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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简短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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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连书,1960年生人,现在是协和医院里面的返聘专家,兼任医学院的教授。到了退休的年纪,单位把我安排到了二线,他们奉我为很难挂到号的专家。疫情肆虐,全城管控。在管控的时间里,医院只有发热门诊保持开放,我倒是除了零星的几节硕士生和博士生的课之外,可以安心在家当一个闲人,看看书,写写文献。远在美国学习金融的女儿偶尔会给我打来几通视频,同我说大洋彼岸的种种人和事,她在一次通话里同我说,真高兴我能够成为第一批高考的人,真幸运我用知识改变了全家的命运。挂了那通电话,我捧着一杯茶,坐在书房里,久久凝望着北京的一抹夕阳。其实,我真想告诉她,或许当时只差一点,若非那天夕阳下的那一番话,我的人生、她的人生,从此都要为之改变。
1975年,我中学毕业,应国家号召,我到了离家千里的北大荒做了知青。我早便听闻了北大荒的苦楚,也知道这些知青的不易。分配结果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愣了一下。我并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我小的时候是在书堆里长起来的,其实除了读书,我什么都不会。在学校,我的德育成绩和体育成绩靠后,数学和语文成绩却是第一。我热爱我心中的诗和远方,其实我以为我就会这样长大,但我还是在中学毕业之后,和我的同学们一起踏上了知青的这条征程。从小北京土生土长的我,自然会对第一反应里面的北大荒心生畏惧。但生活总不能一味地活在畏惧里面,我打包好了行李,踏上了一路向北的火车。去那里的第一天,我穿的是一件米色的衬衫,编了很长的辫子,和我的每一位同学一样,虽然心中不情愿,但总归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斥着期待。那年,我才十五岁。我下放的地方叫赵家村。那已经是环境相对不错的村子了,民风淳朴,村如其名,村中多数人都姓赵。我便是在那里认识的赵忠国。
见他第一面,我便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那是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顾盼生辉也不过如此。他主动接过我的箱子,操着北方口音和我们说:“你好,我叫赵忠国,是书记让我来接你们的。”我们对视了一刹,我便低下了头:“你好,我叫连书。”“连书同志,你的名字真好听啊”。猝不及防的一句话,我的脸羞得通红,我点点头:“谢谢你,赵同志。”老乡赵大叔用驴车给我们的箱子送到住所,我们一行人便跟在赵忠国后面走了二里路,天渐渐黑了下来,也冷了几分。我第一次真正对黑龙江的冷有了认识。不自觉地,打了个喷嚏。赵忠国注意到我,走到我面前,脱下了他的军大衣。“连书同志,别嫌弃,穿上吧。这儿冷得很。还有,连书同志,你这浅色的衣服在这里是不耐脏的,以后下地还是要换上一件深色的,要不老这么洗,大冬天的,容易长冻疮。”我冻得鼻子都僵了,那一刻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抓到衣服便穿上了。他还打趣:“连书同志从今天起对我们东北应该就有一个新的认知了。”我笑了起来,对上他的目光,少女的悸动在那一刻悄然开始。到了营地,我本想还给他这件衣服,他笑了笑:“算了,连书同志,一看你就没带厚的衣服过来,你就先穿着吧,别冻着才是真。回头你弄件厚的军大衣再把这个还给我吧。”
东北真的很冷,我觉得东北的冷是有味道的,风中总是带着肃杀的气息。我来的第一天便收到了下马威,但我又要说,东北的房子真的暖和,东北人真的热情如火。来到那里的第一天,村里为我们杀了一头猪,迎接我们的到来,屋子里氤氲着热气和蒜泥白肉的味道,让我觉得,北大荒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秋收已经结束,那个冬天,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做什么,就是帮着老乡们打打下手,干干活,喂猪,养鸡。开始的时候,我真的不太适应。被鸡吓得摔了碗,被猪拱了一身的泥,被狂吠的狗吓得在院子里大叫。但这些事情做得多了,我反而驾轻就熟了起来,虽然不是活干得最出彩的,但总归还算过得去。在村里,我经常看到赵忠国,也渐渐知道了他家的情况。他是赵家老二,上面有个哥哥,下面有个妹子,他和我同岁,还没结婚,很能干活,是公社里公分挣得最多的人,他还总是帮着村里干活,支书说等过了年就把他发展成党员。唯一可惜的是,他家里不宽裕,没读几天书,不认得多少字。我觉得还真的很可惜,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会打猎,会种田,要是他会读书那真的再好不过了。可惜,命运总是无常的,这样的他,倒也是很不错。
我自小便和邻居家的老大爷学书法,因而在赵家村的第一个新年,我担起了写春联和福字的担子。我走家串户,一边帮着老乡们收拾家带孩子,一边拿着从公社里借来的墨宝,为老乡们写下一幅又一幅喜庆的对联。腊月二十二,我写完了赵大爷家的对联时,恰好赵忠国来了。“三叔,家里做啥呢,一股子墨水味儿。”赵忠国的声音响起。“诶呦,你来了啊,快来看看,咱家今年的对联,小连写的,这字啊,真好。”赵大爷笑得开怀,看着未干的墨迹,脸上是满满的喜悦。“三叔,我也不认识字,也看不懂,不过连书同志写得真好。这大红纸配着一手好字,看着就喜庆。”赵忠国低头认真地看了看,又一脸遗憾抓了抓头。“谢谢赵同志。”我笑意盈盈,觉得总归这笔字是没有白写。
“对了小连,过了年多大了?”赵大爷问我
“过年,十六了”我答道。
“有对象没有?”赵大爷打趣“我这大侄子也十六,也没有对象,我看你们俩多处处行。”
“三叔你可真是,人家连书同志还年轻呢,谈婚论嫁也得找个好的,我哪里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姑娘。走走走,连书同志到我家给我写一幅对联去,别理这老头儿。”赵忠国把我护在身后,回辩了一句,然后说了一句“连书同志,和我走”,便带我离开了。留下了三叔和三婶儿笑着说了一句:“这俩孩子咋看咋般配。”我红了脸,低着头。赵忠国带我走出了大门,和我说:“你别在意啊。我三叔就这样,老爱开别人的玩笑,让你见笑了。”
“没事,赵大爷人还是挺好的,我们走吧,去你家。”
“我就说着玩的,你别麻烦了,再说,我家没啥好招待的。”
“我去写一幅吧,你真的帮了我挺多的,明天就是小年了,总得要有一幅新的春联。要是你不让我去写,你就是瞧不上我练了十年的这一手字。”我第一次执拗了起来,执拗的让我自己都很震惊。
“行,那真的是麻烦连书同志了。”
“不麻烦,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我跟着赵忠国去了他家,帮着写了春联和福字,还认识了他们家的家庭成员,怪不得赵忠国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他家里人都很和善,都很热情,非要留着我吃一顿中午饭,还让赵忠国送我回住处,把我送回去时,赵家婶子还一直说让我没事的时候常来坐坐,她很喜欢我。
回去的路上下了雪,我闷得无聊,便和赵忠国聊起天来。“赵同志,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好看啊,尤其是眼睛。”
“没有,你是第一个这么讲的。”
“哦,好吧,确实很好看。那你认字吗?”
“认啊,我还是念过几天书的,只不过这字认得不多,也写的不好,再加上家里孩子太多了,我没读几天书就出来干活儿了。其实吧,我真的很想读书,可惜,还是你们命好,都是知识分子。”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我问
“会的,这三个字我练了好久才有了形,其他的字我就不太会写了。”
“那我教你写字吧。”我看到路边的枯树枝后突发奇想,蹲在地上写了两个字。“认识吗?”我抬头问他。
“不认识。怎么读啊”
“连、书,要不要来试着写一下。”我把树枝折成了两段,递了过去。
“好”他把文房四宝的包裹塞到怀里,接过了我的树枝。在雪地上一板一眼写下了“连书”两个字,写的歪歪扭扭看不出字形,我教了一遍又一遍,总算是让他学会了这两个字应该怎样去写。“写得真好”在雪地里有了很多个连书后,我终于看见了像样的字。
“谢谢你,连书同志”赵忠国的脸上洋溢着被夸赞后的自豪和得意。
“我以后就会写两个人的名字了,赵忠国和连书。谢谢你,连书老师。”
“不客气,赵同志,哦不,是赵同学,天色不早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我望着赵忠国的身上落满了白雪,“别冻着了还是,你看你身上全是雪。”
“别,你一个小姑娘,这大冬天的,一个人走总是不放心的。而且,你教会了我写字,我总得想个办法报恩吧”对上赵忠国清澈的会说话的眼睛,我点了点头,又低下了头。回去的路上,赵忠国和我聊了北大荒,聊了打野兔,聊了他从小生活的赵家村和他曾经跑去看的松花江。我也跟他讲了我的过往,我的城市,我的理想。他说,等年关过了,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山上打野鸡烤着吃。那似乎是生命里最美好的一个雪天,我们走得很慢,聊了很多,到住所时已经是黄昏。
“赵同志,以后叫我小书吧,我的同学家人都这么叫我。”
“那你以后也别一口一个同志了,生分,我生日比你大,你叫我赵哥吧。”
“好嘞,哥。”
那之后的日子,真的很美好。我们真的去上山打了野兔和野鸡,烤着篝火,去挖野菜。我还教了他很多字,他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就透。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春夏秋冬,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苦,但是有他,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愿意。一日一日,我越发熟悉这个村子,越来越觉得我可以在这里生活的时候,我等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赵忠国鼓励我去试试,他和我说“小书,你应该去更广大的天空,去试试吧,或许你就走出去了。没走出去也不要紧,回来我给你一个家。”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我踏出了那一步。他给我不知道从那里倒腾来了书本,让我安心复习。他把我送到考场前跟我说,好好考,我等你出来。高考,我考上了,还是第一名。当北京大学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送到赵家村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我欢喜,赵忠国每一天都在笑。我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却有些忧伤。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便把我约了出来,点上了篝火,我们相对无言,许久,我开口了。
“赵忠国,你不留一下我吗”说完,我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别哭啊。你是鸟儿,关不住的,我不能耽误你。”赵忠国点了根烟,望着天不说话。
“赵忠国,我们还能再见吗?”我红了眼睛。
“不知道。小书,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你说。”
“我能抱抱你吗?”夜色下,他的眼眸明亮清澈,似乎还含着几点泪光。
“好。”
我靠在他的肩上,狠狠地哭了出来。他摸了摸我的辫子,又拍了拍我的肩:“好了,不早了,明天见。”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记住了,在东北,上学是件喜庆的事情,明天,别哭,给我笑呵的小学去啊。”
第二天,乡亲们敲锣打鼓送我到村口,赵忠国送我到了车站。我挤出最好看的笑容,和他说:“赵忠国,再见”我希望我们能再见。赵忠国只是笑了笑向我挥挥手,说了一句:“快上车吧,别晚了。答应我,好好读书。”
后来,我读完了大学,就当了协和的眼科医生。很多年后,我受邀到哈尔滨去讲学,我特意去了松花江畔,待了好久,大雪纷飞,我想起赵忠国和我说的他曾经走了好久去看松花江的故事。再后来,我嫁给了一个律师,生了一个女儿,长大从光华毕业,又考取了哈佛大学的金融硕士和博士,还修了法学的双学位。我也不再是那个十五六岁的连书,我成为了连大夫,连教授。
又过了很多年,我快退休了。我遇到了一个患者,他挂了我的专家号,是他儿子带他来的。这一年,我五十八岁。“您好,大夫,听说您眼科很好,我爸白内障,可能有失明的风险,只能请您来帮帮忙。”我看了看病例,赵忠国三个字赫然写在纸上,我期望着那个人不要是他,但真的是他。他完全一副老农民的样子,苍老的让我看不出来。那双眼睛也变得浑浊,再没有了从前半点顾盼生辉的影子。
“黑龙江人?”我一边检查,一边问
“对”是小赵答得话
“孩子很孝顺啊,带你来北京看病。遇见我了,放心吧,你爸这眼睛,我肯定能给治好了。别等了,去办住院吧,招呼我来打,我现在就给你们安排手术。”我笑了笑,对赵忠国说了四十年后的第一句话。
“谢谢你啊,连大夫。”赵忠国答道。
“没事,签个字吧。”
“我来我来”小赵抢着上前。
“患者本人签才有效。”我轻轻说了一句,接过签字的单子,我笑了笑,说了句“还是老样子啊。”赵忠国默默点了点头。
他们父子走了,我望着远方的天空久久出神。四十年前我所爱着的这双眼睛,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你治好你的眼睛。此时此刻,我很感激他,让我出来,让今天的我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成为帮他一把的那个人,就像他当年帮我那样。
手术很成功。住院的最后一天,我和赵忠国说:“明天就出院了,记得回去静养,三个月之后没有事情就可以不用来复查了。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有事情随时找我。你儿子真孝顺。嫂子呢?在家啊。”
“啊,对。那个,连大夫,能麻烦你件事请吗?”
“你说,赵哥。”
“给我签个名吧。”
“好。”我拿出便笺,写下了“祝赵忠国身体健康,万事胜意,阖家安康。连书敬赠。”签名的一刹那,似乎我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那个写满了连书的雪地里。
“那我找你儿子去了,赵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出去,同他儿子嘱咐了些事情,他儿子同我说,“真的太感谢您了连大夫。我是我爸捡来的,他为了我这辈子都没结婚,他就我这一个孩子,砸锅卖铁给我供到了大学,所以这回我肯定是散尽家财也得给我爸这病治好。”
那一刻我掉下了眼泪,我盲目地猜测他是不想结婚,加上遇到了这样一个被扔掉的孩子,便尽了一辈子单亲父亲的职责。我悲悯于赵忠国的一生,而这眼泪也会让小赵认为是女医生的感性一面,我对他说“好孩子,你爸不容易,好好孝顺他”我笑了笑,走开了。赵忠国到最后也没有跟小赵说他认识给他主刀的连书大夫,我也没有和小赵说我认识他的父亲。四十年后,我们依然心照不宣,把这段过往压到最深处去。
后来我刻意把这段故事遗忘,却在女儿的一通电话之后再次抑制不住的回想起我的知青岁月。算了,既然忘不掉,那就把他写下来吧,写下那十五岁的心动和四十年后的茫茫人海的重逢。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赵家村,义无反顾地走出赵家村。十五岁的连书永远属于赵忠国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