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不要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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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符见状大惊，知是府中变故陡生，来不及与宗门告假，执剑速回。
此刻府内遍地红绸，而比红绸更夺目的则是其上那身染鲜血的遍地尸首。
小符止步于门槛处，见此情景只觉浑身僵硬。
即使这些人待他不好，却到底是亲族。
少年呼吸急促地冲入门中，匆匆扫视一圈后，迅速在猩红中寻到了那道倒地的威严身影。
小符奔至家主身旁，单膝跪地伸手欲将人扶起，耳边却先传来怒喝之声。
家主撑着最后一口气紧紧抓住小符的胳膊，指向远处主位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愤恨说出了他交给小符的最后两项任务：
“杀了他！”
杀了你的亲生父亲。
“坐上那个位置！”
然后接过家主的重担，保住家族的世代繁盛。
小符跪在地上扶住爷爷愈渐冰冷的身躯。
少顷，他松开怀中的老人，提着剑来到主桌的主位前，剑刃对准了敌人。
小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提着剑，不知该不该动手，怎么动手。
其实五叔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小符的心智还没有成长到应付此等局面的程度。
就在此时，剑下的五叔说话了。
他不跑也不辩解。
这府里甚至这个城池，只要小符想，谁也跑不掉。
五叔只是平静地说：
“我亲爱的父亲要将我逐出府。我想了想，能不被家主大人逐出府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成为家主。
五叔坐在家主的宝座上，低头望了望自己沾满人命的手。那上面除了亲父的血，亲兄弟们的血，还有亲子的血。
几个外室成功为五叔生下好几个孩子。
很快，五叔亲手掐死了这些孩子。
因为不是荣耀，便会是耻辱。
不是天才，就是败笔。
他本来是天才的爹。
若是留着这些废物，那他就从天才的爹，变成了偶然幸运、才成了天才的爹。
五叔接受不了。
他动手杀害亲子时，深觉自己掌心一个个失去气息的孩子和他小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五叔如此思索着，缓缓抬起头，将脖颈递到小符冰凉的长剑下，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小符又长高了不少。
小符生得真是白净漂亮，如今眉间冷若寒霜，更显周身泼天的清贵之气。
而这最有前途的一个，反而是和他最不像的一个。
剑刃割破颈间皮肤，流下条条血痕。
五叔的眸中渐渐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他老了。
造不出下一个天才了。
但他有本事毁掉这一个。
就在剑锋即将割破喉管的刹那，一道身影不管不顾地径直扑上来，拼尽全力一把推开小符。
小符被推得跌倒在地。等回过神来时，只见五婶身怀六甲，牢牢将五叔护住身后。
五婶望着眼前的残局亦是茫然，声泪俱下地喊着：“不是说提前给我祝贺生辰，怎么眼一眨搞成这样？！”
五婶说着望向剑尖染血的小符，下意识一哆嗦，开始紧张地替丈夫辩解，“孩子，你听我说。”
“家主发现你爹在外面...犯了些小错，执意要将你爹赶出府。”
“可你爹想着我寿辰将近又怀有身孕，若是被赶出府日子可怎么过。这才苦苦哀求家主，好歹是血脉相连，一家子吃顿寿宴再散，也当圆我一个心愿。谁知一个不留神闹成现在这样......”
五婶捂住肚子哭了起来，“可家主也有错啊，他明知你爹好不容易才进了府，如今又赶他出去，叫他怎么受得了？”
“孩子，孩子。”
五婶无助地扑到小符面前，拦住少年复又抬起的剑，止不住地哭。
“你爹这么做，虽说手段不光彩了些，但得了家主之位，到底也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
小符松开剑，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不留神？”少年疑惑地呢喃。
他捏起桌上的一盏酒杯，又迈至府边一角，提靴碾碾土间的一抹焦黑。
剧毒叠杀阵。
小符回过身，无声注视着主位上的男人。
与此同时，那把松开的剑一个悬身而起，径直朝着五叔的心脏捅去。
小符并不担心五婶去拦。她怀着身孕行动不变，到底没有那么敏捷。
可下一秒，长剑却径直没入了妇人的肩膀。
小符的瞳孔缓缓收缩。
只见五叔一个抬手，挥术一把将妻子拖至跟前，牢牢替他挡住了那本该致命的一剑。
心脏换成了肩膀，虽说不致命，却动了胎气。
“啊！”
五婶尖叫一声跌倒在地，颤抖着捂住腹部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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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太早产，本该生不下来。
小符手忙脚乱地在旁边拼命用灵力护着五婶，想着孩子若是定然保不住，保住娘更要紧——
“保孩子。”五婶挣扎着抓住他，歇斯底里地哭，“保我的孩子！”
小符愣在原地。
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奉献、无私、又矛盾到这种地步。
孩子和丈夫比，丈夫更重要。
但自己和孩子比，孩子又远远比自己更重要。
她好像永远牺牲，永远也看不到自己。
伴着消亡与腥血，五婶的孩子在黎明的第一道纯净光泽中诞生。
五婶无力地掀开眼皮，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来不及多看几眼床边那孩子，只顾揪住小符的衣袖，虚弱地问。
“我的丈夫呢？”
“你把他带来见我...见我最后一面！”
“孩子，你让爹来，来见娘最后一面。”
她的语调随鲜血渐渐溃散，却是强撑着精神，死死抓着小符不放。
小符静默一息，面对哭求终于还是软了心，挥术松开了捆绑着院外那男人的灵咒。
五叔很快冲进屋扑到了五婶床边。
五婶心疼地摸摸丈夫的脸，仿佛回光返照般拥有了力量。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抱住床边的婴儿，一秒不停歇地塞进小符的怀里，望着小符道：“这是你的弟弟。”
“你不能让他一出生，先没了娘，又没了爹。”
小符搂着怀中绵软孱弱的活生生的婴儿，心尖一颤。
“孩子，这些年，是娘对不起你。”
“你答应娘...饶了你爹！他知道错了，他一定会改的，你饶了——”
他不会改的。
刀光一闪，五叔从腰间拔出匕首，使出全力，径直刺向了襁褓中的婴孩。
小符瞳孔一缩，转身护住怀中的弟弟，生生挨了一刀。
五婶在惊恐中断了气。
而五叔疯癫地大笑起来。
他终于即将达成一生中唯一的、真正的、值得吹嘘的成就——
用自己的一条贱命，将一个真正的天才拖下水。
在无边刺耳的尖笑声中，小符用干净的手掌夺过他的刀，割破亲生父亲的喉管，满手鲜血。
世家的旁支及主脉活着的人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铛。
匕首落地。
小符搂着弟弟跪倒在地，耳边传来阵阵惊呼与指责。
“弑父啊！他居然弑父！”
“我就知道，私生子的儿子本是低贱的命，能出什么好货？”
“小声点，如今家主亡故，这府邸日后保不齐就是他做主......”
“要这么说，是他阴谋教唆自己的亲生父亲夺权，好为自己扫清将来继位的路也说不定！”
“这样的孽障，也配当太极掌门的亲传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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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符不再是朔昀的亲传弟子。
少年跪在师尊面前，自请驱逐。
可师尊却扶起了他，说这不是他的错。同门们也说，这不怪他的。
小符闻言愣怔许久。
师尊很好，同门很好，太极宗很好。
是小符不好。
小符不配。
他终于还是转身下了山。
师尊追在他身后喊。
“等等啊！小符，小符！”
“叶扶郁！”
小符顿住了身形，听到往日德高望重的掌门在身后抖着声线问他：
“叶扶郁！你连师尊也不要了么！”
小符忽然想起他踏入太极宗、拜入朔昀门下的第一日，他曾想，这会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良久，小符背对着师尊，轻声回答：
“嗯。”
“不要了。”
叶扶郁孤身前往自我放逐的地狱。
师尊没了他这个坏弟子，会有多多的新的好弟子。
而他这个坏弟子不该仗着天赋好。
就妄想从地狱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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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扶郁，是家主给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亲自取的名字。
意为奉献一生，扶持叶家郁郁葱葱。
叶府出事那天死的人很多，但没死的更多。
大家畏惧他，表面上说叶扶郁拨乱反正、大义灭亲。
背地里却无论真假，什么难听的都骂。
小符在太极宗里最为人喜爱的温和、真诚、甚至强大，都成了他在叶府最致命的弱点。
小符忽然很害怕。
就像小时候每次他半死不活地昏倒在练功房，醒来仍然血淋淋地黏在冰凉的地板上时，他都很害怕。
小符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刺猬。
大家都围着它唾弃。
说它狼心狗肺，弑父夺权。
说它密谋陷害、踩着生父上了位。
说它的诞生是灾难的开始，它是天生的祸害。
说它的天赋也是用邪术从别人身上夺来的。
小符很委屈，很难过，渐渐地，它开始崩溃，它开始生气，它拔下自己的刺，捅伤了每一个辱骂它的家伙。
夜深人静的时候。
小刺猬又开始自责后悔。
它很怪自己。
那些曾经被它亲手拔下来捅伤别人的刺，又一根根飞回来，恶狠狠地扎回它的伤口之上。
它梦到了娘。
娘和蔼地笑着朝它奔来，可下一秒，她又大哭着推开它，诘问它为何没有留下爹的一条命。
它梦到了爹。
梦到起初的岁月，那些它还在学走路的岁月，爹也曾偷偷把它从长房带出来，把它举在自己高大的肩膀上玩耍。
它梦到了家主。
家主站在一颗愈渐凋零的大树下，很失望地望着它，好似在责备它辜负了期望，没能把家族变得更好。
最后，它梦到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它，大家都过得很好。
而每个人死前，都要死死抓着小符不放。
小符日日夜夜责怪自己。
地狱里已经没什么恶鬼了。
苟延残喘的小刺猬坐在家主之位上，望着每一个噤若寒蝉、俯首称臣的人，很是迷茫。
它拉住一个人，问：“你为什么怕我？”
那人被吓得跪倒在地，哆哆嗦嗦。
小符松开他，转身离开。
它注视着这偌大的华丽的府邸，实在不明白。
纵使位高权重做皇帝，又能得到什么呢？
它麻木地走到水边，愣愣地望着水面中的自己，发现自己变成了这座幽寒府邸里仅存的、唯一的恶鬼。
小刺猬的伤口在泥地里拖出一条血痕，它一瘸一拐地往湖的深处走去。
湖水将它寸寸淹没。
小刺猬渐渐窒息、死亡，却绝不停下脚步。
咚。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咚咚。
又是两声轻响后，黑暗的湖水中泛起了无边的蔚蓝的纯净光泽。
小刺猬睁开眼，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只见一只金灿灿的小仓鼠正站在湖边，举起小石子往湖里扔。
小仓鼠看起来毛茸茸。
很可爱、很有灵气的样子。
小刺猬愣愣望着小仓鼠迎风飘散在风里的碎毛，十分羡慕。
因为那是自己没有的柔软。
忽然，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像丝绸一样，从它手腕上滑落、解下，幻化成一把净光利箭，一举破开湖面，朝着前方驶去，停在了小仓鼠的身侧。
耳边，一道熟悉的嗓音柔柔响起。
“不要害怕。”
阵阵疗光拼命治愈着小刺猬的伤口，拼命将它往岸边拉。
“如果你暂时不相信自己。”
“请相信神明赐予你的弓与箭，循着它的正确方向，勇敢前行。”
小刺猬冰冷的身躯渐暖，鬼使神差地，它远离深不见底的湖心，往岸边挪了一步。
小仓鼠见状很是高兴，蹦起来坐上身旁的箭头，像开着小法器一样，欢喜往远处去。
小刺猬登时去追。
追着追着，周遭的辱骂声再次轰然响起，很多漆黑的人影举着锋利的武器，瞄准小刺猬刺来。
小刺猬顿住脚步。
它很害怕。
“不要害怕。”
小仓鼠驾驶着灵箭回过头来，牵住它的刺，带它躲开漫天的武器，一步步往前缓慢挪动。
“不要害怕。”
“慢慢来也没关系。”
“神明带你走的，会是一条真正的生路。”
小刺猬愣愣听着，没有讲话。
走着走着，一只大锤突然趁乱砸在它的背上。小刺猬一痛，缩成球再次躲了起来。
半晌，它缓缓抬起头，发现小仓鼠像忠心的守卫般一屁股坐在它身边，也不讲话，只是静静等待它抬头。
小刺猬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探出爪往前一挪。
金灿灿的仓鼠登时眼冒金光，跳起来再次坐上箭头，欢呼着夸赞道：“好棒！好厉害！就是这样！前进！”
小刺猬无言红了红脸。
它决定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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