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番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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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害你的事情，每一件都是我做的。”
“所以我只配待在这里，被一刀一刀剐去神魂，凌迟处死。”
刑室内，刀锋卷起无尽悔恨与亏欠。
原刓克制地收回落在元窈身上的目光，将恶念之刃对准自己，一下下刺向自己早已支离破碎的神魂。
很快，恶鬼的意识再次被吞噬，不复清明。
恶鬼挥起漫天瘴气径直将元窈推出了刑牢。
牢门啪地一声合上。
元窈被掀得踉跄。
她抹去眼角的泪急急上前，却在指尖触摸到那扇冰冷的牢门时，咽下哽咽，紧紧闭了闭眼。
她没有再去破开那扇千疮百孔的门。
死寂的地下牢狱之中，元窈垂下眸，抬掌从黑暗中抽出一把泛着冷冽月芒的神剑。
她执着伴生神剑，眸光果决，转身抬剑对准了前方。
铮！
只听一声交锋巨响！将望神剑遍体赤红，携灼灼业火向着门后恶鬼疾驰冲去，却被元窈挥招缠住剑身，正面拦下。
【原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众生千难万难才迎来如今的安宁！不杀了他，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两枚神剑在闭塞狭小的地下牢狱中激烈交战，元窈面无表情地抵挡住进攻，一步也不肯后退。
【原杳，你忘了身为神明守卫众生的职责了么？】
【就因为原刓是你哥哥！你就想徇私是么！】
“够了！明明是你想徇私！”
元窈打断天道，咬牙忍住万千翻涌的情绪，高举神剑一把将装着天道的将望剑牢牢钉在砖地之上。
木簪滑落，她的一头银发飞扬着散落，恍惚间，露出那簇尊紫色的发丝。
“不徇私就应该用对待其他恶鬼的方式助他剥离瘴气与恶念，而不是直接铲除他！”
“不徇私就应该像对待众生一样，给予他应得的那份尊严与悲悯。”
“而不是把他当成工具、家禽、祭品、刀、药去压迫，啃食尽他的每一块血肉！明明是你一直在肆无忌惮地徇私！”
漫天磅礴神力汇聚在游吟剑刃，竭力将天道从将望剑内打出来。交战的剑风掀起神女脸侧的垂落的银发，露出赤红发烫的耳垂。
祸植的气息瞬息闪现。
天道精准捕捉到那缕危险的气息，登时神色大变。
【你、你体内的那株祸植居然还在！】
又一个祸患。
天道彻底起了杀心。
【既如此，那你就陪原刓一起去死吧！】
天力掀起灭顶威压刹时冲着元窈涌去，直接剥夺走她身为月神的寿元。死亡的气息一寸寸攀上元窈银月色的发丝，却在触碰到发间那缕尊紫的一瞬被尽数驳回！
在天道惊诧的目光中，元窈成功将它从将望剑中打出，掐住它那本该无人可触的身体一把摁在墙上，缓缓抬起游吟剑刃对准了它。
【放肆！你敢弑天！】
【你也得有这个能耐！】
下一个瞬息，神剑破开天道的数层防御，径直捅穿它的身体，将其死死钉在墙上。
“我为什么没有？”元窈凑近天道，嗓音疑惑地问。
银色的杏眸中浮现出深紫之辉。
新界落成之日，阵眼归位。无数正在离地的山河曾被磅礴神力强势下压，掀起无尽尘埃后尽数刻入界底。
神女的三魂七魄嵌入全界八方，点亮了这张巨大的镇世之阵。万千生灵朝圣着俯下身躯，向着阵眼圣洁的少女仰望而去。
镇世之神，当享无上天道之力。
新界最后三分之一天道之力，就沉睡在元窈体内。
寂静的地牢中，天道听到月殿第五任月神附在它耳边，轻声说道：
“对了，我忽然发现，你也还有一半力量在我手里呢。”
新界冰封万里那日，一轮鹅黄皓月曾自漆黑中冉冉升起，以身为祭吸收着彻骨寒凉的冰霜。
天道力量的三种形态：水、冰、霜。
鹅黄皓月渐渐化为冰霜幽蓝之色，而后化作万千碎片落入人间，融成细雨，唤醒新界的每一寸冻僵的土壤。
“我为什么没有这个能耐？”
随着元窈拔出伴生剑，天道滑落墙壁，重伤着跌倒在冰凉的牢底。它的神情满是不敢置信，被贯穿神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它浑身抽搐着，连声线也染上颤抖与愤怒。
【你、你、你！】
没等它缓过劲来，元窈提起剑再次靠近。
手握两界至高力量的新一任天道执剑横在它的脖颈，淡漠地望向它，冷冷提醒道：
“我和你，现在是平级啊。”
“你杀原刓。”
“我就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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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窈带走了恶鬼。
她将他押送至新界一处极僻静的囚牢，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之中。
恶鬼陷入自责的漩涡，无限混沌，伤害自己时下手愈发狠辣。
渐渐地，他不再能听见任何人说话，意识错乱之际，瘴气夹杂着刀刃捅向自己时亦无意识地向外进攻。
疗泉、神鞭、幻术、天道之力。新界的三位神明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瘴气越发浓郁扩散，还隐隐有向着人界侵扰的趋势。
若是一直这样发展下去，他们也许就不得不......
“师妹。”许无澈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元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终究只是叹息一声，摇摇头。
元窈攥紧了苍白的指尖，朱唇失去血色。
呼吸间，她落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江问霁紧紧搂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声线温柔平稳。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
“药药，我会在你身边。”
元窈垂下眸沉默倚在他怀里。
祸植不停扰乱着思绪。她强行压制住祸植，抬指摁在发烫的耳垂，只觉心乱如麻。
“再给我一个月。”
良久，元窈深吸口气，望着江问霁与许无澈郑重道：
“最后一个月。”
“如果还是不行，我会亲自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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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缩在囚牢的角落里，沉入回忆的深渊。
邪血滴入培元丹的画面不断重现，天罚雷劫千万次朝着无助的鹅黄身影劈去。她倒在凶岛的血泊之中奄奄一息。她站在高耸冰凉的殿门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要毁了他们曾经温馨的小木屋。
恶鬼一次次心痛，一次次想要靠近她，却又一次次被封印记忆，一次次沦为傀儡继续伤害她。
恶鬼崩溃地捂住了脑袋。
吱哑。
突然，有谁推开了牢门。
恶鬼模糊着视线抬起头。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推开牢门进来看他。
那人每天往牢里带新的、不一样的东西堆在他身边。但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静静地陪着他。
恶鬼看不清那些东西都是什么，也看不清她。
真奇怪。
恶鬼意识混沌，蜷缩起身子警惕地望向来人，问道：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恶鬼恶狠狠地说：
“我不认识你。”
“我不喜欢你来，你不许再来。”
她听后明显一愣，随后将头埋在膝盖上颤抖着肩膀。
她哭了。
恶鬼慌张起来，一瞬将自己从记忆深渊中拔出，愣愣注视着她，莫名地心痛。
那天她很久都没有走。
但那天以后，她真的听话地再也不来了。
恶鬼缩在角落里日夜盯着那扇闭拢的门，一种抓心挠肝的强烈情绪涌上心头。
他忘了那叫思念。
但恶鬼知道她就在外面。因为外面每天都在吭吭哐哐地响。
恶鬼的视线愈发模糊。
他望向牢门的方向时，双眸好似被厚重的尘埃蒙住。
恶鬼不由苦恼地想，如果她再不赶快来的话，那等她再来的时候，他就会连她模糊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恶鬼难过地抱紧自己。
忽然，有丝丝光亮透过牢门的缝隙渗了进来，被时刻留意着门的恶鬼迅速捕捉到。
那光可真亮啊，亮到透过了尘埃。
恶鬼歪歪头。
咦，她在外边，点了许多灯么？
良久，恶鬼拖着瘴气从角落站起。
他暂缓了对自己永不止境的凌迟，带着满心思念，下意识向着那束温暖、熟悉、平和的柔光走去。
牢门悄然打开。
恶鬼循着暖意迈出牢门，踏上前方陌生的甬道，一步步向前走去。在恶鬼看不清的甬道两侧，千枚鹅黄的小圆月静静浮在半空之中，好似一盏盏永恒不灭的引路之灯，点亮幽暗寂寥的前路。
夜色温柔。
彻底踏出甬道的一刻，万枚惊鸟铃清脆作响，起伏连绵着涌入恶鬼的耳畔。
恶鬼顿住动作，支离破碎的神魂追随着铃动颤了又颤。
他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声声清响中，遮目的尘埃好似被轻风拂过，朦朦胧胧间淡去。
原刓颤抖着指尖，缓缓睁开双眸。
僻静安宁的山腰处，质朴温馨的小木屋拔地而起。上万枚精致的清心铜铃挂满了院落的每一处角落，清风拂过，发出动听的轻响。
原刓站在木屋院落的中央，眼眶一红，无声地落下泪来。
元窈用天力撰出醒神明目的符咒，亲手将这些符咒认真地雕刻在每一枚铜铃之上。
她踮起脚尖，将它们一枚枚挂上屋檐。
当年他没能搭成的小院，她也重新接替他搭好。
她像小时候一样，每天出去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漂亮的珍珠贝壳、形状特异的树枝子、饭碗模样的泥巴头盖骨...她抱着这些东西，小心地搁在恶鬼的身边。
业火焚烧木屋的那一日，元窈曾透过哥哥那抹将她推出屋外的神识，于大火中望见了他识海中那株祸植的花苞。
那是月见草的花苞。
月见草，一种黄蕊小花，其瓣淡黄柔软，朦胧若潺潺月色。它可以生长在各种贫瘠的土壤间，纵使只能从土壤中得到很少的养分，依旧生长得顽强而坚韧。
它幽香淡淡，见月开花，盛开一晚后便了无遗憾地从容凋谢。
它明明是花，却被称作草。
就像他。
明明是圣洁的神明，却过了囚徒的一生。
那日业火极盛，神明的躯壳连同花苞被焚烧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不会拥有属于他的那朵花了。
冥冥之中，原刓被牵引着抬起脚步，朝着前方敞开的院落之门迈去。少顷，他在门槛处顿住身形，放缓了呼吸——
千朵莹莹月见草盛放在皎洁的月色之下。
一朵朵淡黄小花热热闹闹地挨挤在一起。浅风中，它们摇摆着柔软的花瓣，轻轻簇拥着中央清丽的少女。
元窈穿着一袭鹅黄长裙立于花间等待原刓，她的银发在风中摇曳，白皙的脸颊上还留有种花时沾上的泥巴。
她望着他笑，酒窝浅浅，冲淡周身的清冷，醉人的温柔。
“哥哥。”
原刓听到她轻声呼唤着自己，从繁花中一步步向他走来。
寂静的月夜下，原刓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剧烈。
终于，她站定在他面前，眸光亮亮。
原刓愣怔着抬起指尖，指腹悬在她的脸颊旁。
柔软的银发被轻风拂起，擦过他的手背。
恍惚间，原刓忆起双弑阵启动的那日，铁索贯穿骨血将他吊在空中。殊晽被铺天盖地的冰霜吞噬前曾疯狂教唆他挣脱铁索，逃出这要命的阵法。只要他挣脱，它就能逃出去。
它说，那天道连自己人都杀，你还给他卖命实在愚蠢至极。它说，你为众生死而后已又能得到什么，谁记得你，根本没人会给你歌功颂德。
它不停地说着，他皆不为所动，直到殊晽嗤笑了一声，说道——
你就不想亲眼看看原杳继位后，是什么样子么？
原刓心尖一痛，沉默着闭上了眼。
他当然想。
可只有他死了，她才能继位。
永远也不会看到的。
血泊中，原刓遗憾地抬起眸，越过层层阻隔，遥遥望了阵外的妹妹最后一眼。
他没有挣脱。
下一个瞬息，冰墙拔地而起，将两只猎物死死囚禁其中。
此刻寂静的木屋院落外，原刓望着月下清丽动人的银发少女，一刻也不愿移开目光。
银发少女气鼓鼓地锤了他一下，对着他委屈地说道：
“哥哥这样对不起我，我要狠狠地罚你才好。”
原刓顿时内疚不已，当即提议将自己关回去继续千刀万剐。
“但处罚不是你定，”元窈打断了他，踮起脚紧紧搂住恶鬼的脖颈，嗓音哽咽，“应该我来定。”
“就罚你在下次清气汇聚之时回到我身边，用一世的时间重新来爱我。”
“只有这样，才算补偿。”
清脆铜铃回荡在柔美的月色之下。
原刓闻言愣怔在原地。
他感受着怀中久违的暖意，胸腔处涌出绵延不尽的苦涩与思念，身形不住地发颤。
他知道，阿窈原谅他了。
阿窈从小，就比他勇敢得多。
良久，原刓软下眸光，抬起指尖，心疼地轻触在她柔软的脸颊。
指尖的瘴气退去。
这一次，没有再灼烧她。
恶念与瘴气从他的指尖起，一寸寸消散，一寸寸露出神明圣洁透明的魂与魄。
“好。”
终于，原刓轻声应道。
他认真注视着她的银眸，神情温柔又臣服。
在簇簇月见草的幽香之中，月殿第四位神明原刓从恶鬼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化作银白清气，缓缓消散在晚风中。
月见草。
虽为草，见光，可开花。
怀抱落空，银发少女孤身立于空荡的天地间。
她的耳垂轻轻一痛。
一枚洁白的小小月光花悠悠坠下，好似伤痕愈合后结出疤，又落下痂。
随着天地间最后一只恶鬼的消散，四周暗藏的弑神之阵终于暗淡下来。
元窈松开攥得发红的指尖，泪如雨下。
他曾两次替她改名。
第一次，杳。
愿她挣脱命定的枷锁，逃出暗无天日的囚牢。
第二次，原刓提起笔，落下又抬起，最终郑重写出一个窈字。
窈，美好。
万般皆抛。
他只想诉说她的美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番外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