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的夜》怦俏

5、花树

　　小四粒的梦里在淌雨，雨声淅淅沥沥的，不是她在村里听到的声音。

　　平常的雨天，啪嗒啪嗒，雨珠在和奶奶屋顶的瓦片打架，每到这时小四粒就有得愁的了。她不知道这时候奶奶家怎么样，有时奶奶会说屋顶漏水，然后叫爸爸去帮她修一修屋顶，爸爸去修了，但要修很久，不知道是爸爸的动作太慢了还是奶奶屋顶的瓦片太漏了。

　　雨珠还会砸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没多久它们就掉就水泥看不见的洞里了。平时的路面是灰色的，修路的工人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把路面滚平晾干了之后又把它切成一段一段的，小四粒还以为是工人们不喜欢这条路呢。

　　但下雨天从家门口到学校的小路就会变得灰黑灰黑的，像夜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梦一样阴蒙蒙。

　　小四粒不喜欢雨天，因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把伞。而且天上的小水总是来得很蹊跷，让人身陷困境。

　　小四粒总是出门不带伞，然后夏天的雨珠就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她从学校一路冒雨冲回来，湿了全身。回到家后，老虎和妹妹在白光照得亮堂堂的房间里吃小果子。老虎骂她把全身都搞得湿得跟个鬼一样。

　　小四粒不知道，也只能怪自己。她连衣服都不敢换，怕老虎说她一天换几套衣服谁爱帮她洗。她也不敢出现在老虎面前，怕老虎说她全身都湿了这副鬼样给谁看。

　　时间再往前，小四粒读幼儿班的时候，去上学的路还没有桥。可是那时早晨就经常下雨，而且还下得特别大。

　　啪啦啪啦，泼天的雨砸进了下方滚涌的“小河”里，可是没有桥。小四粒和姐姐只能采用最古老的方法过河。

　　这对送她们上学的奶奶来说是挺容易的。可是小四粒和姐姐的腿短啊，她们还只是四五岁的小孩子，跨越一条小河对她们来说真是太难了。

　　小四粒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她奋声说话，可是大雨不仅能淹没庄稼，也能削弱她在雨里的挣扎。

　　这时，她不知道怎么了，奋力一试，竟给跳到了对岸去！落地后，她还没开始高兴，却发现姐姐还在对岸呢。她没有小四粒的绝招，过不来！奶奶想把她抱过来，可是不行啊。她们不知道水有多深，而且“小河”对她们来说还是有点宽的，奶奶不能一脚跨一边搭桥把她们给运过去。

　　于是顾全大局不忍独自旁观的小四粒又跳了回去，想教姐姐跳到对岸去……

　　小四粒忘记她们最后是怎么到学校的了，只记得雨好像小了一点，又好像是因为她们到了教学楼了，雨淋不到了。那天的早餐是绿豆粥，可是小四粒和姐姐过河花了太长的时间，大家都快吃完上课了。于是好心的老师就把她们带到办公室，往她和姐姐的饭盒里舀了两勺稠稠的绿豆粥，第一口下去温温的很香甜。

　　老师们说下次要来早一点，校长也叮嘱她们说“下次要来早一点哟”。小四粒就是从那时候发现，后来的绿豆粥味道都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的雨下得那么多还那么凶猛。当时村里还没通水泥路，一下雨路就会变得特别泥泞难行。好像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住的那条村子就叫“烂泥田”。

　　小四粒穿着深蓝色的水鞋在路上走，无辜的鞋子就会沾满黄泥，特别丑。而且那时候的电视也没有信号，有时家里还会停电。小四粒不能看电视也不能吹风扇，一整天或者连续好几天都会很难受很无聊。

　　那阵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没有停，小四粒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雨声。可是她却感觉，慢慢地感觉，这里没有水泥地，这里也没有瓦屋顶。

　　这些不刺耳的，也没有传递厄运消息的雨珠，是砸在了，砸在了…小小的，小小的…草上，草叶上。还有…还有湿润的土地！它们把雨给吸进去了，所以雨并没有被弹回来，所以就没有很大的声音。只是小雨滴被泥土给吸走了，然后泥土就被小雨滴给弄湿了。

　　可是还有一种声音啊……还有声音啊！是什么声音啊？好温柔好温柔……听不懂……可是还是好温柔好舒服。

　　小四粒几乎没有被温柔对待过。

　　可是到底是什么啊！？我没听过我没听过……呜呜呜……究竟是什么声音啊？

　　小四粒在梦里快被折磨疯了。她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小女孩，她喜欢把所有遇到的问题都给弄清楚。她也是个聪明的小孩，总是能够给自己编织出合理的解释。可是这次她绞尽脑汁了也想不出来。

　　小四粒的眉头皱着，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到……！

　　！！！

　　小四粒醒了。她一股脑坐起来，颤颤地喘着气。

　　“小四粒你醒啦！你看，下雨了！多漂亮啊！”旁边的肉子在欢呼着告诉她好消息。

　　一说到下雨小四粒就烦。下雨最可怕最讨厌了，怎么可能会漂亮。

　　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刚想到的话又说不出来了。

　　昨天她还在雪地里，现在就到了迷朦的雨天。

　　这里没有房子和躲雨的地方，但是小四粒没有被淋湿。因为肉子一直在给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上的雨又轻又细，就像古诗里的杏花村。
　　难怪小四粒没有被吵醒。

　　刚刚还在梦里跌跌撞撞晕头转向忙里忙慌的小四粒的脑袋忽然就变得空空的了。

　　她的嘴巴张着，茫然不知所措地看看四周。明明是这样美丽的花树和草地，只是因为在雨里湿润了，她居然就害怕了。

　　“小四粒小四粒！你看!你头顶有花！”

　　“啊？”小四粒抬头，眼里确实长进了花。

　　小四粒的心跳还没缓过来，脑子也是懵的。

　　“嗯？这是什么？是……花吗？”

　　“当然啦！是花呀！是海棠花！”

　　“噢……花……怎么长树上啊？”

　　“很多花都长树上的啊，只是你之前还没见过。”

　　“真的吗？我没见过……”

　　还在枝上的粉海棠落到了肉子透明的伞上。肉子说话的时候身体和手都在兴奋地动来动去，纵使海棠娇羞，也忍不住配合着舒了舒身。

　　“没关系，哈哈哈，你现在不是见到了吗？很漂亮对不对？”

　　小四粒还是个小女孩，现在之前，她还没有抬头去看过树上的花。她也不太会分辨什么是好看什么是不好看。

　　她的头抬得累了，花朵长得很高。于是小四粒干脆躺了下来，这样就不用费力地仰脖子了。

　　过了一会儿，小四粒的嘴巴动了动：“好看，好看……”

　　不知哪来的灯光，把伞上的一些雨珠照的闪亮亮的。那几枝趴在伞上的粉色花朵侧着身，或者和她对望。

　　小四粒看着看着，发现那灯光是含着暖意的浅黄色，海棠的花瓣薄得快要透明了。这颜色淡淡的，像云朵闯进了粉色的颜料里，轻盈地漂浮着。

　　可是雨水滴到了花瓣上，把她们打湿了，不给飞起来。小四粒看着木枝桠，绿色很浅的盛着花朵的叶子，还有云雾般的海棠瓣……

　　云雾般的花瓣，难怪声音这么温柔……

　　“好看……好看……”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就是……漂亮的……树上花……

　　小四粒起来了，她背后的衣服也没有湿，因为肉子给她躺的草地都是干的。

　　她问肉子：“我可以在这里走走吗？”

　　肉子：“当然可以啊！这里不是别人家的地方，所有人都可以在这里赏花的。”

　　小四粒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和浠沥沥的雨，说：“伞我来拿吧。”

　　小四粒接过了伞，肉子飞在她的脑袋边和她一起看花。。

　　小四粒穿着的是她在家时的衣服和拖鞋，这时候感觉有点凉。但这是凉不是冷，配上被洗净的空气，小四粒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拖鞋进水了，踩在草地上，水珠蹿向四面八方，嘎喳嘎喳的。土地很稳重，没有陷下去。小四粒持着伞边走边转，仿佛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哇！~”

　　薄薄的粉色花和乌黑的细枝树，稀稀落落地分布在踩不陷的深青草地上。花树连了片，草地展了身，任她怎么走怎么跑，这场雨没有麻烦也没有尽头。她被浸在了可以畅快呼吸的湿风里，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没有人责怪她，也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她的去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肉子，这里好大啊！这里没有人诶！”小四粒大声说道。

　　“对呀！因为这是野外嘛！”

　　“啊！？可是野外不都是荒荒杂杂的草吗？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花和干净的草地？”

　　“有的，只是少而已。都有荒荒丑丑的杂草地了，那也可以有好看又干净的花树林啊。”

　　“啊？可是丑的更容易长啊，都不用管它们。好看的我一次都没见过呢，有这么好的事吗？”

　　“有！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就很有钱家里人还对她特别好。”

　　小四粒大惊！这么说来世界上确实是有好事的，只是跟她没什么关系而已。

　　可是小四粒并不难过，世界上还有好事就行，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好，这样子世界上就还有天生快乐和无忧无虑的人。
　　她从来就没有羡慕过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即使他们看起来又白又嫩，衣服也很新好像不会脏的一样。她没有什么东西能和他们比，她甚至好像不配和他们讲话，可是就是没有一丝半点的羡慕嫉妒恨。

　　她在一旁看着有钱人家的小孩，那些小孩都不说话的。她知道天上和头顶上有白云，有一天她会飞得比那些白云还要高。

　　小四粒不懂怎么和肉子说，只能笑了笑。

　　肉子对小四粒说：“不管这个地方是不是真的，反正它现在在眼前了，那就要趁它可能消失前尽快在这好好玩玩啊。小四粒别怕了，穿上雨衣我们快跑起来吧哈哈哈。”

　　小四粒还没怕够，就被肉子的话给疑惑到了：“啊？雨衣？我没有雨衣在这啊。”而且雨衣那么丑，在这里穿好不合适啊。

　　“我有！哈哈哈哈哈……”

　　肉子把小四粒手里的伞拿了过来，递给她一颗滚圆的绿色小豆子。

　　小四粒：“这是什么？”

　　肉子：“雨衣啊。”

　　小四粒：“豆子怎么是雨衣啊？”

　　“多简单啊，你叫它变不就好了。”

　　“怎么叫？”小四粒不认为自己会魔法，也不觉得自己知道咒语。

　　“豆子变雨衣！”

　　“豆子变雨衣！”

　　豆子变雨衣。

　　小四粒看着手里的一件透明没有颜色的塑料衣服陷入了沉思。

　　“雨衣不是丑的吗？”小四粒愣愣的有点呆。

　　“啊？可以不丑吗？这个也没有多好看。”肉子好像有点担心小四粒会不喜欢这件又薄又轻的雨衣。

　　“这是雨衣吗？”

　　“是的！”

　　“可是它没有颜色而且一点都不重……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东西啊……”小四粒的脑子犹如陷入了一场风暴，眩晕得她几乎要流出眼泪了。

　　“你不喜欢吗？”

　　“喜欢。”

　　过了一会儿，小四粒又问：“你是从未来把它运过来的吗？”

　　“不是啊……”

　　“可是它长得不像现在会有的东西。”

　　“它是啊……快穿上吧。”

　　“好的。”

　　小四粒把衣服穿好，跳起来擞了擞手臂和腿。

　　她兴高采烈地说：“哇噻，这个世界上居然有给小孩子的这种衣服诶！”

　　小四粒回过头对肉子说：“肉子你也穿上这个，然后我们就不用撑伞了，那样子好累。”

　　“好呀。”

　　小四粒的雨衣轻擞擞的，跑起来时的声音像在洒沙子，听着很舒散。她跑着跑着，脑子像一块被抖开展平的白纸，逐渐自由起来。

　　她边跑边四处张望，忽然瞟到了一棵树，冠比别的树高，所以第一眼入她目中的是乌黑的树干和枝杈。小四粒没由来的就想往那棵树下跑去，即便它头上开的全是粉色的花，并不能挡住来自天上的是雨珠。

　　她这么想着，脚下方向就跟着转了弯。小四粒头顶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直白的“滴答”变成了温柔的“滴滴答”。她的个子小小的，头顶的粉色很高，但是她眼睛雪亮，什么都看得清。

　　“啊！”

　　小四粒忽然尖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小四粒？”肉子的语调也变得有点急。

　　“我们老师说下雨天不能在树下躲雨，不然会被雷劈的！”

　　肉子有点尴尬：“哦，那我们跑出树外面？”

　　“可是这里好看啊。”小四粒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

　　“好看那就继续看？”

　　“可是我不想被雷劈。”

　　“那不跑了。”

　　“可是我怕被雷劈。”

　　“……”

　　“懂了，那我们飞走吧。”

　　“哦！～！好的！”

　　肉子说飞就飞，小四粒脚下什么也没有。她在虚浮的空气上如履平地，稳稳当当。

　　粉色的花一直在往下跑。它们从花枝招展逐渐变成了一丛一丛一堆一堆的粉色云，从小四粒的眼底开始绵延，直到千米百里之外，这片粉色海依然看不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