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首歌》茜欢

1、chapter1 我有一本死

　　音乐的力量和价值就在于它非语言的内涵。
　　—Gaston

　　—

　　六月的傍晚，最后的夕阳也逐渐没了影，逐渐被万家灯火取代。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初夏的炎热与汽车的鸣笛声结合在一起，令人心烦气躁。

　　而岑诗所在的地方，却与外面的每一处都恰恰相反。
　　——京南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临终关怀病区。

　　这里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

　　岑诗坐在办公桌旁，电脑屏幕上是最新的音乐疗法分析，就在她打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叮铃铃。”手机发出刺耳的铃声。

　　“诗诗，我先回去了哈，你晚上注意安全。”同室的师姐朝她告别。

　　岑诗点了点头，关了手机闹钟，目光放到办公桌前的那一本长长的死亡名单上。
　　几个红色斜杠如往日一样映入她的眼帘。

　　只几秒，她就叹着气将视线移开，背上吉他，朝下一个患者的病房走去。

　　走廊上如往常的每一天一般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抽泣、和生命体征检测仪发出的滴答声，彰显着生命的存在。

　　岑诗在最尽头的那间病房前停下。

　　病房内，一位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患者躺在病床上，他双眼紧紧闭着，没有一丝一毫生的气息。

　　身为一名临终关怀领域的音乐治疗师，岑诗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她盯了病床上的患者半晌，就坐到床前的那张凳子上，将吉他放置身前——

　　“岑医生！”
　　突然，她的动作被一声呼喊打断。

　　病房的门被一个小护士推开
　　小护士眨了眨眼，放低声音：“岑医生，他已经回家了。”

　　岑诗愣住，起身对着床上的患者鞠了一躬，将随身放着那本死亡名单拿起，又划上鲜艳的一笔。

　　病人离世带来的压抑感一直持续到她走出医院。

　　夜晚的京南依旧车水马龙。
　　岑诗把手机开机，页面上几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格外显眼。

　　——来自男友付阳。

　　“岑诗！你怎么又不接电话！”她将电话回拨，接通的一瞬间，手机里就传出刺耳的声音。

　　付阳又将声音放平：“我就是很担心你，每次打电话手机都关机。”

　　“不好意思。”岑诗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堵的慌。

　　“哎啊，你知道的，最近我太忙了，老是控制不住脾气，你明天放假了吧，我带你出去散散心？”付阳以为岑诗在生气。

　　“我明天约了温听。”

　　“那后天？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日料店……”

　　岑诗自认为自己算是个很好的聆听者，可她现在全身就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一点力气。
　　她只想赶紧吃了晚餐，回去好好睡一觉。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她的想法，依然滔滔不绝。

　　岑诗努力将自己心里的情绪抛开，走向医院门口的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再次遇到周暨珩是在八点过一分。
　　起初，岑诗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排在她前面结账的男人。

　　她绕到货架后面拿了瓶柠檬水，走到收银台，垫脚看了眼还剩下最后一个的“奥尔良鸡腿”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她手机里传来男友的那声“你下周见我妈，千万别说自己在临终病房工作啊。”的时候。

　　她听见前面传来了一声：“来个奥尔良鸡腿。”

　　然后她就眼睁睁的看着最后的那个鸡腿被店员拿起，放进了微波炉里。

　　便利店外面，马路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店门的缝隙能传进初夏夜晚的丝丝凉风。

　　岑诗心里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她几乎就要哭出来。

　　电话对面的人久久没有等到回应，语气变得有些不耐：“诗诗？诗诗？”

　　岑诗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身前那个买到鸡腿的幸运男人。

　　一身黑的背影。
　　黑色的运动裤、黑色的T恤，人长的很高，足足比岑诗要高上一个头，虽是夏季，头上却带了个黑色的鸭舌帽。
　　看起来就不好惹。

　　但岑诗还是想为自己的晚饭搏一搏，她向前靠了几步，鼻子里涌进一股淡淡的烟熏香。

　　“你好——”

　　男人拔下耳机转身离去。

　　看来她今晚确实不是个幸运的人。

　　岑诗最后点了碗乌冬面，端着热腾腾的晚餐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她闭上眼睛，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竭力咽回去，拿起手机。

　　和男友的电话已经因为她长时间的静默而被挂断，连环攻击转到了信息上。

　　付阳「你怎么没声了？是信号不好吗？」
　　付阳「少吃便利店食品，注意身体。」
　　付阳「对了，你别忘记我和你说的。」
　　付阳「我和我妈说你是内科医生，你可千万别多说哈。」

　　我，和我妈说，你是内科医生。

　　一句话，打破了岑诗前面所有的心理建设。
　　就像网上说的那样——“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刚刚被生生憋回去的眼泪重新涌到了岑诗的眼眶里，亮晶晶的打着转，在玻璃窗外的月光下显的尤其破碎。
　　她能在玻璃窗户上看到模糊的、自己的样子。

　　颗颗眼泪接二连三的从眼角落下来，打在木质的桌面的上。

　　岑诗的脑海里闪过大三寒假的那个片段。
　　——那时正是大年三十，一大家子一起吃着饭。

　　一位远方亲戚问：“诗诗，马上要毕业了吧，准备到哪工作啊？”
　　她妈妈笑着开口：“当然是医院啊，诗诗是医生。”
　　亲戚惊讶：“哦！医生啊！这工作好，是内科还是外科啊？”
　　“内科，就是——看门诊的那种。”妈妈回答。

　　想到这，岑诗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苦涩涩的，她却又笑了下。
　　像是自嘲。

　　眼泪在一分钟后因为一句话而止住。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开，夜晚的凉风让岑诗缩了缩身子，也找回了几分理智。
　　那个一身黑的幸运男人去而复返，从岑诗身边略过。

　　“岑医生。”
　　突然，侧后方传来道低磁的声音。

　　岑、医、生？
　　岑诗愣住，慌忙的擦了擦眼泪，抬头朝声源处望去。

　　她撞上了双带了些情绪的眼睛。

　　是刚刚那个男人，带着口罩，帽檐压的很低，阴影下是一双偏圆的杏眼。

　　“啊？”她错愣。

　　男人看见她的表情，眼底笑意明显，抬起手将那只装着美味的塑料袋递到岑诗身前。
　　他没有再说话，四周都是香味。

　　“不——。”
　　她刚想拒绝，鸡腿就已经被半推半就的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岑诗将目光下移。

　　而正当她思考着到底要不要收的时候。
　　“嗡嗡嗡。”几声震动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的手机关了静音，只能是他的。

　　果然，面前那男人蹙着眉掏出兜里的手机。
　　手机屏幕反复闪烁着，信息一条条弹出，大概是很急的事。

　　男人看了一眼，目光就重新放到了她的身上。
　　一秒、两秒。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店门。

　　自动门再次合上。

　　岑诗在原地怔了许久。
　　直到店门又因为下一个顾客的到来自动打开，她才看向手中那个来自陌生人馈赠的鸡腿，眼底又多了些湿意。

　　-

　　可哪怕得到了鸡腿，那晚岑诗也睡的并不好。

　　她又做噩梦了。

　　梦里，一位浑身插着管，身上裹着白布的人突然在阴森森的病房里睁开眼睛，朝岑诗冲过去。

　　“啊！”一声轻呼，岑诗睁开眼睛。
　　她浑身冒着些冷汗，在床上待了会儿，重新躺回去。

　　再一闭眼，梦中那些画面就又在她眼里闪现出来。

　　来回反复。

　　这些年做临终关怀，她几乎每一两周就要见证一次生命的逝去。
　　哪怕见了再多次，说不伤心也是假的，每一个病人都在她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这几年，尤其是前两年在国外读研，失眠、做噩梦已经成为了生活中的正常情况。

　　岑诗干脆从床上爬起，坐到电脑前继续下午没完成的疗法分析。

　　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早上六点三十分，岑诗的思绪被一通电话准时打断。
　　“诗诗！九点京南电竞中心，你别忘了啊，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票。”宋温听大小姐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岑诗看着电脑，打完这段的最后一个字：“现在才六点半。”

　　“化妆要很久的嘛！电竞比赛那里肯定很多帅哥！我和我爸说好了，要是幸运的话我们说不定结束还能和那些选手吃饭。”宋温听的声调提高。

　　“我不去。”

　　“喂！别扫兴嘛！虽然你已经有付阳了！但看帅哥又没什么问题，就当陪我了？”

　　“你上次不是和——”

　　“没有！”宋温听炸毛：“现在是21世纪，那次是意外，我现在可是单身贵族。”

　　“行吧。”岑诗淡淡道，“我化妆了，一会儿见。”

　　“嗯……行。”
　　电话被挂断。

　　岑诗做好保湿，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面前的那瓶几乎空瓶的遮瑕在其他化妆品的衬托下尤其显眼。

　　看着自己淡下来的黑眼圈，岑诗放下心，走出了家门。

　　京南电竞中心离岑诗家并不远，可到了路上，岑诗才开始庆幸自己提前出门的好习惯。

　　去往目的地的整条路都被堵的水泄不通，四处都响着汽车的鸣笛。
　　离电竞中心还有200米的时候，两边道路上就已经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应援。

　　岑诗提前下了车，徒步走到了场馆门口，垫着脚寻找宋大小姐的身影。

　　手机上——
　　温柔的听听「你到了吗？」
　　岑诗「嗯呢。」
　　温柔的听听「啊——你等等呗，我有点塞车可能还要十五分钟。」
　　岑诗「OK。」

　　岑诗对此见怪不怪。
　　她收起手机，准备提前进场等候。

　　而就在这时。

　　“一珩！”一个女粉丝的尖叫声从某一处发出。
　　周围的人瞬间往场馆门口的过道涌进。

　　岑诗迈开的步子顿了下。
　　她跟着人群一起看向了尖叫的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