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她不要祭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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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药睫毛轻颤，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她脱力的身体被柔光层层包围，就像躺在一汪温暖的泉水之中。柔光疗愈之下，遍体深浅不一的伤痕正在飞快愈合。
她撑起身子，视线中，一小块鹅黄随着动作晃了晃。
原药疑惑地低下头——
只见一颗泛着暖光的鹅黄宝石正如项链底端的吊坠般，轻坠在她的脖颈间。
神级疗术最初的形态为净光，月神修为进阶后，疗术深可凝为幽蓝疗泉。而千万吨疗泉，方可升华为一缕鹅黄雾气。
原药曾将这些雾气塞进一枚漂亮的透明宝石中。
具有疗愈神效的鹅黄宝石就此诞生。
不久之前，她将这枚得来不易的宝石作为生辰礼送给了江问祭。
因为他总是伤得很重，重就算了，还死活不吭声。
她真怕哪天眼一睁他就突然亖了。
如此珍贵的宝物，江问祭摆着手不肯收。
原药见状笑着打趣，“我可不是为了你啊。”
“不过你若是倒下了，”原药冲江问祭眨眨眼，语气十分苦恼，“这偌大的刑殿丢给我一个人，我可管不来啊。”
说着，她一把将宝石塞进他怀里。
江问祭手忙脚乱地捧住宝石。
他怔怔望着这块珍贵无比的宝物——
宝石在少年的掌心散发出一圈圆圆润润的柔和疗光，恍惚间望去，好像一枚小小的圆月。
江问祭望着宝石良久，最终，他道着谢，用雷丝凝出一根暗金的链条，小心翼翼地将宝石穿成吊坠，妥善收好。
少年无比喜欢这个礼物。
虽然他并不舍得用。
阁楼外传来万千恶鬼的阵阵撞门声，
原药意识回笼，摸着脖间的项链，轻轻叹了口气，抬眸去寻江问祭。
不远处，半人半龙模样的少年席地而坐。
他金色的尾巴受了伤，染着血低低垂落在身后，尾巴中央甚至还缺了一块骨头。
此刻，江问祭顶着一双漂亮精致的龙角，眸光清正，气质矜贵，骨节分明的白皙长指轻动，正专注地打磨雕刻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
原药起身挪过去，好奇探首。
“镯子。”
江问祭边细致于镯面刻上龙纹，边清晰地回答。
噢？
小月神疑惑地歪歪脑袋。
少顷，一枚镂空的龙纹灵镯焕发出银白光泽，亮堂堂出现在原药面前。
原药细细打量着这枚灵镯，脸色却是一变。
江问祭牵起了她的手，语气平常道：“它可以用来储物和防御，龙纹上栖息着我的一缕神魂，必要之时，可以为你转移致命伤。”
他说着，抬手就要给她戴上银镯。
原药却猝然缩回了手臂。
阁外恶鬼嘶吼声不绝，阁内，气氛一时有些复杂。
少顷，原药打破沉默，深吸口气，一把抬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直视她。
“为什么要取尾巴上的骨头做镯子？”她忽然问。
江问祭愣了愣，眸光清澈无比。
“因为尾巴上的骨头比较细，你的手腕细，戴起来会好看。”
原药：......
小月神抿抿唇。
白痴。
她暗骂一声，“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取自己的骨头？！”
原药追问着，眼尾因激动染上一抹混乱的薄红，清冷中透着蛊惑。明明是纯净之至的神明，这一刻，却又似坠落凡尘的雾中精灵。
江问祭的视线落在她的面庞，心跳微乱，正欲说话——
精灵却突然将他拽得更近些，问：
“你喜欢我么？”
江问祭一愣。
半晌，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喜欢。”
“是哪种喜欢？”
原药认真注视着这双金眸。
“哥哥对妹妹的喜欢、前辈对后辈的喜欢、神爱众生的喜欢、还是——”
未等她说完，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薄唇在距离朱唇分毫处停下，呼吸交缠间，金眸中暗光沉沉。
他擦过她的脸颊，嗓音携一抹败降拂于她的耳畔：
“是只要你需要，我当以身为祭，在所不惜的那种喜欢。”
原药闻言垂下眸，睫毛轻颤。
须臾，她抬手触摸江问祭的侧脸。
少年的面庞间仍残存着伤痕与血迹。
多年的朝夕相伴与并肩作战，他们在这混乱、暗无天日的刑牢之中，见证了彼此的破碎与成长。
清晰的双重心跳声中，原药轻笑一声戳了戳江问祭红红的脸颊。
她戴上了那枚银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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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刑殿内被瘴气笼罩，一片漆黑。
原药和江问祭被困在了九钦阁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像外面要命的恶鬼们，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
两人面对面商议破局之法。
如今之际，想要控制局面，只有想办法把出逃的万千恶鬼重新关回地下囚牢。
可甫一出门，滔天瘴气便会迅速化为绷条牢牢遮蔽住他们的视野。这两眼一抹黑连找路都费劲，更别提抓鬼回牢了......
九钦阁内，传送阵发出一抹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两位神明一东一西开始在阁中四处翻找，看看有没有可以协助破局的宝物什么的。
一番辛苦搜寻后，他们得出一致结论——
这阁楼除了正中央那破阵啥有用的玩意儿也没有。
行吧。
原药指尖轻点太阳穴，托腮望着前方的传送阵。
此刻，阵法已被关闭，不再运输新的恶鬼。
嗯？
原药当即提出疑问，“冥府地下的传送阵不是实时触发么？”
如今这边一关，那边触发结界的恶鬼岂不是上不来？
“是的。”江问祭闻言解释道。
“刑殿人手有限，而恶鬼入牢需要押送，因此九钦阁的传送阵只会在每日特定的时间段才会开启。”
这个特定的时间段就是江问祭腾出空来的时候。
其余时间从冥府提上来的恶鬼则会被传送阵拒之门外，短暂扣押在连接两端传送阵的通道之内。
那是一条很长的昏暗通道。
由于是为了押送恶鬼建立，所以密不透风，同时无坚不摧。
“原来如此。”原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望向江问祭，“这阵完全归你管么？”
江问祭摇摇头，“归天道管。”
“但刑殿这侧的我可以控制。”
小月神闻言略有苦恼，她望望前方的阵法，又回头瞧瞧阁外的恶鬼，渐渐地，杏眸缓缓亮起......
刑殿外——
九钦阁的结界一动，正在下界的天道立刻察觉，当即动身赶回殿前。
此刻，只见无数恶鬼趴附在刑殿后方的阁楼前，将那处围的水泄不通，远远望去，好似一团庞大的蠕动墨球。
那墨球散发出泼天的瘴气，不断外扩，隐隐有侵占隔壁月宫之势。
这要是控制不住，上界直接被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天道望着这骇人的一幕，不由焦急。
所谓天之道，主司平衡，直管神明，却不被允许直接插手世间因果。而这些恶鬼...满身都是杂乱的因果！
何况数量如此庞大，天道根本碰不了它们。
正踌躇着，忽然，天道耳边传来一道呼唤。
“天道，你在么？”
原药立于九钦阁门后试探着呼唤它。
【我在。里面怎么样？你们还能顶多久？传送阵坏了没......】
原药不答。
天道正欲再次呼唤——
下一秒，只听刑殿内部一声巨响！九钦阁的结界从内而外骤然破裂，阁门被龙一爪无情踹开！
阁门大开，瘴气迅速涌入，遮蔽双眸。
嗷嗷嗷呜呜呜呜~
龙吟三声后，暗金神龙登时摸瞎随爪薅起一把恶鬼，狠狠扔远——不！他直接薅起恶鬼一个华丽的转身狠狠往九钦阁中扔去！
【？？？】
天道大惊失色！
【江问祭你疯了么！那里面可有阵啊！】
恶鬼入阁的瞬间，只见阁内忽而明光大振，被扔进去的恶鬼又被谁大力一抡，尽数甩了出来。
游吟携寒霜现世，原药执剑守在门槛，惊恐朝着江问祭喊道：“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商量，咱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想不出来了。”
龙说着，双爪动作不停，继续薅起鬼一把一把往里扔。
原药后撤半步，暗骂一声抡起剑，剑光疯狂闪烁，一茬一茬防住鬼大力甩回去。
无数恶鬼就这样被一来一回扔来甩去，疾速划出道道抛物线。
“天道！我快顶不住了！”
原药甩着甩着崩溃大喊道：“这阵可是双向传送的，你赶快封闭冥府那头的阵，别让恶鬼通过阵法跑回去！”
天道眼睁睁望着一团团的恶鬼被抛过来又甩过去，生怕出现漏网之鱼趁乱跳阵。
它焦头烂额，听了这话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江问祭你到底在干什么！快停下来！】
江问祭闻言直接挥术开启九钦阁中的传送阵，淡淡回答道：
“恶鬼太多了，刑殿住不下。”
“我塞回去一点。”
天道：什么！？？？？
【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啊！】
“没有。”
“快关啊别犹豫了！”剑尖擦过一只恶鬼的胳膊，眼见就要被冲破防线，原药倒吸一口凉气，立马回身去拦，“大批逃回去冥府就大乱了！”
天道闻言崩溃一秒，终于狠狠心牙一咬，全力封住了冥府底下的结界。
刚封完，它耳边传来原药万分期待的嗓音。
“封好了么？”
天道深深喘口气。
那么大的阵，关起来可是相当费劲。
【封好了。】
话音刚落，元窈杏眸“噌”地亮起，当即跳出九钦阁，抡起剑加入江问祭将恶鬼连推带拉一批批往阵里踹。
她边踹还边夸道：“这通道不错，比我想象中宽敞。”
【？？？】
少顷，伴随一声轰鸣，江问祭抬臂一挥，阁中传送阵刹时关闭。
两侧一封，新的大通铺牢房成功出现。
天和地都各自清净了。
万千恶鬼被卡在连接天和地的通道间，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众恶鬼：最讨厌卡八阿哥的王八蛋了。
刑殿仅剩的几十名恶鬼怔在原地。
瘴气大幅散去，原药用余光扫过剩下的恶鬼，隐隐皱起眉。
她早就有点怀疑了，恶鬼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暴动？
电光火石间，小月神眼疾手快从鬼群中一把揪住那只伪装的祸植，笑容核蔼地询问道：
“大家都是炭黑恶鬼，你凭什么有点发绿？”
祸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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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完祸植，剩下的恶鬼被一只只重新揪出通道，押送至原本的牢房关好。
此工程耗时良久，等到危机彻底解除，原药和江问祭已然累到意识模糊。
原药迷迷糊糊抓住江问祭的手使劲摇晃，嗔怪道：“谁让你用两只爪一起薅鬼扔进来的？我当时真差点没防住！”
江问祭闻言惊诧，“啊药药，我以为你演的呢。”他胸膛颤抖着笑出声，“怪不得那么逼真......”
“还笑！”原药羞恼地打他，反被少年一把抓住手，攥在掌心。
渐渐地，四周安静下来。
原药和江问祭一起靠在刑殿冰凉华丽的石柱上疗伤发呆。
原药抬起手臂。
那枚光泽润润的灵镯顺着玉臂滑落。
她当着他的面，保留了银镯龙纹间少年的一缕神魂，却褪去了神魂上那道用于转移致命伤的阵法。
她不要祭品。
月色降临之际，清冷绝色的月神甜甜一笑，勾住江问祭的脖颈，轻轻亲在他的唇畔。
她要这个人。
良久，江问祭垂下金眸，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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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药与江问祭定情的当晚，天道再次开启了通往冥府的传送阵。
一只小小的祸植混入牢内，尚能蛊惑如此多的恶鬼。
天道不安地回想起冥府那朵势力愈发猖獗的变异双生花，随后缓缓转身，透过华丽巍峨的刑殿，紧紧盯住了江问祭。
少顷，天道立于天际，对着这位鞠躬尽瘁、日夜辛劳的少年刑神，淡淡道：
【江问祭，你的使命来了。】
下去吧，祭品。
是你献祭的时候了。
昏暗地牢内，江问祭执鞭挥术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动身，也没有说话。
神明不能有太多羁绊。
但有一些羁绊也不错。
天道轻笑一声。
【你若不去，她就去。】
江问祭闻言瞳孔骤缩。他抬起头，透过万千砖瓦与身处天际的掌权者对视，握紧神鞭的白皙长臂青筋暴起。
【同样，你若去了却没能完成任务——】
【她就会代替你完成。】
黎明将至，江问祭手执刑鞭奔跑在地牢漫长到好似没有尽头的甬道之上，终于他登上旋梯，踏上正殿，朝着殿外飞驰而去。
他很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远远地，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旭日的第一束光芒降临之时，一枚飞扬的鹅黄宝石闪过巍峨的刑殿之门。
一颗亮晶晶的鹅黄宝石。
犹如一枚小小的圆月。
一枚小小的药药。
江问祭突然顿住身形，不再上前。
他用力闭了闭眼。
献祭，是祭品的宿命。
何必连累她。
在原药入殿的刹那，江问祭转身跳了下去。
通道内劲风阵阵，漆黑一片。命定的无尽下坠之中，阿祭走马灯般回想起了他与药药一同度过无数岁月。
刑殿大门前的那次并不是他们真正的初次相遇。
许多年前的某一日，小刑神曾难得地，被天道短暂派去隔壁月殿一次。
彼时连原刓也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
月宫，宿樾殿。
两位神殿之主有条不紊地交接着事务。
就在此时，一只身着鹅黄裙裙的小团子笑着跑着，欢喜经过殿门。
恍若漆黑夜幕中一抹璀璨夺目的流星。
“那是我妹妹。年纪小，活泼得很。”
原刓扶扶额，笑着介绍道。
小江问祭颔首，端正坐在案牍旁抓紧文书，冷静移开目光。
再不移开，就移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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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祭拥有了第二次前往冥府的机会。
那日，冥府中刑气滔天，雷光大振，鞭影携惊雷道道降世，强势冲破一切阻碍。
方圆百里的万千祸植缩成一团望向这位突如其来的强大杀神，瑟瑟发抖。
无边刺眼的金光之中，江问祭挥术进攻，毫不拖泥带水，出手狠绝，拼着玉石俱焚浴血作战，竭力斩杀双生彼岸花的左侧花茎，不留丝毫余地。
大汩鲜血簇簇砸落在地，绽放成彼岸最华美盛大的赤红之花。
神鞭失主，从半空跌坠，一寸寸碾碎成灰烬。
刑神不辱使命，任务圆满完成。
天道却未将刑神溃散的魂魄收回神殿疗愈。
相反，它亲自撰阵封住了江问祭强大的雷灵根，二次献祭，将他扔进了龙域。
龙域万年无雷。
少年刑神被抽筋拔骨，弑灭十次，痛不欲生，以平息天地间众恶鬼因受刑而生的怒火与怨气。
天道之力可撰无形之书。
这就是它为刑殿在位天神谱写的“命运之书”——
为苍生牺牲，当是祭品至高无上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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