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玉山 ...
-
十五，月满，中新宫。
“过两天秋猎，你也去吧。”
殷玖说句“不去”，继续低头吃饭。
赢长扬也继续低头吃饭，“去吧，别让田爱卿来请你。”
言下之意，颇有几分昭然若揭的意味。
秋猎前是祭祀。
“垩国的秋祭，与我并无关系。”
“你和我一起升坛。你唱祝辞，不用跪拜。”
殷玖把筷子一撂，起身走了。
赢长扬放下筷子，用力揉按眉心，远远喊道：“你升坛站着就好，这样可以吗？”
“只闻天封地禅，不闻天禅地封。”
赢长扬走进内室，站在长榻边：“殷玖，我很累，不想跟你吵。”
殷玖看书，不理她。
“殷玖，”赢长扬隔案坐下，燎香飘起，二人面朝，此景入画倒十分对称 “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
殷玖翻过一页，状似随意问道：“垩君是个什么人？”
书中情节正在激流急转，主人公悲愤疾呼：“为之奈何！”
批注的红字一锤重击砸入殷玖眼帘：
——杀！
殷玖颦蹙，草草翻了几页，把书合上。
“斧钺，整肃训诫，不是用来滥杀无辜的。王者，参通天地人，赢长扬，你的心里，枉存天地，人，又在哪里？”
目光碰撞。
“当今，本就是天子政令不行，四境祸乱不休，千里饿殍，大兵大灾之世。曌文王开国时难道不曾说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可是你看看六百年后的今天，是不是真的选贤举能，讲信修睦啊？”
“大道为何不能行？只因为你们的野心，僭越称王，举兵屠戮！凭什么要天下人的血，来织你所谓传奇溢彩的衮冕！凭什么要天下人的命，来筑你篡党夺权的王位！”
“因为玉山震碎，君子无名，圣人已死，江河倒逆了!”
“赢长扬！”
“殷玖！”
怒意爆发，在窒人的空气里燃烧对抗，余烬飘飞，陷入人语后满室空寂荒芜。
偏头，视线双双错开。
赢长扬略感颓唐地坐下，闭上眼，轻声说：“殷玖，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殷玖隔案攥住她的手腕，直视她：“你可以杀了我。”
“殷玖，”赢长扬微微晃动手腕挣开，“你有气节，有智有谋，可是你还有情有义。”
“有智有谋，就有可利用的价值，所以你被自己弟弟和母舅当做垫脚石；有情有义，就有可拿捏的弱点，所以你被我牵制。”
“我不杀你，但是我会杀霜竹，杀暗线，杀你的国人。”
“你善良，你大义，你用天子愚弄百姓的话来克己复礼，难道你活着就比死去容易？”
“赢长扬，你呢？内心毫无敬畏，自私自傲，自矜自伐。你是不是觉得世间只你一个救主？你蔑视宗法礼乐，蔑视天子正名，把人命当草芥，把人心当顽石。你自以为操控天下，可是你不知道天下会有百代的公断。”
“你待人残忍，不施仁义，却忘了自己也是人，没人敢爱你，到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生前身后，纵使提及你半句，也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你要牵制我，好，今日告诉你，这世上不是高位者都如你般血腥，你敢杀一个人，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不为瓦全。”
声音平稳，却如金击玉碎，振掷于地，锵然有声。殿中倏忽火烛微晃，堂风骤停，只有余音叩荡，绕梁几匝，消弭散去。
再无声息。
良久。
“……不去祭祀，去秋猎吧。”
赢长扬无奈揉着太阳穴，妥协道：“那个地方，很漂亮，想带你去看看。”
*
苍苍茫茫，天地彻白。
一条血线在雪中蜿蜒。
赢长扬抱着怀里的妇人，在深深大雪中飞驰。
没人知道这怀孕的女人是怎么来的武胜关，也许是出了事来找自己的丈夫，也许是来投奔哪个军中的亲戚。没人知道这女人到底遭遇些什么，发现时她已被剥了裤子，浑身是血，抛在雪里几乎要冻死。
微热的血从女人身下流出，沿马背一滴一滴落在雪上。
快点！快点！
到营地就有军医了！
“……”
“什么？”女人的声音太小，赢长扬听不清，把耳朵贴上去，约莫听见她说“孩子、孩子……”
“撑住！马上就有救了！”
火把！看见营地了！
“军医——！香香姐——！军医——！”
赢长扬抱着女人下马，用自己的外衣裹住，背在身后，不管不顾地拼命喊、拼命跑。
嘶哑喊声夹着霜风四散开。
“军医——！来人救她啊——！”
曲香香闻声赶来，看见涕泗横流狂奔的人。
“香香姐！快救人！”
赢长扬背着女人，癫狂地朝她跑去，突然一脚踩着兔子洞，栽在地上，怕摔伤背上的人，不敢翻身，也爬不起来，在雪地里狗刨，把吃进口中的雪和土咽下去，疯吼：
“救人命啊！”
“快打热水！拿小刀！”
“快啊！快啊！”
一双靴子踩在黑色的污雪上，进入赢长扬视线。
“殿下。”
那经验丰富的军医说，
“她已经死了。”
赢长扬睁眼醒来，愣愣对着日新殿的藻井出神。
这几天好像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情。
入清梦来请平安脉。入延阁与尚思台死，加上卫寅新下狱和三主的争斗，赢长扬积郁，隐隐头痛，颅内轰鸣，睡眠糟糕。医女又多开了副安神的方子。
入清梦退下，徐壹把批过的奏折抱走。
“芏国有什么动静？”
曌天子发檄文痛责楼斩杀良冒功，北域六城的账绝不算小。
殷玦求才冒进，赢长扬错判局势，都被禹启狠狠摆了一道。尚思台的生死纠纷与刺杀庄肃的嫌疑全推给了垩国，杀良冒功的罪名全推给了芏国，禹启不仅全身而退，还能趁机索取大把好处。
楼斩之事，有殷岑推波助澜，民怨哗起，殷玦压不下。可若是保不住楼家，丢了兵权，他便会被剜去血肉，沦为一件挂在王座上受人叩拜的朝服。
“大将军并未杀良冒功！”
楼襄把绢布双手奉上“臣以性命担保！”
殷岑抚须冷笑：“你是他的儿子，自然这么说。”
“君上明察！楼家军初到北境时，四城开门欢迎，大将军以为敌人已经撤走，入城驻扎，保护百姓。可原来这是北狄的圈套！那些人受了胁迫，都已背叛芏国，伙同扮成芏人的北狄卧底，一起对我大军奇袭，损失惨重！”
“楼大将军当机立断，带领军士浴血奋战，这才使北狄阴谋落空，守护了我芏国疆土！”
“请君上明察！”
“所以你的意思是，北域四城的百姓全部叛变？”殷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跪地的楼襄“四城等待大军支援，拒敌不出，怎么让北狄人进城，胁迫全民的？”
“那是因为殷岑太师手下驻扎四城的将领私开城门，放了北狄人进来！对上瞒而不报，还说死守不出，究竟是谁通敌叛国！”
“狡辩，究竟是谁撒谎，一查便知！”
“不错！一查便知！”
“他在撒谎！”
群臣齐齐回头。
一个武官竟披甲进了明光殿。
声如洪钟吼出：“楼襄！你撒谎！”
“放肆！”殷玦站立，旒珠荡起，“何人戴甲上殿！”
武官穿了铠甲不便跪叩，行个军礼道：“君上！臣乃贺树将军的副将袁慎！此番情急，求君上宽宥！”
殷玦复又坐下。隐隐怒问：“袁爱卿有什么情急？”
“臣状告大将军楼斩戕害同袍！杀良冒功！”
殷岑觉出不对劲来，喝止：“谁准你入殿的？”
袁慎看见他，拱手深躬道：“太师！自是天理公义让我来的！”
殷岑安排的可不是这一出，不知道袁慎究竟是谁的人，于是怒道：“胡言乱语！顶撞君王！下去！”
铛——
编钟撞响，群臣叩拜。
“君上圣明。”
明光殿上安静下来。
“袁爱卿，你如实说，楼大将军究竟在北境做了些什么？”
“禀君上！楼斩入城后，把将领们集中宴饮，不曾想是狼子野心！诸位将军被杀害，臣因那日出城巡视，躲过一劫，回来时竟听说楼斩屠城！于是暗中潜回，楼家势力太大，臣怕被追杀，于是四处逃匿。幸得太师相助，使我今日重见君颜，让真相大白！”
“我不认识此人，没有……”
殷岑的话刚出口，被楼襄一句“漏洞百出！”打断。
“你出城在外巡视，从何知道诸将是怎么死的？如果楼家真的屠城，你回来时入城，怎么还能保全性命？不入城，又是听谁告诉你屠城的消息？”
“你分明是归降了北狄，如今见事情败露，反咬一口！”
“你撒谎！分明是楼家要杀我灭口，别在这含血喷人！”
“君上明鉴！末将绝对——”
电光火石间，楼襄拔下自己的发簪，飞身向前冲扑，往袁慎身后刺入，嘶拉顺着背甲的缝口横向一划。
“君上！他的后腰有北狄的文身！他果然是归降了北狄！”
哦？
矛头从楼斩直指殷岑。
“太师！你莫非和这叛徒一伙，通敌卖国！”
冕旒遮住了君王的脸，殷玦的眼中泛起一丝旁人不得窥见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玉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