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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们 ...

  •   江野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分外亲近稚恩的。
      见到稚恩的第一眼,他甚至以为她是自己父亲在凡间的私生女。

      江恒和其妻吴黎是指腹为婚的联姻,两人相敬如宾,多年来和和睦睦,从未争吵,但也并不相爱。

      江野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有过一个从未言说的心上人。

      据说那人和母亲说好了要在成亲的前一夜带她私奔,可最后不知为何没来。母亲在雪夜的桥上等到天明也不见人影,最终只能认命,抖落满身的积雪回到家中。

      偶尔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吴黎会从匣子里拿出一支素雅的玉兰簪子,静静地摩挲、落泪。
      ——那是旧时的心上人赠予她唯一的物件。

      江恒则是专心修道,时常外出,夜不归宿。除了指导江野练剑的时候会多些话语,平日里总是沉默严肃。宗门里的弟子总说他不近人情,太过刻板。

      江野其实是发自内心地恐惧父亲的威严的。那种感情并不是讨厌,但隐隐带着一种排斥感。

      以至于看见稚恩身着破布织成的褴褛衣衫站在父亲身后时,他脑中唯一的所想便是:她是父亲在凡间和别的女子生育的孩子。

      「江野,过来。」高大的父亲逆光而立,朝着他招了招手,「她叫稚恩,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一起修炼了。稚恩,这是我儿江野,你以后的使命,就是作为师姐好好保护他,和他一起成长,知道了吗?」

      父亲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野气得直发抖,用毕生唯一的勇气朝稚恩大喊:「我才不要和你的私生女一起修炼!」

      江恒意识到儿子误解了稚恩的来历,立刻解释清楚。

      江野一时间热血上涌,脸羞得通红,张口便是刺人的话语:「……就算不是私生女,也不过是个出身不好的凡人罢了!她才不配和我一起修炼!」

      「江野!你这孩子,你母亲多年来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

      然而,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对他幼稚的挑衅却没什么反应。那双因为饥饿而失去光彩的眼睛如同浑浊的泥潭底,里头并未倒映出江野此刻失控的面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伏在地面上,朝着江野深深鞠了一躬。
      薄薄的衣衫滑落到边缘,隐约露出了她如同怪石一般凸出的脊椎骨。

      那个瞬间,江野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击中,激起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愧疚?羞耻?愤怒?无力?
      ……他不知道。

      两人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夜。秋风习习,月朗星稀,江野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后山逛逛。

      凌霄宗整座宗门都位于仙界奇峰凌霄峰上,后山地形崎岖,常有灵兽出没。平日里有不少弟子会到山中狩猎采摘,也有人在山洞里闭关修行。

      江野随便折断一根草茎塞在嘴里,躺在树干上呆呆地望着月亮。
      树叶被风摇动的沙沙声助人入眠,没一会儿,他就呼吸均匀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脸上传来了又软又黏腻的毛扎感。
      江野睁眼一看,才发现一只硕大的肥虫正顺着自己的面颊往眼睛爬,吓得大惊失色,失去平衡,直直地从树枝上翻了下去。

      「啊——!」
      然后掉进了不知哪个前辈用来捕捉灵兽的陷阱里,落了满头满脸的灰,还把腿摔折了。

      捆仙网持续发力,江野折腾了好一会儿依旧找不到突破口,只能放弃,任命地靠着洞内的土壁昂头看天。

      这儿地广人稀,即便大声呼救也没人听得见。他又是夜里出来遛弯,压根没带佩剑,没法御剑直接飞出这深洞。只能寄希望于明早父亲来抓他练功时发现他人不见了再去寻找了。

      「……江野?」
      江野几乎快陷入朦朦胧胧的睡意里的时候,忽然听见洞口传来了一句轻声呼唤。

      他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稚恩沾满汗水的面庞。

      小姑娘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立刻说:「我给师父传信。」

      片刻之后,她再次回到洞边,找了个坡度较缓的位置,利落地滑了下来。

      江野睁圆了眼睛:「你下来干嘛?」
      稚恩面无表情地回答:「陪你。」

      「陪我干嘛,我又不害怕……」江野嘴里嘟嘟囔囔地,「你带剑了吗?」
      「没有。但我刚刚给幽兰堂传信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说……我们。

      江野后知后觉,这家伙下来,该不会是想和他一起担责任吧?毕竟凌霄宗无故夜不归宿是违反宗规的,照理要被惩罚。
      不过,审议堂的那群人会顾及他是三长老的儿子,对他网开一面。他从小每次犯错,总是因此得到特赦。

      稚恩初来乍到,可能并不知道其中的人情往来。只是单纯地觉得所有人都必须遵循规矩,所以才试图替他分担?
      ……他才不稀罕她的好心呢。

      江野冷哼一声,吓唬道:「你知道无故夜不归宿被查到了,是要被打十鞭子的吗?」

      稚恩点点头。

      「你一喊人来,我们不就都要被打了吗?真笨。」

      「我知道。」稚恩说,「你不会挨打的,因为我说是我叫你出来的。」

      「哇,你这个人脑袋没问题吧?」江野惊了,「教唆他人违反宗规罪加一等——你是想被打二十鞭吗?」

      「没关系,我不怕疼。」

      「仙门的鞭刑和你们凡间可不同,是打在魂魄上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被抽到魂飞魄散的人!你真的不怕?」

      稚恩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但她依旧坚定地说:「我不怕。」

      说到这程度上,江野都于心不忍了。
      他观察稚恩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木头,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木讷人。挺老实的,也没什么不好的心思,每天就是练剑、练剑、练剑……

      「说起来,」江野忽然警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方才练完剑,原本打算洗漱完便歇息,就看见你一个人朝着这边走过来。师父说后山灵兽众多,我们现在的功法不足以应对。我怕你有危险,才悄悄跟上来的。」
      稚恩低头盘着手,月光照射在她黑色的发丝上,留下了点点荧光。

      江野正准备继续说下去,就被头顶忽然聚起来的火把光给打断了。
      是父亲派了大师兄前来捞他们。

      审议堂的判决果不其然不出江野所料,他当场无罪释放,稚恩一人担下了权责。恰逢江恒闭关修炼,此事就交给了大师兄代为执行。

      「……所以,我都说了是我自己跑出去,那家伙是担心我才跟着去后山的,大师兄你怎么不明白?」

      江野拄着拐杖,小跟屁虫似的跟在大师兄身后,喋喋不休地解释道。

      「要打就打我,别全打那家伙呀?一个凡间来的普通女子,没个整形,几鞭子下去,别给人打得魂飞魄散了!」

      大师兄停下脚步,淡淡地回复道:「我不打你,审议堂不罚你,并不是你没有错,而稚恩有错。她这鞭子是替你挨的,懂不懂?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作为三长老的儿子,幽兰堂的大少爷,更应该懂得责任,明白自己的事事选择总会牵连旁人。」

      说罢,大师兄便领着稚恩去了受罚的地界。

      江野拄着拐杖在结界外焦虑地守了一整天。
      大师兄的话说不上振聋发聩,也足够折磨他的良心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大师兄扶着浑身鲜血淋漓的稚恩出来了。稚恩尚未晕过去,嘴里还含着一口气,撑着回了海棠园,便立刻晕倒过去,烧了好几日。

      江野看着侍女替她擦洗背部触目惊心的溃烂伤口的时候,头一次那么鲜明地感受到了愧疚的存在,头一次开始厌恶自己的出身和特权。

      从那之后,江野再也没有故意犯过错。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不再喜欢听别人叫自己「大少爷」。

      *
      “奇怪……那人忽然之间闪去哪里了?”
      稚恩原本追着那个夺了乔星灿珠粒的道友穿过石阵,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她现在所在的地域是一片乱葬岗,四处皆是断垣残骸,乌鸦和秃鹫驻足在不远处的烂根树上,静静地注视着僵在原地的她。

      总感觉这里好像不怎么安全的样子,要不先回去……?

      稚恩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过身,想要御剑飞离这里,却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动作。
      “咳咳咳……咳咳咳……”听起来咳得快断气了。

      不会是哪位重伤的参与者吧?
      在乱葬岗这样的地界重伤,很容易被瘴气侵袭,病得更厉害的。得赶紧送对方去传送点才行!万一死在了凌霄宗的地界里,自家宗门就得和别家宗门蓄仇了。

      稚恩不是不知道这有可能是谁设下的恶意陷阱,所以她也没有收起手里的剑。

      保险起见,她还把别在腰带上的锦囊里的珠粒取了出来,揣在怀中——要不回师妹被偷走的珠粒,就把自己的送她也可以。
      锦囊还能充当诱敌的靶子,可谓一举两得。

      然而,等她绕到传出咳嗽声的岩石背后时,出现的人却令稚恩大吃一惊——
      “祝公子?你怎么伤成这样?”

      祝无虞身上的墨色衣衫被割破,露出里头被鲜血染深的朱红色底衣来。他苍白的指尖按着胸口,满是斑驳的血迹。俊脸苍白,嘴唇发紫,连原本好好被红色璎珞发绳拢好的黑色发丝都披散开来,有些蓬乱。

      “是你呀,稚恩姑娘……”到了这样的境地,祝无虞居然还能勾起唇角微微一笑,“能劳烦姑娘替我渡一些灵气运气么?我中了蝎毒,浑身无法动弹,没办法自运。”

      “可以。”稚恩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埋伏,是认识的人,“我要怎么做?”

      “在下目前……只有肩膀以上有知觉。”

      稚恩呆住:意思是她只能口对口渡灵气吗?

      “抱歉,在下的言行折辱了姑娘的清白。若是勉强,姑娘可以只去传送点附近找人来抬。”
      祝无虞说完便猛咳了几声,泛着黑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显得分外我见犹怜。

      “你现在中了毒,我去找人的过程中你若是毒发身亡,该如何是好?”稚恩叹了口气,凑近了些,“不过是义士之间的相互救助,算不得折辱了清白,无碍。”

      祝无虞微微睁大了眼睛,纤长的睫毛颤动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好。”

      稚恩小心翼翼地扶着祝无虞的脖颈,俯身凑近渡气。眼前俊秀貌美的少年闭上了眼睛,她正巧看见了他脖子上的伤痕,像是由利刃划开的,已经凝结,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线。

      ——诶?怎么觉得这伤痕的位置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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