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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悠悠君莫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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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我才没在等,谁都不会来,我只是在看,随便看看。沧州有座明月楼,就在将军冢西北的雁回城里,丰江在楼脚下流过去,撞上两岸呜呜地响,总像是女人在哭。
我爬上去,带着两壶酒,才子薄命啊,我脚滑,然后就掉下来了。摔得稀巴烂,惨不忍睹啊惨不忍睹。哎,可惜了我这么一个白天按时吃饭,晚上按时睡觉,还会喘气的优秀人才!真是老天无眼,天妒英才!”
黄粱一开口牙齿就掉了出来,细长的牙根掉在地上沾了土。他的嘴唇向口腔后卷,含含糊糊地说:“不对,你没有摔下楼,你是被你朋友捅死的。那一定是刀,他刻意准备的,并且时时擦拭。在那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他先是穿刺你与他交叠的影子,然后切割你的肌肉。就是这样,不不,应该是恋人或者是妻子,你是被你妻子捅死的。你当然是在等她,但是她根本不爱你,所以不会来。”
谢旧我先是讶异地望进他眼里,除了他眯起的眼角勾起来的戏谑外一无所获,于是他松了口气,拂拂老式长衫雅致而做作的衣袖,试图连带着灰尘将尚未滋生的遗憾一同从身上拍下。
尽管被戳穿,谢旧我惊人厚度的脸皮仍足以支撑他从容不迫地露出一个微笑,他笑着对黄粱说:“妻子?妻子。不过我和她之间既没有爱,也谈不上恨。只是现在想来,她多少是怨我的。但不是她,我死前三年光景,她已被段祺瑞政府枪决了。你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黄粱脸上露出隐晦的兴奋,为了将其隐藏,他的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不露声色地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他的面色因为激动而变得病态红润起来,但是没过一会儿就陶醉在自己的推演中:“建国后有过几轮全国城市‘树新风,除旧气’大改名运动,沧州的雁回城大概就是在1953年左右的时候改名雁市,你称呼它雁回,也就是说距你死了有一百来年了。
粗略估计沧州的气候带,是南洋多雨区,当然我记得更精准的数据,1961年丰江上游修建红星水力发电站的时候,观测得的多年平均水位有13米,明月楼两层10米不到,又建在丰江凹岸,水自然更深些,你怎么可能摔得稀巴烂?你要是掉下去,只可能是淹死。你在撒谎。我说过了,雁回多雨,月亮难得一见吧,那天晚上你带酒登楼,想必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一壶酒9两左右,你一个人够喝了,你带了两壶酒,想必是约了熟人,熟人也可能是仇人,但是一起相邀喝酒赏月,我一开始觉得是你的好友,但是我忽然注意到你形容那条江的声音总像是女人在哭,会觉得江风的声音总像是哭,你在难过。
大江奔月,本应令人豪迈,而你在难过,在等待一个好友的时候如此难过,那么这个人与你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你刻意隐瞒他杀害你的事实,你好像对其不尽然是恨意。如此复杂矛盾又非死不可的感情,我只在恋人关系中见过。
你无名指上有勒痕,说明你戴过戒指,而且在那个大部分人仍包办婚姻的年代,她更可能是你的妻子。至于为什么是刀,我只是出于私心,刀小巧,可以贴身藏着不被发现,而且无论对方比自己强壮多少,只要找准时机,即可一击致命,无声无息,可以细细体会刀刺进肌肤那种美妙的触感,简直就是至高优雅的艺术。明月,江流,和一桩杀人案,只有刀不会破坏这种氛围的美感。至于你说你没在等人,你刚才那种眼神,只要看一眼誰都会明白。”
“全错!”谢旧我愉快地翘起脚,摊开手,欣赏黄粱脸上一瞬间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让他的心情更加美妙了。
黄粱略带复杂地瞧着他,他在精神病院结交过众多种类丰富的病友,没想到刚出来就遇见一个全新品种。
“我说对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风雨夜登楼,惟有伤心人。你已死,却仍在人世间,你有放不下的东西。”
谢旧我忽然笑不出来了,他藏在长袖中的手指不停的扣抓着手心,也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抓的,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竟是顺着指缝流下血来。
“你喜欢读诗吗?”谢旧我笑着问。
黄粱皱着眉,摇头。
“好可惜,”谢旧我叹气,低下头去看黄粱,在他身边坐下来,“你不如回去。”
“回哪去?”
“回家。你一页页撕了它,就可以回去了。回家,你会知道你的家在哪里。”谢旧我又笑。
黄粱看着他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不明白。”
谢旧我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 带我去看看那月亮,然后我带你回家。”
黄粱握住他的手,谢旧我反抓住他。
“那是1919年的月亮。我没看成,因为下了很大的雨。帮我找到那个人吧,那个杀了我的人。”
黄粱感到一股快速褪去的剧痛,他急促喘气,眩晕中呼出的水雾隐没了汗水。如此惨烈,胜似火灼,故而使他心悸,他于是想要甩掉谢旧我抓住他的那只手,猛抬头,却只看见他的后脑勺。
月光枯白如盐粒落在肩头,他看到自己抬起手把谢旧我的头拧了过来,竟看到了早已于流水蜿蜒中相熟的一张脸,日日镜中对视。
这是他自己的脸。
于是黄粱垂下头,将脊椎压弯折断,好让他突兀发出的低笑死于腹中。待他再次将目光抛掷而出,没有击中谢旧我,而是回旋穿透了他自己,这正如他所料。正如他所料,他所挺直脊骨,双脚/交触之地,没有玫瑰,没有鬼魂,徒留一片苍野明月,风尽茫茫。
他一个人在荒原上站立,站成孤绝的山,胃里翻涌无人的海,这山海为他只身所荷,呼啸不止,以最沉重的祝福要将他锤进大地,锤成永恒。永恒?这荒谬的幻觉不能将他哄骗,他识破自己已疯的真相,不得不大口啜汲忧愁之水,籍以忘忧,并决意溺死其中。
不料一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庞,顺着耳根伸向后颈,温柔地缠绕他喘息之喉,含糊着致命的故意。求生之欲忤逆这个决心溺亡之人,继而一把抓住这只手,这手牵连出谢旧我揶揄的笑,一下子将黄粱也失神。
“你在痛吗?”他说。不是发问,谢旧我更像在叹息。他把黄粱抱住,手顺着他的后颈拂到腰间,然后环住,一条不怀好意的蛇。黄粱沉默地注视满地浮泡般的玫瑰,向上抛洒,它们包裹着他的影子,是一片将行干涸的泥沼,昏软似梦而不能脱逃。
是痛,痛苦。
黄粱知道谢旧我在说什么,因为唯有痛苦真实。于是他再次落下,触及地面,伸手回抱这冰冷僵硬的腰肢,并赋予他温热涌动的血。
相拥要如何传意?
黄粱用食指在谢旧我的背后缓缓滑动。
他食指所言是,带我走。
带我走。
1909年三月末的沧州湾,噪乱的乌鸦堆挤在阴雨肃冷的丰江码头,随即被尖锐悠长的汽笛声惊飞,重新落在百来艘满载丝绸瓷器的船舶桅杆上。红眼的食肉者在张望。在云雾缭绕的江面上,远远得见一艘颇华丽的汽轮从江上缓缓驶入,轰隆声随着江水震荡,船头拖着一条浓浓的白烟。正在拆卸货物的船工像是一群黝黑的蚂蚁,手脚不停,将腰弯低再弯低,不时抬头看一眼。码头上人声渐渐嘈杂起来,往来商客与货运船工挤在丰江码头,也有不少看客打探了消息特地来看这洋鬼子的新奇玩意。
这是沧州运河丰江竣工完毕后的第二年。沧州毗邻南京,丰江沟通东西长江水系,北接京杭大运河,南连上海港口。肃冷的阴雨中,高声咒骂挂出的三张黄底红字通缉令。运河丰江沟通长江裹紧穿了整个冬的棉袄,乌鸦噪乱地堆挤在城门口
太冷了,雁回城白玉兰斩首般大朵大朵砸落,随即被急匆匆的人力车轮碾进街边肮脏的泥沟。黄粱蹲下,用丝巾把那朵玉兰盖住,随即一声刻意的咳嗽从他头顶响起,浓痰掉在黄粱的脚边,那人咕哝了几句便和余下三人不徐不疾地踱走开,不时传来两句骂声,接着便是哄笑。
黄粱盯着那群人,将手伸进西服内口袋,站起身,刚要跟上去便被一只手拉住。羊皮伞下出现一张脸,让黄粱不甚自在地抬头去望满树花的玉兰。谢旧我视线扫过他的口袋,笑着,低声说:“枪吧?”
黄粱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指,摇摇头。谢旧我半垂眼皮,看向那方丝巾与满地棕白已死的玉兰:“先生雅善,遗黛玉葬花古风,是花家之幸。小人嗤嘲不过自辱耳,先生何必脏手。在下素喜与雅士交游,不知先生可否赏脸来寒府一叙?”
“我还以为你是故人,刚才,我想我知道你的名字,”街上摊贩来来往往,几次将他们分开,黄粱把手抬到头顶挡雨,其实雨挡不住,倒像是刻意把自己的表情遮挡,他们隔着一匹驮满丝绸的棕马,黄粱转过头继续说,“可是我忽然忘了。”
谢旧我低垂下伞,黄粱也没有去看他,等到那辆马车驶过,他们又并肩。几百年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凹下去,若是太匆忙,走出个惊心动魄。谢旧我长时间沉默,许是出神,一个踉跄撞在黄粱身上。黄粱先是要伸手扶他,继而双臂停在半空:“你什么意思?”
巷子又长又窄,已是日暮,人家紧闭,无人经过。
黄粱腹部抵着枪口,这把枪握在谢旧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