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案》舒鸢野

1、楔子^栀夏 烟雨初江南

　　种满栀花的院子里，一个纤瘦的身影卧在花丛中，她黑丝玉带铺在开满婆婆花的草坪上，白色的罗裙上绣着淡黄色的纹路，上身穿着初春的衣服，料子看着就很柔软，让人忍不住去细细掂量一番，光影中，少女抬起头，头上的丝绸发带微微颤了颤，杏眼里满是疏冷厌世。

　　黎家的二小姐，黎婳。

　　今天大街上格外热闹，从府中外出去买杂物的丫鬟们回来时都还在议论，议论声细细碎碎的传进黎婳的耳朵，支离破碎的字眼里她听见了李太傅这三个字。

　　李太傅……少女失笑摇摇头，不过是常与父亲喝酒的那位大人罢了，还以为什么新鲜事，随即她低下眸看书。

　　直至官兵进府。

　　刘嬷嬷匆匆忙忙的从前门闯进，她以前从未如此冒失过，今日却如此不讲礼数，我抬起头，她却一把将我拉起嘴唇哆嗦着。

　　我迷迷糊糊的才将她的话听清楚。

　　“小姐！老爷今日不知怎的一直外出没回来，方才有人同我说，大人同那个李太傅一起在外面被京城来的官员给抓了，听外面的人说，说，李太傅和我…我们黎家狼狈为奸……贪污了此次抚恤人民百姓的银子。”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的大脑是晕乎乎的，那一刹我感到一片空白。

　　刘嬷嬷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姐！快跑吧！”

　　跑的越远越好。

　　我是庶出的小姐，可是我也难逃一死，黎珊估摸着还在同母亲在花园里吟诗作赋准备在几天后陈府的宴会上好好展示一番。

　　带着这消息，府中上上下下乱了套。

　　黎珊他们自然不会走的，她们是嫡出的小姐，若是罪名小一点，黎家仍然可以靠着经商衣食无忧，而我却觉得此次难逃一死。

　　我扔下书刚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成想，听到了官兵的声音。

　　是京城的口音，不是江南这一带的言语，我瞬间明白，逃不掉了。

　　来往的人皆大叫，恐慌的弯下腰跪在地上，连我也不例外的被人扣在地上。

　　黎珊和方氏大惊失色的赶来，随即被官兵压跪在地上，我看到黎珊的脸色都变了，那一刻我竟然想笑。

　　这个时候我在嘈杂的人群里看到了来人。

　　他是这群人的头，他穿着天青色的外衣，里面的雪白的长衣，上面用金线勾勒出兰花的纹路，他是少年的模样，头发高高竖起用白色的缎带缠着，墨发如瀑，不得不说，他长的极好。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一尘不染里面盛满了这世间的美好与星辰，我想这大概是我在人世间遇到过最好看的男子，没有其二，我先前便也这样觉得，直到现在，亦是如此。

　　可是，此时他冷冷的睥睨着我们，如同他冷白的肤色一样透露出不近人情的冷漠，但是，我却觉得他里里外外都散发着温文优雅的气质，我想他不该那么无情冷漠的看着人，而是温柔的去对待。

　　还真是大错特错。

　　我听见他戏谑的开口：“黎家贪污朝廷银两罪不可恕，黎沉单已经认罪，至于他的亲人。”

　　“不留活口。”

　　我闻言抬起头，怎么会，听这个语气这个少年此时发布的号令全是在自己做主并不是天子的旨意，那他……为什么不可以网开一面。

　　我感觉到冰冷的刀刃已经抵在我的脖颈处了。

　　黎珊惶恐的哭了起来，有着江南第一美人的称号还真是名不虚传，哭的梨花带雨惹人怜悯。

　　“南大人刀下留人！”

　　我又是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来人，原来是景州刺史的儿子——贺卫。

　　他匆匆的跑过来蹲在黎珊的旁边，我就明白了，他中意黎珊许久，想必此次匆匆赶来黎府是为了替黎珊求情。

　　这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平日在府上同黎珊没有交集她也厌恶我，毕竟我的母亲连一个名分都没有，如此低贱的身份她想来一定是避之不及的。

　　我也不会指望什么。

　　贺卫跪下来朝那位少年开口：“在下贺某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小的还请大人网开一面留这位小姐一命，她是黎府的唯一嫡系啊！”

　　我忍不住叹气，这个人的脑子肯定结构简单，这话怎么听怎么怪怪的，一面之缘而已，人家凭什么看着你的面子放了她，反倒是一定要给你个面子似的。

　　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扫了一眼贺卫，随即懒洋洋的开口道：“那我留她一命，其他人呢？”

　　贺卫潦草的看了一圈周围道：“不过是一帮奴才罢了，留着何用？”他轻蔑的话语一字不落的落入他人之耳。

　　听到这话我倒是无悲无喜，奴才又怎样，你不也靠着奴才们给你伺候的，有点钱罢了，给你这么大的优越感，我抿了抿唇，跪在地上的双腿有些酸软。

　　不料，我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少年逆着光站在飘零的海棠树下，我抬眸透过自己略微凌乱的刘海却没能再次看清他只一无二的容颜，只觉得他仿佛在笑。

　　“她呢，看模样不是丫鬟。”

　　贺卫看向我，我没什么表情，甚至与周围哭泣的人格格不入，我并不想流眼泪，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地面。

　　“一个庶出的小姐罢了，有何好注意的。”

　　我笑了笑，他看到了，少年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他问道：“你笑什么？”

　　糟糕，我摇了摇头。

　　他许是看不见我的容貌，便走进了一些，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我的下巴，这让我不得不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生的是真的好看，我的脑子里想不什么词语可以去形容他，后面清丽的海棠瞬间失了颜色，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的失神很短暂，那是我刻收敛点的。

　　他应该对我很失望，毕竟黎府家的的大小姐生的美丽脱俗，我也理当会是个出水芙蓉，可是我相貌平平，顶多只能称得上是小家碧玉，一句温婉便可概括完我。

　　他颠了颠抵在我下巴的匕首开口问道：“你多大？”

　　我嗓子很清晰的回道:“十六”

　　是的，今年我才十六岁，虽然离我的十七岁生辰也不短了。

　　我和他的的耳边充斥着哭泣呜咽的声音，他没有在笑而是单挑着眉问我：“你看起来并不伤心。”

　　我抬首问他我该怎么办。

　　他像是很认真的想一想然后对我露出恶劣的笑颜对我道：“向他们一样哭。”

　　我对上他那双桃花眼道：“我很久没哭过了”这是实话，上次哭仿佛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我第一次面临与亲人分割。

　　他听到后来了兴致笑了：“这样吧，你只要现在哭了，我就留你一命怎么样。”

　　这个买卖很划算，我们作为失败者骨气这个东西是不值钱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此时笑的如此恶劣的少年一定会后悔的，因为我趁他不注意抢过了匕首一抡肩将匕首抵在他的雪白的脖颈处。

　　我不想听周围人的声音，我只是弯下身子支起膝盖对少年道：“可是我不想哭。”

　　他冷冷的盯着在他脖颈处贴着的匕首，我知道我不过雕虫小技，他也许会在心里狠狠地嘲笑我，而我也会激怒他然后一命呜呼。

　　可是这个少年转眼便笑了，我承认我确实惊艳于他的容貌，毕竟我也有爱美之心，可是他方才那般欺辱人我可不喜欢。

　　带刺的玫瑰，染了毒的美丽。

　　我应该远离他。

　　他盯着我开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自然不知。

　　他闻言后却对我说：“黎府家的二小姐，黎婳。”我的名字他一字一顿的说到。

　　我想，他周围那么多人，不说别的，跟着来的江南府衙的人也有知道黎家底细的人，他不问也有人献殷勤的告诉他，我想，他知道我并不奇怪了。

　　“恩。”我应了一声。

　　他依旧没什么动作，是笃定我不会伤害他，他凭什么呢。

　　见我失神，他一把夺过匕首但是刀刃并未袭向我，他收好那把匕首之后缓缓起身，而我依旧坐在地上，他的身影遮住我这里的光，我知道他在低头看我，可我偏偏不抬头，想让我抬头仰视你？

　　做梦吧。

　　我听见他说：“这人我带走，其他人随便。”

　　这是放过的意思。

　　可是……带走我干嘛？

　　我被人拉起来，看见少年冷漠的目光，我的罗裙脏了一片，有些心疼，我比较爱干净，平时不爱穿白衣，不是不喜欢而是怕弄脏。

　　“南小侯爷，罪人之女有什么用，要不直接……”

　　那个人还没说完便被少年一眼制止了，看见少年的目光，他立马闭嘴低下头，生怕迁怒他。

　　“南小侯爷…”我咀嚼着这几个字，我说：“你是南谂。”

　　南谂，前朝辞王殿下嫡出，也是他最小的儿子。

　　那位天之骄子，满腹经纶，举世无双的南小侯爷吗？

　　可是南谂仿佛有些奇怪的看着我道：“你不认识我？”听这话的意思，他好像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了。

　　“我不记得我认识你。”

　　他闻言，漂亮的双眸沉了沉随即道：“也是，毕竟你一直脑子都不太好使的样子。”

　　我自然不太高兴听到这话，刚想开口反驳，可他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把她打晕，听到她说话我就头疼。”

　　我想反抗，我开始的意愿也并不想和他一起走。

　　下一秒，我的眼前就一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