然觉得心很疼,绞起来一般难受,只是那天夜里冷风吹的窗户纸啪啪作响,我等了几个时辰都没等到他,护卫传话来说:" 可汗处理军务,让大妃这几日早些休息。"
经此一事,窈窈说我大变了模样,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爱往外跑出去玩了,便喊了胡人大夫来给我把脉,谁知竟查出我有孕在身。
阿捷赫得知消息后风尘仆仆奔过来抱住了我,眼角眉梢溢出来的喜悦是那样显而易见。
我比他还高兴,高兴的落下泪来,我无比感恩上天的厚爱,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从此世界上爱阿捷赫的人又多了一个。
多日不见,他嘴角的胡茬长了许多,眼下浓重的乌青显然是好几日没好好睡觉了。我仔细看着他,轻轻抚摸他脸颊的轮廓。
阿捷赫用掌心包裹住我的手,下巴搁在我的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我揽在怀里睡着了。
天将亮时他披上衣服起身,我猛的睁开眼拉住他的手,多日积攒的委屈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啜泣,眼泪珠子一声不响的往下掉。
他叹口气,捧着我的额头亲了亲: "是我不好,公主受委屈了。等过阵子忙完了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漾漾,好不好……”
他轻声呢喃,认真的托着我的脸: "漾漾,你看,月亮还挂在天上,公主于我而言就是皎洁的明月,永远干干净净,可可爱爱,悬在阿捷赫的心上。”
那日清晨的耳语,约莫是我在阿捷赫口中听过最动人的情话。
我所求,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