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肩》半枕汀舟

1、挑战

　　“奇迹降临！奇迹降临！经过两代人的努力，中国队时隔二十年终于再次站上世界之巅！让我们祝贺中国女排夺得第36届夏季奥运会女子排球比赛冠军！今夜，法兰克福的风会吹向世界各地，中国队用这枚金牌向世界宣告，我们是一流强队，我们是奥运冠军！”

　　解说声嘶力竭地抒发着压抑多年的情绪，再难控制自己的激动。直到导播递上纸巾，才发觉自己早已热泪盈眶。

　　顾鹤凡微微仰头，眼底雾气朦胧，笑着看向远方。

　　“妈妈，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她牵起自己身侧笑靥如花，却也同她一样眼中含泪的人，十指紧扣。

　　“我现在很幸福。我们养了一只猫，一只狗，有一个温暖的家。”

　　梦想与爱，终得圆满。

　　在高悬飘扬的国旗下，在翩跹而舞的彩带中，她再顾不上旁人目光，狠狠朝自己的女孩吻了下去。

　　为了登顶的这一刻，她们付出了太多太多，也等待了太久太久。

　　...……

　　时间倒回八年前。

　　美国，圣弗朗西斯科。

　　体育场内鸦雀无声，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馆像是瞬间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视地盯着场内正准备发球的美国队队员。

　　这里是第34届夏季奥运会排球四强赛现场，中国队与东道主美国队争夺铜牌。

　　目前中国队大比分2－1落后，场上比分战至23－24，中国队落后一分。

　　演播厅的气氛虽不似现场那般凝重，但两位解说的目光也紧紧地聚焦在大屏幕上。

　　“现在是美国队的发球轮，也是本场比赛的赛点！中国队是否能扛住这决定命运的关键一球！”

　　嘶哑的男声忽然收敛了激情，清了清嗓子，沉稳了声音问道：“温指导，您觉得姑娘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解说了十几年排球的李文野抛出话题，看向坐在一旁的特邀嘉宾，前中国女排国家队主教练温聆。

　　温聆今天扎起了高马尾，身着一席白色西装，干练飒爽。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却给了她经岁月淬炼而沉淀下来的韵味。如同一把古剑，尘封时黯黯无华，出鞘依然寒光凛冽。

　　常年保持健身的她往那儿一站，目光如镜，英姿如旧，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赛场上的“杀神”，散发的气场让人得以窥见当年中国女排的辉煌。

　　“首先可以看到，我们的主攻顾鹤凡给了一个前交叉的手势，现在她正好在前排，接应姜盏在四号位，应该是想组织一个快攻。”

　　温聆手中转着笔，视线紧盯着屏幕中那个目光坚毅的少年人，“其实现在这个时候，比的不是技术，主要是心态。谁能沉住气少出错，谁就抓住了机会。”

　　话音刚落，裁判哨声响起，示意比赛继续。

　　发球的是美国队队长海涅曼，世界级主攻手，擅长大力跳发，对中国队的一传来说具有很强的威胁。

　　“周指导也是及时地对我们的队员进行了调整，保障这个接发球。”温聆拿着笔，在板上画着战术图。

　　海涅曼狠狠地拍了几下球，脚步移动的同时迅速将球高高抛起。“啪”的一声，排球像炮弹一样砸向中国队的场地，伴随这条弧线，场馆内的寂静被打破。

　　“这个球的时速达到了90km/h！很好！我们的自由人顶住了！”李文野不自觉地提高了音调，温聆则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起球了但是弧度不是很好，需要二传张晗好好调整。张晗也是我们的老队员了，大赛经验非常丰富。”

　　赛场上，张晗向顾鹤凡使了个眼色，大喊一声“鹤”，侧身佯装背传给往一号位跑的顾鹤凡，姜盏也同时向右移动掩护。交错之际，张晗猛地把球传给从后排冲上来的副攻姚锦钰，一个大力扣杀，球稳稳地落在美国队的界内。

　　“中国队再扳回一分！双方打成24平！中国队咬住了！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向领奖台发起冲击！”

　　顾鹤凡走到发球区，接过球童扔过来的球，在手上转了几圈，又将它置于胸前。

　　她很清楚，自己手中拿着的，绝不止是一个轻飘飘的，蓝黄相间的小球。

　　她拿着的，是无数球迷十二年来殷切的期望，是众多前辈始终不渝的夙愿，是中国女排失去已久的荣誉。

　　赢下这一分，意味着她们能稍获喘息，将比赛拖入决胜局的概率也大上一分；丢了这一分，意味着她们身后是万丈悬崖，无路可退，命运的天平将无情地向美国队倾斜。

　　身穿星条旗纹球衣的美国球迷发出阵阵嘘声，不屑地笑容挂在脸上，叫嚣着诅咒着顾鹤凡发球下网。中国球迷则秉承着“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传统美德，礼尚往来地全部奉还。

　　在人生地不熟的客场作战，只有血脉同根的华夏儿女，是中国队最坚实的后盾，最信赖的底气。

　　即使是在观众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在场的所有中国球迷不顾声音嘶哑，无一不怒吼着“中国队加油”“顾鹤凡加油”的口号，告诉着场下为祖国荣誉而战的姑娘们，身后还有他们在。

　　两方球迷针锋相对，本就火热的场馆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顾鹤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想让混沌的大脑尽可能地更清晰一些，想让力竭的身体再积聚哪怕一点点力量。

　　“不能输，不可以输......”

　　再次睁眼时，眼中的疲惫一扫而净。

　　随着排球被抛至空中，一道瘦长的身影也随之腾空。

　　“顾鹤凡回敬了一个跳发，美国队一传失误，给中国队送了个探头！”

　　“嗯，副攻把探头打死，中国队反超1分。”

　　“还是中国队发球，顾鹤凡选择发了一个跳飘，这个球下落的很快！”

　　“美国队预判失误，一传接飞了，没有办法组织进攻，只能先将球推过去。”

　　女人的嗓音如一井微潮而清冽的水，不管场上赛况多么激烈，她总是波澜不惊。

　　“跳飘球的难度就在于没有旋转，在空中受气流影响导致飞行不规则，飘忽不定，很难预判它的落点，这种球即便是经验老道的球员也不一定能接好。”

　　“美国队无攻！看中国队能否把握住这个机会拿下这局！”

　　温聆不疾不徐地分析着赛场上的局势，并适时加入技术讲解，李文野一贯的嘶吼呐喊式解说衬得温聆异常得冷静与淡漠。

　　演播厅的工作人员仿佛身处冰火两重天，一会儿热血澎湃，一会儿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身心透凉。

　　排球越过球网，自由人稳稳垫起，二传调整将球从右方推向中路，只见顾鹤凡突然从后排飞身而起，抬起手臂用力地扣下去。球速快得仿佛只能看到残影，打了美国队一个措手不及。

　　长箭破空，风声呼啸；眨眼之间，排球落地。

　　顾鹤凡看了一眼落点，食指笃定地朝地面点了两下，随即面无波澜地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

　　哨声再次响起，司线员举旗，向主裁示意出界。

　　“顾鹤凡打了一个漂亮的后三！欸？出界了？”李文野猛地凑近屏幕，看着主裁指向美国队的手势一脸不敢置信。

　　已经抱在一起庆祝拿下这局比赛的中国队员呆在原地，众人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场边的中国队教练组对主裁的判罚感到不可思议，急忙上前克制着脾气理论。而主教练周锡安则双手插兜地站在一旁，紧了紧后槽牙，镜片后的眼神阴鸷可怖。

　　顾鹤凡微微皱眉，垂下了头，似乎是在回忆刚才的那一击。

　　她双手插在腰上，转头看了看裁判，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向场边的助理教练，思索片刻，向他点了点头。

　　场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沸沸扬扬。

　　理论探讨和友好“问候”在场馆中回荡，中英交杂，此起彼落。两方支持者众口/交攻，争得面红耳赤。

　　美国球迷挥舞着旗帜和横幅，尖叫声不绝于耳。甚至有欣喜地近乎癫狂的人，笑得越发猖獗，不断地向身着红衣的中国球迷做出挑衅的手势，吹着口哨，高喊着“Go home”、“You are rubbish”等嘲笑和侮辱性的词汇。

　　“界内球！”

　　“是界内！压线了！”

　　“你他妈没长眼睛看不到是界内吗？”

　　“那么明显的界内裁判在搞什么鬼啊！”

　　中国球迷则对判罚感到气愤，纷纷朝裁判的方向怒吼，双手交叉高举头顶表示着强烈的不满和抗议。

　　场上的美国队队员抱在一起，面露喜色。坐在场边的替补队员也兴奋地鼓起了掌，庆幸她们扳平了比分，还有机会在这一局中就杀死比赛，让中国队彻底出局。

　　演播厅里陷入沉默。

　　李文野赶紧让导播回放刚才的比赛画面。从他的角度看，球应该是落在界内的。

　　一旁的温聆突然出声：“这球压线了，中国队应该会选择挑战。”

　　他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前顶级主攻手，看到温聆双手抱于胸前神情自若，心里一下踏实不少。

　　直播镜头中，主裁判走到场边的记录台，在电脑上通过即时回放系统查看这一球的准确落点。

　　“果然！中国队选择挑战！本次奥运会的鹰眼系统配置了10个高速摄像头，可以从不同角度准确清晰地捕捉到排球的飞行轨迹和落点！”

　　“我们看到顾鹤凡很坚定地向教练表示这个球在界内！现场的观众也非常焦急，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李文野平复了一下心情，拉住耳机上的麦克风，向电视机前的球迷和观众传达着中国队的选择，但另一只紧握成拳的手则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此刻场上的美国队队员有的瘪瘪嘴，露出疑惑的表情，好似不懂为何要为盖棺定论的结果再白费力气；也有的摊开双手，耸了耸肩，满脸不屑；也有的继续嬉笑着，仿佛奖牌已被她们收入囊中。

　　嘈杂的场馆渐渐安静下来，一分一秒变得格外漫长，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裁判通过鹰眼的准确捕捉而做出的合理判罚。

　　现场观众高悬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注视着裁判的一举一动，试图给他施压，提醒着他必须做出最公正的决定。

　　气氛紧张得近乎窒息。

　　直到主裁从场边离开重新站上裁判台，缓缓举起手，“中国队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