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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有什么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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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脑子开始思考的时候,我总是会在半夜里惊醒。一个个人,一处处风景,一件件事,像电影镜头那般切换。我实在是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我这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出现过,现实和虚幻开始混淆纠缠,在我脑袋里绞成一个密密麻麻的线团。
那一天,我忍不住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寻找那些岁月给我留下的痕迹。翻遍了房间里的一切,我一无所获。然后岁岁醒了,坐在床上揉揉朦胧的睡眼郁闷地看着我。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你的神经衰弱已经持续很长时间了吧?哪天你空闲,我陪你去医院一趟吧,让神经科的周先礼给你看看,总这样你得垮了。”
“恩。好的。快睡吧。”
看着岁岁那年轻而漂亮的脸庞,我又开始困惑。是的,我记不起何时认识她,因为什么而相依为命。她是个活力四射的新闻工作者,开心和难过永远明显地写在脸上,与我截然相反。但是我喜欢她。
凌晨的时候,我又醒来。不敢打开台灯,摸索着走进卫生间抹了把脸,然后去厨房喝水。
刚刚我梦到那片熟悉的油菜花地,一大群的孩子们在晨跑,露水湿了他们的布鞋。我在那堆人里看到她。她在向我一个劲地挥着手,然后跑上去追队伍,穿着的棉布裙随风而动,上面盛开着朵朵的碎花,谁都看的出来,这不是能够在市场上轻易买到的,因为那是人工刺绣出来的花样,布鞋也是与其他孩子不一样的,精致的刺绣鞋面。风吹着油菜花,黄的,绿的,白的,天衣无缝的一幅风景画……..
喝完水我开始蹲在墙角等着天亮去菜市场买菜。为转移思考方才的梦境,只在心里反复列着菜单,要买香粳米,小葱,咸菜来不及做,只能买现成的来凑合…….尽管我很努力地把思绪转到买菜上,她的模样还是在脑中若隐若现。
世上的事总是说来就来,那天晚上,岁岁带回家一个人,然后理所当然地,我知道,岁岁恋爱了,和一个我陌生的但她喜欢的男子。那时我正在做饭,听到以后不小心被锅里的油溅到,冷静地用纸抹去之后,我听到自己客气的声音:你好,我叫碎碎。
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如我意料的一般把喝下去的水一口呛了出来,不雅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影响到他的温文儒雅,那口水喷湿了我新做的沙发靠垫,我不禁皱皱眉。那个男人询问地看着忍俊不禁的岁岁。
岁岁走过去把男人拉到沙发上坐下,兴高采烈地说:“那是碎碎小妹妹,破碎的碎,诗意吧。”
冷汗开始冒出来,我感觉那男人未必会觉得诗情画意。岁岁又转向我笑着说,“碎碎,这是周先礼,叫叔叔还是伯伯随你喜欢。”
岁岁是打趣惯了的,我看了眼那个男人,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礼貌打量着我,一直温和地笑着,看到我的脸时短暂地愣了一下,我听着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我总是忘记很多事情,比如十岁之前的记忆如今已完全消逝在我的脑海了,十岁之后到现在的某些也已成了一些记忆的碎片,模模糊糊,还好大致还是记得些,只是某些时候场景和人物总是张冠李戴,我倒觉得没什么,不影响我正常生活就好。可岁岁一发现便吓得不轻,于是我尽量只活在今天,不去回忆过去,如此避免她的害怕和担心。她也是心照不宣,没有让我去使劲回忆。
我对着那个叫周先礼的男人微笑着点点头。爱屋及乌,岁岁喜欢的人我不会讨厌,但客套我不会,过分热情我更做不来。于是一笑之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已继续回到厨房忙碌。
我的耳力是很好的,他们都忽略了这一点,于是光明正大地偷听到岁岁小声絮絮叨叨:“碎碎的手艺是很好的。你有口福了。”周先礼笑声传来:“就是这个女孩么?看着那么小,笑容也灿烂到不行,我看没问题呀。”岁岁锤了他一下:“表面现象懂不懂?亏你还是专业的。”男声闷闷的说了一句:“那得先去检查一番才行,还得小姑娘自己配合。”岁岁笑道:“那必须的,你没觉得我们碎碎那么乖巧么?”周先礼没再回答,因为这时我正走出了厨房,装作什么也没听到,微笑说开饭了。
饭桌上我是不喜说话的,但周先礼却总有的没的跟我搭话,声音很温柔,岁岁也帮衬着,于是局面就是他问一句我答一句,而岁岁在这一问一答中间插五句。直觉告诉我这是个好男人,是岁岁的福气。于是我耐着性子很是配合,有问必答。
一顿饭终于吃完了,我轻轻吐了口气,周先礼觉察到,微微一笑,说了句:“真是个乖孩子。”这一下我们三个人都一愣,周先礼也是不由自主说出口的,自己都没意思到语气里的宠溺。然后岁岁开怀笑起来:“周先礼,我说得没错吧,碎碎就是个很乖巧惹人疼的小女孩,在她面前,所谓的大英雄也是绕指柔了,谁都忍不住疼她保护她…….”
“岁岁姐姐……”我边收拾边打断岁岁滔滔不绝地要揭我老底的摸样,平时都是叫她岁岁,只有外人或是有求于她时我会甜甜叫一声岁岁姐姐,这个称呼成了我于嘴上战胜她的武器,尽管我没用两次,效果却不是一般的好。果然岁岁闭上了嘴,冲我很可爱地眨眨眼睛。正好是新闻联播的时间,她打开电视开始关注本行现状了。周先礼已经客气地站起身来帮我收拾,他的手指很干净很好看,又一次地我确定这是一个好男人,岁岁很有眼光。
收拾完我就进房间穿了外套,夏末秋初的晚上还是有点凉,特别是连城这个一年四季都刮风的海滨城市。我再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今晚应该回学校去住。
岁岁看看我,再看看坐在一边的周先礼,打趣道:“周先礼,见过这么善解人意的妹子么?”
周先礼微微一笑:“我送小妹妹回去。”
我没说话,低头想着该如何拒绝才不那么突兀。
岁岁又开始打趣:“她要回千里之外的兰城,你送么?”
“咦?”周先礼的注意力从岁岁那移到我这,“小妹子是兰城人么?”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放弃找独自回学校的理由,即使有一千个,岁岁不会允许的。白费力的思考还是少做的好。
车里安静得有些可怕。我略微感到些许尴尬。旁边的周先礼从出门开始一直若有所思地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我挣扎着是否该主动拣个话题说说,岁岁一定希望我和他能够相处愉快的。可搭话又非我擅长的,一时间也沉默着。
以为一路就这样过去了,却听旁边的人出声了:“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声大哥吧。”
我从善如流,乖乖叫了声大哥。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成熟男人的笑都带点磁性,很是好听。于是车内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我轻轻地吐了口气。
“紧张完了才吐气的么?这习惯可不好,万一持续时间一长喘不上气怎么办?”他笑呵呵地说。
我笑笑,半晌又没见他再说话,侧过脸一看,他又一脸凝重的样子了,眉间似有忧愁怎么也化不开。于是我便识趣地静静坐着看着窗外的车如流水马如龙。
从来没觉得回学校的路那么长,长到渐渐开始焦躁。窗外夜景也失去了以往的美丽,车里闷闷的。我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周先礼已经点燃了一根烟。我心里不禁有些许鄙视,作为一个医生,抽烟是不和谐的表现。我憋着一口气,更加靠窗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些。自小气管不太好,姑姑一直嘱咐对于味浓的东西应远远避开,眼下总不能上演一出跳车的把戏。
为避免吸入二手烟,我的脸憋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吐口气,这一吐一吸之间,烟味扑鼻而来,咳嗽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周先礼错愕之下忙灭了烟,把车停到路边,开了车窗,我探出头去,深吸了几口气才好些。忙对满是歉意的周先礼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我自小闻不得烟味。”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盯着我看,这才回过神来,礼貌地答我:“是我的错。”我对他打了满分,一点初识的防备也没有了。这个男人没有怪我不早说,只是承担了他的错,这很好。
接下来似乎学校一下子就到了,周先礼说:“碎碎,哪天来趟医院吧。”
我抬起头:“我没病。”
“我知道。就当给我和岁岁制造机会。”
我点点头,尽管这个借口很拙劣,这个男人只是不想让他爱的女人为我担心,而那个女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兼姐姐,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
我正要关上车门走人,他又说:“我总觉得我见过你。”
“我有一张大众脸。”我笑笑,“更夸张的是曾有同学说我像她家两岁的表妹。”
他也笑了:“那是恭维你年轻。”
我一直保持微笑,轻轻合上门;“谢谢大哥,再见。”
“以后就承蒙你照顾了,多行个方便。”车窗又开了一半,他探出头来补充。
我停下刚迈两步的脚:“虽然除了职业以外,我对你的其他一无所知,但我确定岁岁会好好和你在一起的。你放心。”是的,我确定,他的一切都那么像岁岁对我说过的那个人,而且他的所有也在我心底有个模糊的影子,也许从岁岁那天大醉之后对我说往事时我已经把她心底的那个人也潜意识地映入了记忆,尽管有些破碎。
看着车子远去之后,我慢慢往宿舍楼走。三三两两的同学都刚下晚自习回来,小路上还是相当热闹的。一边的青藤长廊里隐隐约约都是一对对情侣的身影,昏黄的路灯创造了那种约会的意境。我突然觉得生活似乎也是那么美好的。于是脚步开始轻盈起来。
感觉到背后有人拍我的头,我反射性转过去:“你怎么来了?”
杨帆就这样站在我面前,习惯性地用他的手抚摸着我小小的头顶。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会觉得黑夜也是阳光灿烂的白天,杨帆就是这样的一个笑容温暖的大男孩。但是今天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一头雾水,不知开头也进行不了解决的程序,只好硬着头皮任他摸,眼睛盯着他的匡威帆布鞋差点没盯出洞来。
“丫头,你去哪里了?”他终于开口。
“岁岁家。”他是见过岁岁的,那时岁岁说这个男孩太小,不适合我。我嘲讽着我不是她,我没那么老,只能找个小的。当这个男孩在冬日的操场上大汗淋漓地冲着我绽开那比阳光还温暖的笑容时,我就喜欢他。
“哦。”他抽回放在我头顶的手,“谁送你回来的?”
“你在质问?”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我很生气,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我们总为类似的事情闹不愉快。他气我不在乎他,我气他不信任我。不知道从何时起,我喜欢的这个干净的男孩开始斤斤计较了,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安到我头上。小秋说我应该高兴他那么爱我,可是我并不是那样的女生,我希望他什么也不问我,只静静地陪在我身边,等到一定的时候我会主动把一切都告诉他。
“为什么你都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和我说话?”他第一次把声音提到很高,附近的人都开始侧目。杨帆平时待我总是温柔而小心的,他的声音总是低低的很好听。连日来的不欢而散已经让他的怒气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你认为我不在乎,我还能说什么。”我淡淡回他,心里压着一堆委屈。他太不了解我。
“好,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夹在右手食指中指之间,左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估计没带打火机,顿了顿又狠狠地把烟扔向三米之外的垃圾桶。
我没用说话,眼睛顺着那根烟看,烟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线,掉在了垃圾桶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甚是可怜。我走过去,把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拢拢针织外套:“你开始抽烟了。”
“你在乎吗?”他倚着一棵树。他经常会在那棵树下,他有时会买很多水果等我下楼去取,也会在那里等我吃饭或者在我身体不好时给我送饭,逮住一个女生礼貌地让她捎到我宿舍……..现在他照常靠在那里,神情却是天差地别了。
我鼻子酸了一酸,默默走过去,双手握住他的手臂,试图第一次做我最讨厌的一件事——解释。
“不早了,回去睡吧。”他抽回手臂,开始往校门外走去,留给我一个匆忙的背影。
我抬起头看看天空,没有星星,眼泪掉不下来了。他不给我机会,不要我的解释,我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