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忆》Lorac翟

3、侦探事务所的初委托

　　隔天一早，我就果断地退订了民宿，打包行李，将根据地挪到了侦探事务所。说实话，死乞白赖挤进这里完全出于我的私心。除了亲手调查自己身上的谜团之外，私家侦探和狗仔是我从小就憧憬的职业。对于他人人生的好奇和窥探的刺激和快感，以及在道德边缘徘徊的纠结和被发现的人身安全的威胁，交织成我对这一职业变态地期待。全天候待命的职业特殊性翻译过来就是，包食宿的超高性价比职场，这几周以来提心吊胆的生活所积攒的人品，终于让我收获了心怡的结果。

　　行李箱和门碰撞的轻微声响惊醒了以非常不舒服的姿势蜷在沙发上作着噩梦的寸头，她朦胧的睡眼在确定是我的瞬间立刻转为恨意。我顶着她千钧的目光佯装自然地找了个角落安顿下我的行李，只几秒，她便沉默着收回了目光，调整了一下睡姿继续梦周公。她默许的反应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她可以轻易地接受我和她变相的同居，甚至是带着嘲讽意味的强吻，因为这些行为只停留在气场不合表面的‘讨厌’。她对我的恨显然来自更深层次的感情，免费留宿我这样的小恩小惠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面对真相时，我无论是浑身是血，还是崩溃窒息，她都可以毫无怜悯地一脸玩味地旁观。可惜的是，她了解的郭梓归的过去和足以给她致命打击的真相，并不适用于我。我天生道德感极低，只会把自己的感受和喜恶奉为圣旨，像我这样极尽自私的人如果欣然接受了真相，那崩溃的会不会是寸头呢？

　　一直到下午两点，大家才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我心里暗暗庆幸，这里的时间概念和我的作息完美契合。整间事务所加上我和寸头一共有八个人，白天会零星来一些算塔罗或者占星的客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想借助玄学的帮助拯救自己爱情的年轻女孩子，留下基本信息之后，事务所的同事会在接下来的一周悄悄跟踪她和她男朋友，尽可能打听到俩人的学历工作家庭及经济状况，然后全体同事一起商量出一个劝分或是劝和的方向，具体实施就靠负责该顾客的那位同事的花言巧语和坑蒙拐骗的技术了。偶尔遇到来算事业或学业运的客人，大家开会讨论的时候会慎重好多，对接顾客的时候，也只是尽最大可能引导其理清思路，将选择权留给他本人。

　　我开始对他们的诈骗行为嗤之以鼻，但慢慢了解到在这间简陋的事务所里可谓是卧虎藏龙。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心理学出身，其中一位看起来毫无心眼儿的温柔阿姨实则犯罪心理学博士在读。和我同龄的一个成天追星挂嘴边的可爱甜美风格的女生，是A洲学社工出身，拥有八年工作经验的life trainer。我很快认清了自己因为寸头的复仇计划才破格被录取的关系户身份，更加乐此不疲地给大家打下手。

　　事务所的正业会在凌晨时分才正式开幕，在我还没完全熟悉这里的一切之前，第一个正式的委托就分配到了我手上。是一桩简单的闹离婚争夺财产的案子，女方要求我们收集男方出轨的证据。为了保证证据的合法性，她把俩人十二岁的女儿带来交给我们，以方便我们制造女儿恰巧撞见爸爸出轨，因为心疼妈妈而留下了证据的假象。和我组队合作这一案子的是追星女孩Celine和大厂被裁员的程序员姐姐Shelly。

　　说Celine是追星女孩其实不够准确，她是站姐上位成嫂子的前追星女孩，她男朋友是某个叫得上名字的团的门面担当，也就是靠着脸和身材在圈子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爱豆。我进入事务所之后，见过一次他来接Celine下班，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我在现实中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Celine和他同框出现的时候，画面会很突兀，Celine是从小接受平等自由多元化教育成长起来的标准ABC，她的外表没有丝毫被东亚白瘦幼审美绑架过的痕迹。南半球热烈的阳光晒出的健康小麦色皮肤和健美的肌肉线条在亚洲审美里会被当成土和肥的象征。因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认同，她更倾向于亚洲人内敛的表达方式，性格也是柔顺甜美。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她制造的人设罢了。当我向她问及两人在一起的细节时，她温柔一刀，“我当他站姐这么多年可不是在做慈善，”她笑得像是陷入了甜蜜的回忆中，“我当然是在搜集证据，以便日后拿捏他啊～”察觉到我眼神中的欣赏和认同，她收起佯装开玩笑的口吻，悄悄给我科普起她的‘上位史’来。

　　“高中毕业那年，我取出整个高中寒暑假打工攒下来的全部积蓄飞来这里参加他们组合的专辑签售会。当时这个团已经有点儿小红了，我男朋友作为团里人气最高的成员，被粉丝捧得也多少有点儿飘了。我抱着那本贵得要死的写真上台找他一对一互动和签名的时候，他居然敢给我答非所问，敷衍了事！你都想象不到我当天冲回酒店抱着被子哭得有多惨。”听她的语气便可知她对此释怀已久，但我还是能共情当年那个被唯一的精神寄托狠狠辜负的敏感的青春期女孩。

　　“当时本想脱饭了之，但实在忍不了沉没成本的白白浪费，于是我…”她露出一个狡黠的甜笑，“偷拍到了他和他同团队友那啥的照片，还是证据确凿的瞬间！”我震惊地抬头正对上她得意的目光，无法确定她在这个离谱故事里担当的角色，受害者？同妻？很显然不是。两人甚至不是我以为的情侣关系，维系他们之间平衡的如果不是爱情，那明显就是精神控制了。我突然对眼前的女孩产生一种莫名的惺惺相惜之感，是同类的气味！Celine应该也感知到了，她非常自然地流露出了本性，甚至不加任何补充说明以自我合理化，因为没有必要，她的每一个异常观点在只我们存在的那个世界里被当作常识。

　　“所以，不是恋人，而是…研究对象？”我虽然用了疑问的语调，但表达的意思却无比肯定。她赞许地快速点了一下头，“我就是凭着这个故事进来事务所的，我当时就明白了，啊…老板比我还疯。”她朝寸头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突然好像想起了昨天我和寸头在办公室宣布了恋爱关系，向我投来一个探究的目光，“其实你和老板不是那种关系，对吧？”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但严格意义上来讲，我和寸头之间的羁绊并不比爱情来得浅，毕竟恨才是这世上最难消弭的。我还想八卦一下Celine和她‘男朋友’的心理实验，但寸头叫我们组去开会讨论案子的进行方法和任务分配。

　　Shelly姐黑进了男方的工作用电脑，从微信小号的聊天记录得知他和出轨对象周末要在S酒店约会。我们的计划是，周五中午我装作游客提前一天入住该酒店熟悉环境，让尽可能多的摄像头拍到我并积极与酒店见到的小朋友互动，以确保事发当时我和撞破出轨的小女孩偶遇和提供帮助的合理性。Celine负责跟踪和偷拍，她需要决定小朋友的出动时间和跟踪路线。大家的初步决定由Shelly姐开车跟着小朋友搭的出租车，护送她安全到达酒店。从她进入酒店开始，接力棒传到我手里，我负责引开酒店工作人员的视线协助她偷溜到她爸所在的房间门口。

　　至于如何让这最后一道门为我们敞开，我们定了三个计划。Plan A，由Celine操纵的无人机摄像头从窗口监视屋内的情况，待时机成熟时，热心路人我本人登场，带着警察和酒店管理人员以遗弃孩子的罪名合理合法地开门进入，由警察采集现场证据。Plan B，Shelly姐黑进酒店管理系统并触发火警报警器，我用灭火器制造烟雾，趁大家逃生一片混乱时，Celine适时偷拍并处理成合理清晰度回传进小朋友的手机。Plan C，制造小朋友看到爸爸出轨情绪崩溃的假象，帮助她藏好，给委托人来酒店调监控找孩子提供方便。大家预设了各种可能性和突发状况的细节，并跟小女孩做了商量和排练，计划看似拥有一击即中的周密严谨性。

　　但我们都残忍地忽略了一个致命因素，即一个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