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新闻人》臧丕

4、第四回：琼林宴簪花好男儿，西厢房格竹病美人

　　第二天清早，张卿卿便在自家小院里见到了这位内禁司教头林豹，的确雄壮，身长八尺颇有余，燕颔虎须恣意怒张，豹头环眼凛然生威，说话声如平地生雷般轰然响亮。据女使飞白说，林教头刚到前厅，对着老主君乍一开口，张卿卿的老爹爹便失手跌了他心爱的定窑红玉茶盏，心疼的说不上几句话，便怏怏打发人来见自己这不消停的女儿了。

　　张卿卿倒是极满意，按惯例再次对天恩表达隆重谢意后，正想给教头调拨宅院，林豹炸雷般的声音便响起来了：“女公子容禀，官家调令来得急，我今日的排班还未协调妥当，不好叫同值的兄弟们难做，想告假一日，安排停当了再来贵府听用。”

　　张卿卿对这极有工作责任感的教头更满意，纤手一挥当即准假。更贴心地多问了句：“可是要去西华门当值？可从西园走，我让飞白为教头备车马。”

　　林教头：“不必麻烦，今日官家在琼林苑，宴请新及第的官人，凭某的脚程，一炷香便到了。”

　　不过熟知汴京地形的林教头，这次估算有误，本次琼林宴，在琼林苑未满一个时辰便挪去了中书省，他扑了个空，到底没值上最后一天班，垂头丧气之余，只好抱着他在苑里私养的小花狸，回了张府。

　　一个时辰前，与金明池相对的琼林苑，在三月春风的吹拂下尤显清丽精巧，新及第的进士们相聚的承天阁，坐落在苑东南高几十丈的山石上，分割方正，错落有致的锦石铺路，两侧岭南、江南进贡的名花相随，真是芳香馥郁，一派富贵清雅。

　　集英殿前题名处，五十人中最年长。两鬓已花白的江奕两颊酡虹，熏熏有醉意，敬他年老且有德望的新进士们还在劝酒，他的好大儿已为其挡去不少。

　　有爱掉书袋的乘兴发问：“老泉兄，闻君有二子，长名河，幼名酒，取何典故啊？”

　　谈到儿子，江奕很是自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郎江河，有目共睹，吾儿为人豁达豪迈，身外之事从不萦怀，字以长流，取黄河水滚滚向东之意。”

　　“二郎江酒，虽不成器，凡事却也专心执着，如这杯中醍醐，极易上头。”江奕持箸敲了下杯沿，侃侃而谈，“字以长照，用李太白的‘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期盼他哪怕再迷惘时，也能得一缕月辉清明。”

　　听者挑指大赞！

　　天子居上，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们，陶陶然颇有“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之感，进士环伺，宴席中曲水流觞，曼舞助兴，正是君臣相得。

　　但自古以来，就不乏特立独行，爱在人兴头上泼凉水，他一发言全群冷场的刺头，这不张敦——张子谋他又来了……

　　本朝惯例，凡国有大庆，必有大宴；若有大宴，必赐花于群臣，待到宴至中途，鼓乐齐鸣，鲜衣丽服的侍者们鱼贯而入，用镀金托盘捧出漂亮的宫花，等新科进士们簪取。

　　张敦却坐在那，就是不拿：“呵，君子比德于玉，饰以征角宫羽，再不成效力沙场，哪怕佩皮革，带个铁片子，也不失男儿风范。这些花儿朵儿、脂儿粉儿的，我可不要！”

　　【皇帝：我这内弟有童年阴影，一大家子没个子嗣继承，挑他入继，生怕这清秀如好女的养儿长不大，五岁前尽给他穿女装了，难怪心里过不去，也是可怜，我不生气不生气！】

　　坐他身旁，原本兴冲冲选了枝去刺大红金边牡丹，又兴兴头在鬓角边比划的江河，心中大叹扫兴！暗下决心，下次吃席必得离这冷场王远些。

　　口中却不得不为好友打个圆场，“要说起来，状元簪花才是琼林胜景，欸？王兄怎么迟迟未到？上次东华门外唱名，他也告病，我们至今未得幸拜见。”

　　说到这，皇帝开怀大笑：“此处倒真是有个缘故，待各位宴席尽兴了，再见王状元不迟。”

　　皇帝这么说，大家还有什么可耽搁的，哪怕没饱也纷纷起身表示自己已吃撑，于是官家传令：“移驾中书省。”

　　中书省外宽阔的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张书案，案上经卷堆成一丝不苟的三角状，当官家引着新及第的众进士们跨进阁门，迎头参拜的新官人纳头行礼，“臣恭迎圣驾！”

　　皇帝抚掌大笑：“这就是各位还未得一见的新科状元，王允，王慕远，大家即为同侪，更应多多亲近。”

　　大家伙定睛一看，新晋进士中的京城子弟便惊了，这不是今上堂兄渭王家的四郎，亲封郓城郡王的赵界么？

　　皇帝似乎很为天家出了如此“千里驹”自得，言语中不吝夸赞：“真没想到界儿如此有才，有抱负，与终日里斗鸡走马的亲贵子弟大不相同。”

　　“虽说立国之初，不许宗室参与科场，与士人争名，可老实说百八十年，也没个子弟能凑这热闹，界儿匿名入试竟能一举夺魁，哈哈，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赵界面有喜色：“自前年官家命臣主修《通鉴》，臣朝夕不敢懈怠，多读了些书，这次想着下试场练练，不曾想得了头筹，不过是仰赖您的慈训，臣哪敢贪天之功。”

　　“今《通鉴》初成，恰逢琼林喜宴，便想请官家与各位同僚指正。”

　　皇帝颔首，满目赞许：“《通鉴》可是套大书啊，嗯，界儿也是有学问的人了。”赵界：“谢官家夸奖，这套《通鉴》成书之际，臣已经策划编下一套书了，只等《通鉴》得您认可之后，就准备编撰。”

　　皇帝对这侄儿似是非常欣赏，“不要太累，要顾惜自己的身体，不过你再编书的时候，还是需要银钱吧，待我下敕令，给渭王府再拨钱，你的王府我去过几次，那地方不开阔，编书还是小了点儿，这样你搬去西苑，那个地方大，编起书来也方便。”

　　赵界大喜，眉飞色舞地说：“谢官家赏赐，若是没别的事儿，臣想先去西苑看看，策划下，看看接下来该如何编书。”

　　赵界走后，进士们散开，查阅《通鉴》。中书令对皇帝进言，“西苑与内禁虽隔宫墙，但也已归属内宫，郡王虽是官家亲侄，但国家尚且无储，让宗室子进内宫，怕惹非议啊。”皇帝笑而不应。

　　离宫时，张敦与江河同行，对着这老友，张敦从不讳言：“名落赵界之后，哼，看来这榜眼也没什么可稀罕的。要不是怕再丢功名，难娶我妹妹，这封官敕诰，是绝不该要了。”

　　江河深以为然，拍拍好友的肩膀：“水至清无鱼，你我为官，就是要让这水既清，又可养鱼！”

　　话分两头，张卿卿为了她的小报事业，这一天过得也很忙碌，官家虽已答应帮忙寻址开铺，纸、墨、刻板等材料，有银两，也都好说。

　　可找寻人手的一干事宜还是得自力更生。雕版师傅、印刷工这些熟练工可不好找。

　　张卿卿想着，与其挖角、培训费时费力，到不如收购家现成的小报社，更加方便，但入手哪家，也是颇费踌躇。

　　正盘算着，女使春雷匆匆地走入，语甚急促：“不好，姑娘快去瞧瞧吧，沐娘子她又晕倒了。”

　　张卿卿可真要忙死了……这沐家娘子，寄住在张家西厢，是张舜佐请来给女儿们做教习的先生，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女，张卿卿那一手卫夫人的簪花小楷正是得她真传。

　　但这位女先生颇有些三灾六难在身上，一任夫君求道心切，好服丹药，结果没得长生，反倒是早早去了。再嫁是个军户人家，好舞刀耍棍，使横斗狠，和她更是性情不合，隐约听说还有些图谋妻子嫁妆的丑行。

　　沐娘子身子娇弱，性子却烈，以妻告夫，宁可坐牢，也定要绝婚。于当时而言，这本算不上什么好名声，但夫家恰巧贪污冒功事发，沐娘子算是首告，再加上遇着贵妃那一阵子正闹“女权”，因而倒也没受什么罪。

　　她不想再回娘家，原打算吃老本，开个女子书院，但京城地界，教培生意那也不是好做的，两三年便关张了。她应了张舜佐邀请，入府做了张卿卿姊妹的西席先生。

　　在张卿卿看来，沐娘子绝对是个好先生，且不说她笔研、丹青、琴瑟、图史无一不精，对金石也颇有研究，不仅让靠着贵妃上位的暴发户张家在收藏品上少闹了许多笑话，对张卿卿而言，认铭文石刻也比贵女们的茶道花艺课有趣多了。

　　更妙的是这位女先生常常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对偶尔贪玩逃学、上课走神的张卿卿简直是天降福音。

　　就好似有次先生领着她们姊妹去溪亭绘景联诗，结果姐妹们船还未发，女先生已自驾一叶小舟翩然远去，日暮方归，据说是在藕花深处迷了路……给她们白放了一天假！

　　所以尊师重道的张卿卿步履匆匆，急急便往西厢苑赶，脚步不停，口中也不住问：“过了冬，沐先生不是觉得身子大好了么！怎么又昏倒了？”

　　春雷嗫嚅：“听勤嬷嬷说，女先生盯了七日七夜竹子，头晕眼花，体力不支，这才倒了的！”

　　“嗐……”张卿卿长吁一口气，“光记得让你们把那些海棠花儿、飞燕草儿的挪得离先生远些，倒忘了她就住在竹园子里，是我的不是！”

　　张卿卿刚进厢门，一眼便望见了这几日不见就形销骨立的女先生，临风拭泪，端的是弱不胜衣，不由得大惊失色。

　　“先生，您哪不舒服啊？”

　　沐娘子神色恹恹：“心发慌、腿发颤，头发昏、眼发黑、嘴发苦、手发麻！”

　　张卿卿真急了：“这么严重！大夫您快给她看看啊！”

　　老中医颤巍巍的白眉毛直抖，狠狠往上翻了个白眼：“用不着，她这症状很明显是饿得慌！”

　　连送两大碗桂花莲子粥后，沐娘子好歹缓过来了。

　　望着张卿卿，沐娘子沉痛地说道：“你家姊妹没个静心求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既然不需先生，还是放我去吧！也免得我闲得慌导致饿得慌。”

　　先生端着粥碗也有着端书的气势，张卿卿眼中显出热忱的光芒：“先生，我想做新闻……”

　　听着女弟子的热切企盼，沐娘子颔首，答应了。

　　【《汴京真新闻》小组集结中：二号员工，工号潇湘先生即将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