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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寸头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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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当我从混乱的思绪里稍微恢复一点理性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十字路口。霓虹灯和广告牌上的K国文字给了我适时的提示,这里的街景也不能说全然陌生,它在飘雪的平安夜见证了男女主角凄美的泪吻和决绝分手的转身相背。那好像是我几年前看过的电视剧,或者是郭梓归看过的也说不定。我低头苦笑,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相信的人生,像平生都无法落地的蜂鸟那般无助呢。
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明明记忆是郭梓归和那个女孩的,但我的情绪却被剧烈地牵动着,这让我害怕自己是否会被这段记忆夺舍。我不停地给自己洗脑,这些画面跟看电视剧无异,那瞬间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也不过是大脑给我制造的4D观影体验罢了。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她的记忆从我的灵魂中完整地剥离下来。为了保证切除手术过程中我受到的伤害可以降到最低,我应该对挖掘出的郭梓归的人生保持绝对的冷漠理智和旁观者态度。
做好心理建设之后,我还是决定去纹身店的旧址看一下,也许住那附近的人还记得些什么。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十一点半了,但我依旧毫无困意,这座城市仿佛是为了填补夜晚的无聊而建的,这里的人不是在酒桌旁狂欢,就是在健身房或图书馆内卷。我隐约觉得他们和我的内核其实是一样的,大风呼啸着刮过烂尾楼的空洞回声,本该存放名为‘自我’的保险箱里空空如也,于是我们报复性地在身体里塞满酒精,咀嚼不彻底的知识点或者装饰性肌肉。
我跟着地图app艰难地找到那个地址,处在小巷深处的五层老旧建筑在凌晨12点透出些许鬼宅的阴森。距离这里最近的光源是五步远因接触不良而闪烁不定的一盏浑浊的路灯,明明与马路相连的巷口还是一片喧嚣热闹,我却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与那里有时差,这里像是隐入了更深的夜。这一片的建筑好像纳入了政府规划,店铺门口都贴着停业通知,住户好像也搬离有一段时间了。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二层窗口的灯突然被点亮了,清冷的白炽灯光为这一切,这个夜晚,蒙上了一点神秘色彩。我像是得那灯光的召唤一般走进了大楼,依靠肌肉记忆来到了亮灯的门前,这应该就是那家纹身店没错了。玻璃门上还残留着撕了一半的logo贴纸,我走了多久才终于到达这里,真相的门外,我的激动有些难以压抑。
我敲了敲玻璃门,示意里面背对着我吃拉面的寸头小哥帮我开门。他转头对上我的视线的瞬间,我们俩都愣住了。他是个女生!虽然身高接近180,oversize的黑色休闲帽衫也完全掩饰了她的第二性征,但从她的脸上还是能准确辨别出这点。她五官清秀,但气质里透着一种决绝的英气,像是经历过一些旁人无法想象的至暗时刻才刚挣脱出来不久。她的皮囊看起来极年轻,像二十代出头,但气场又如时间沉淀过那般不容忽视。她的眼睛非常有魅力,或者说是迷惑性,黑色瞳仁占比大,所以无论看什么都异常深情,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警惕和厌恶。
她很快便戴起了营业式的客气得体的微笑,绅士地帮我拉开门,将我让进店里。我环顾四周,这里和纹身时想起的那段记忆里的店面装修已经大相径庭,但我很确定郭梓归和那个纹身师的暧昧升温就是发生在这里。当我在审视这一切的时候,寸头女几乎将我的脸盯穿,我扭头直接对上她的目光,她已经熟练地敛下情绪。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如果您要找谁,我可以帮您转达。”她毫无感情地敷衍道。
“这里是算命的吗?”我不客气地问。
“我们这是塔罗牌占卜,原理不一….”
“那给我算一卦吧!”我打断她,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顿了几秒,便在我面前的沙发上坐下。
“你想算点什么?”她不再掩饰对我的恨意,声音里很明显的愠怒。
“你就帮我算一算,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吧。”我挑衅地看着她。从我看到她的脸那一刻起,我潜意识中就警铃大作,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逃走,郭梓归和她之间一定有过一层孽缘。但是作为李木子的我没有理由为郭梓归的恐惧买单,既然对方宣战的姿态已经如此明显,那我何不诈她一下,说不定能轻易得到真相呢。
“你觉得自己过段时间来看她一眼就仁至义尽了对吗?你甚至达不到我对她做的万分之一!你凭什么?!!!”
我冷眼睥睨着她的暴怒失控,但其实真实的我在努力克制郭梓归的记忆所分泌出的绝望和痛苦。眼前这个人也爱纹身师爱得发狂,看起来城府极深的她居然会崩溃到如此面目全非的地步。郭梓归到底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事让她最终像个懦夫一样借着死亡彻底躲了起来呢?
突然,寸头女面前的手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场僵持。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一把抓住欲伸手接电话的她的手腕。我用另一只手拿起那只手机,甩开她的手,翻出几天前在大学门口赏樱时收到的陌生号码的短信。把两块显示着一模一样号码的屏幕举到她眼前,一脸冷漠地直视她。
“跟踪我,在背后偷偷调查我的,是你的人吧?”
在她开口之前,我扔下手机,扑过去扯开她帽衫的领子,在她右边锁骨下缘有一个和我大腿上一模一样的白色魅影纹身。我从刚刚隐隐约约看到那团白色图案的边缘时就在怀疑了,我不受控地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同款纹身,这个人知道我想要的全部真相!
她厌恶地推开我的手,我丝毫不动摇地重新抓住她的衣领,把她压制在沙发靠背上,我的脸缓缓逼近她的。我知道,是我突然不知所谓的行动让她短暂地愣神才忘记了反抗。
“你到底是谁?和那个纹身师是什么关系?郭梓归和你们又发生过什么?”我激动地尖喊出声。
这次换寸头女冷静地凝视着我因发疯而扭曲的表情,她的瞳孔左右移动扫过我的脸,然后看进我的眼睛,反复确定我是否在开玩笑,是否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她的审视下突然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彻底占了下风,我对宿敌交了底。正当我沉浸在悔恨中时,塔罗牌店的她的同事们推门进来了,看到我俩糟糕的姿势纷纷起哄。
我淡定地放开她,起身抬起头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大家看清我的脸后,瞬间噤声,避开我的视线。这时,寸头女突然伸手扶住我的后脖颈,将我的脸拉向她的面前,我重心不稳地向前弯腰,就这样她在众目睽睽下强吻了我。准确来说,只是她的的唇短暂地在我唇上停留了0.1秒。她瞬间移开了,我清楚地看到她恶心到欲吐的表情和消音脏话的口型。我正努力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对我说:“想知道真相的话,最好听我的,因为知道全部的活人只剩我一个了。”
说完我就被推开了,她一脸坦荡地迎上大家惊讶的目光。
“刚刚我和你们嫂子已经解释清楚跟踪她的事了。毕竟为了爱情,哪有什么手段是不能使的啊?对吧,木子?”她意味深长地扫了我一眼。
“所以就是说~嫂子答应和你在一起了是吗!”她摆出一个得瑟的小表情欣然接受大家的起哄。我霎时有点恍惚,如果郭梓归没有做过分的事情,如果那个纹身师还活着,她和寸头女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在这样的场合,接受大家真心的祝福。郭梓归是她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我对她的同情应该是合理的吧。寸头女知道过去发生在郭梓归身上的一切,但她不知道纹身的秘密,难道她的纹身所封印的记忆还未发作吗?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告诉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我暗暗做了决定。
“但我有个条件,我也要在这儿工作!”我出声打断了他们庆祝的氛围。
“但是…我们占卜需要通灵的天赋,不是谁都可以加入的…”一个小妹妹努力地想让我知难而退,其他同事也纷纷去确认寸头女的眼色。
“得了吧,神棍们,”我一脸的了然,“你们不是开私家侦探事务所的吗?给人算命的那些证据不都是跟踪调查来的吗?用神的力量给富婆捉奸遮羞可是会遭天谴的哦~”
大家惊呆的表情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我从小就对气氛和人的情绪变化特别敏感。今天一踏进这里,就觉察到了太多疑点,于是借着和寸头女对峙的时间仔细观察了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
“这种程度的敏锐观察力和刚刚展示过的反侦查能力,足以证明我和这里的配适度。”我必须要从寸头那里得到真相,同时,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神秘纹身的诅咒下救下她,所以这里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去处。
“如果你承受得了的话,你就留在这儿自己调查吧。”寸头点头允诺,用了只有我们俩才懂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