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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权且 ...
*
苍老的曌天子阖着眼,乍看不知是睡是醒,但阶下的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刻不敢差错。
蔺省吾捧着奏报,逐字逐句念出:“……初一,垩国秋祭围猎,垩太傅檀砚主礼祝词……司空周广善之子、庶常吉士周博猎得头彩,恩求即日提审太宰卫寅新……”
“周博的官位不是庶常吉士,是庶常伯。”
君王突然打断,蔺省吾心惊肉跳,跪下道,“奏报纰漏,臣该死。”
曌天子眼皮也不抬,“接着念。”
手中奏报读完,蔺省吾拿起另一份,恭敬捧高,继续念道,“……芏太师殷岑称病停朝,不出府门。为防止公务倾压,张榜于台阁曰:凡需太师盖印处,官吏携文书入府亲批……”
“他在逼那些官员站队,是要动手了。先停下,换军报念。”
“芏太师殷岑私兵围截芏国东安粮道,边境粮草供应断绝,芏大将军楼斩征兵募粮,民有杀良之积怨,舆论纷纷……”
蔺省吾念完,揣摩着天子的心意,试探问:“殷玦也许会向王上求援?”
“如何求援?”
“恳求天子诏书赐下,调停争端。”蔺省吾见君王没有回应,便换个方向,“也可能……向王上借粮?”
“即便我拨发粮草,要运到芏国,中途还需赢长扬放行。既然如此,殷玦为什么不直接向垩国求援?”
“周广善那些豪族手中,控制了垩国近三分之一的田地,赢长扬若想拿出大量粮草增援,必定绕不开他们。可如今卫寅新一案被推上风口浪尖,要调粮草,得向豪族低头,保不住卫寅新;要保卫寅新,就调不出粮草。豪族与新法二选一,她应当会选新法,支援芏国,便爱莫能助了。”
蔺省吾思路明晰起来,越说越觉兴奋,“垩国爱莫能助,楼斩缺粮,殷岑逼宫,殷玦束手无策,只能向王上求援,到那时,便价码任意,予取予求了。”
“你以为赢长扬会把价码拱手相让?”
曌天子睁开眼,像潜伏水中多时,准备开始狩猎的鳄龙,
“爱卿想想,她为何拉殷玖入局。”
*
“我已经把横梁上灰尘的形状描摹下来,诸位大人一看便知。”
群臣传阅一遍,“一抹灰能说明什么?”
辛嘉令不答,又说起另一处疑点。
“陈元宝干农活的时候要擦汗,老母就在他衣服上缝了一截小口来挂汗巾。”
“那又如何?”
“这一截小口,却缝在衣服右边。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辛嘉令曾询问他的好友,发现陈元宝确实是个左撇子。
“他不会写字,所以在签田契时,画了个十字。”
“右手运笔,写横时手指往内缩;左手则是手指向外伸,笔锋有所不同。细细比较就会发现,这份田契,不是他亲手签的。”
“但卫寅新侵吞民田却是板上钉钉!”
“如果我说,另一个人并没有死呢?”
罗贵被卫家抛出来丢到街上,断了肋骨,哎呦哎呦半天断气了。到晚上,路过的好心人给他收的尸。
罗贵家,一儿一女。
辛嘉令让乡长布告,有两个小孩骑着一头牛过河,水流湍急,掉下去淹死了。八九岁的样子,一男一女,让人来认领收尸。
有个叫王英的过来了,抓住审问。你家中又没有女儿,刚从家里过来,孩子不是都在吗?你来干什么?凑热闹?旁人凑热闹,过来看两眼也就算了,那脸被水泡得发涨,认不出身份,只有你上前认认真真细看,你在看什么?
顺着王英这条线索,辛嘉令一路追查揪出了躲在别城的罗贵。
罗贵一口咬死是自己计上心头,想把事情闹大,狠敲卫家的银子抚恤家里,请王英照看几天,等事情过去,银子也有了,就把家人接走投靠别的亲戚。
谁给你想出的主意?
没谁,就我自己。
你去卫家之前见过什么人?
我老婆,我二叔,村上根宝,村长。
是卫寅新逼你给田的吗?
是。
如果说了假话,要给车裂的。真是卫寅新逼你卖田?
不语。
说话呀?
不语。
罗贵再撬不开口。
此线中断。
先前几个刨坟的壮汉,见过宋金止,第二天竟都改了口供。说田是自己卖的,为着卫家出的价钱高。
“这分明是严刑拷打的逼供!”
可几人身上没有半点伤痕,连起个包都只是蚊子叮的。
最大问题转向来历不明的金块。
“这金块从何而来?”
卫寅新从头到尾都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高司徒说,垩国没有这种空白的铸具,这批金块,来自芏国给曌国的上贡。”
“如此看来,卫寅新暗通别国,罪无可恕!”
“诸位爱卿,稍安勿躁。”
赢长扬站起,从王座走下,左手扶着腰间长剑,穿过群臣中央,一步一步走到太和殿门。
打开。
殷玖与阳光进入殿内,映亮了冕旒下的脸庞。
“金块虽然是贡品,但市场上也未必就没有流通。”
群臣不知该如何称呼殷玖,长公主?还是叫王后?不敢踩着两尊的雷池,索性低头避开。
“本宫手里也有不曾铸字金块。”
“乃是我入延维时,在此地钱庄里发现的。”
殷玖与赢长扬并肩穿过群臣。
“这金块四底有圆钝打磨,以示四方太平,确是芏国朝觐大曌的贡品,也确在钱庄流通,本宫可以作证。”
殷玖带来的金块被呈在案盘里,同文良挖出来的金块摆在一起,又传阅一遍。
辛嘉令被半途叫回,案子只查到一半。
现在,卫寅新定不了罪,却也脱不了身。
然而太宰辅佐王业,岂能终日陷于囹圄,使诸事废弛?
然而卫寅新嫌疑巨大,岂能在未查明真相前官复原职,继续为非作歹?
“有人愿为卫寅新作保,寡人应允了。”
话音落水砸起哗啦议论声,斥驳声,劝谏声,圆场声。
“大垩社稷在上,怎能眼睁睁看着朝堂内养奸成患!难道要让卫寅新,成为下一个李共之吗!”
殿内悚然死寂,满堂嘈嚷戛然而止。群臣瞠目,都心照不宣默默闭紧嘴巴。
“周博!”卓致远训斥他,“卫寅新贪腐,但你也不该一时心急乱了分寸,竟直呼忌讳,如此失礼,是何缘由?”
周博顺着递来的话头,开启了攻势,“天子为天,百姓为地,贪墨民脂,便是损坏国祚之根基,天地不容!放任伥虎张牙舞爪,凌虐百姓,便是丧尽……”
赢长扬打断他,“今日,卫寅新一案是在论罪,还是已定罪?”
“大贪巨腐之罪绝不可赦是天下共所论定!”
“此案疑点重重,我问你罪名定否!”
“无论罪名定否……”
“寡人再问一次,罪名定否!”
赢长扬拔出佩剑指地,怒道:“有什么忌讳?这里!就是寡人生父李共之伏诛处!”
“他受大斧两刀,然后倒地,受十六根长矛一百四十四枪穿膛,筋断骨碎,睁目气绝。”
“如果卫寅新已经定罪,那就也在此地,即刻处决!也受大斧两刀,长矛一百四十四枪!即刻!”
“如果卫寅新并未定罪,那寡人要看看,谁敢私自羁押尚未定罪的大垩子民!”
周博跪下叩首道:“此案扑朔迷离实所罕见,忠奸俱不明朗。若令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嫌犯继续执宰,恐怕人心浮动,民望大失,天子蒙垢!”
“有人愿为卫寅新作保,寡人应允了。”
周博抬首,赢长扬低头,气氛绷紧,一触即发。
“作保人,大将军李淮。”
*
下朝。
殷玖和赢长扬一起出太和殿,到日新殿去。
刚进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到深秋,赢长扬早已点起炭火,整日烤得暖烘烘。
她把冕旒摘了让徐壹捧下去。没换朝服,与殷玖对案相视。
“殷玖,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殷玖默然,抿了口茶,半晌道:“先不说这个,请垩君把粮草送去芏国。”
“送?芏国不用钱买吗?”
钱,殷玦手里有,但被殷岑困住,有钱也花不出去。兵,楼斩手里有,但没有粮草,有兵也离不开边境。
“先欠着,可以翻二番的利息,我名下封邑,予你三城。”
“大可不必,你我成亲,不是有两万万钱的彩礼?有这笔钱,楼斩不就可以买粮了?”
确实是个办法。但艰涩的茶被咽入腹中,连带话语浸泡得艰涩,难以开口。
赢长扬把她手里的茶杯夺下,重重搁在桌上。
“你觉得我在威胁你?”
殷玖垂眸,“你不是在威胁我,你只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又身份尊贵而已。”
赢长扬差点被气笑,忍下怒火,深吸一口气,在殷玖身边坐下。
“长公主,我只问最后这一次。”
她感觉到身边的温热。
视线避开灼灼的目光,看向茶杯。在赢长扬靠过来时整个人一僵,又慢慢放松。
赢长扬抽出自己的发簪,乌发垂落,有几缕扫在殷玖脸颊,泛起细碎的痒。女君低头把发簪轻轻放在长公主的掌心,拢着她的手指,让她握住玉簪,语气带些嗔怪,不过千回百转,到底还是柔和。
“殷玖,帮我束发,好不好……”
赢长扬的一根长发绕在玉簪上,从玉簪连向殷玖的指尖,融化成一股轻微的痛感,流入肺腑深处。
“像现在这样不好吗?相识一场,权且……”
赢长扬枕在她肩头,习惯性地蹭了蹭,女君声音低低的,一点点委屈似有若无轻散开。
“殷玖,我们做不成朋友。”
殷玖强忍住心底莫名的情绪,冷静说:“做不成……也好。终归不是一路人。”
最终,她听见赢长扬轻轻嗯了声。
嗯,那就这样吧。
不是良人,也不是朋友。就只是权且相遇,权且在今天,权且在此时此刻,在乱流当前,在心脏不知缘由的丝丝缕缕牵痛中,短暂相拥的人罢了。
曌天子评论赢长扬:“爱卿想想,她为何拉殷玖入局?”
赢长扬:因为我喜欢她(真诚脸)
殷玖:你只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又身份尊贵而已。
她们好喜欢互相说对方的台词啊,嘤,磕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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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权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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