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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旧我 那是1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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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30。
昌平西路空空荡荡,流浪汉弯腰翻垃圾桶,老鼠窜出来,他又快又狠地踩住一条秃尾巴,一把擒住后低头咬断它的气管,血顺着他的喉咙流进肮脏的破棉袄衣领。
一只黑猫睁开黄色的眼睛,转过头来注视他。
垃圾桶堆放在一堵胡乱涂鸦的墙前面,墙上拉着红底黄字的横幅,横幅挂久了,翻卷过来,只能看到“一切为了”几个字。墙后是舫洲市第五人民医院附属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某个病房内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流浪汉跟着笑起来,咧开沾满鼠毛的嘴,露出漆黑的牙齿。
值班护士从生满铁锈的转椅上蹦起来,转椅倒在地上,压烂了塑料袋里剩下的几只长绿毛的橘子。泡面汁流了一地。九十年代末的台式电脑又蓝屏了,他把鼠标一摔,大力揉捏后脊骨,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303房,往铁门上狠狠踢踹,又照例高声怒骂恐吓一顿。
安静下来。
楼道门被风吹开,幽绿的安全灯照亮一双红色的眼睛,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值班护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吐出一口浓痰,咕哝着转身去关门,顺带着踢翻了散发腐烂恶臭的塑料垃圾桶。老鼠窜出来。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后,蹲在安全通道防护门后面的黄粱俯下身,用拆卸下来的门轴合页刮着安全灯上方巴掌大小的墙面。墙很老,墙角长满棕褐色的苔藓,再高一些的地方溅满黄渍或是乱七八糟的划痕,不算深,手指粗细,像是指甲刮出来的。黄粱面前的这块墙虽然相较而言干净得不寻常,却因此不算显眼。
墙皮成块掉下来,还残留有熟石灰和白垩粉,用力刮落后,露出的不是水泥面,而是褐红色的粉末,更准确地说是赤磷与生锑混合物。他更小心仔细地将这些粉末尽数刮落到一张报纸上,墙上留下一个被磷酸二氢钠腐蚀出的碗口深的洞。
黑猫跳下墙,走到流浪汉脚边。
黄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把手探进裤子,拉着系在皮筋上的线头,顺着臀缝取出来一根漆黑的细木条和一小片塑料袋包裹的木块。
木条上涂有厕所清洁角放置的84消毒液中的氯酸钾,以及保安室防毒面具吸收剂中的二氧化锰,厨房腊肉防腐剂中的硫磺和炭。木块表面湿润粘腻,是粘合剂。粘合剂主要成分是苛性碱和硼砂,康复中心食堂使用的烤箱清洁剂含有苛性碱,而硼砂则可通过从洗衣粉和抗惊厥药物中提取四硼酸钠获得,当然,也要感谢主治医师的一只口红。
他解开了脖子下两颗扣子,以便藏好露出来的蓝白条纹衣领,随即从容不迫地将擦得极亮的皮鞋踏在楼梯上。
哒。
他把红色的粉末均匀涂抹在湿润粘腻的木板上,压实,干燥。
哒。
303病房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大笑。黄粱轻声哼唱起来。
哒。
黄粱将木条在木块上用力快速滑动,滑到末端的刹那,一簇明亮的火腾地跳动起来,冒出悠长上升的白烟。在火光面前,他的眼睛亮得瘆人。
端详片刻后,他将燃烧的木条往后一抛,火接触到报纸包着的红色粉末的那一刻,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楼道,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对开的安全门迅速燃烧起来,火势蔓延到垃圾桶时竟再次发生了一次更为剧烈的爆炸,紧接着垃圾桶不远处的台式电脑也发生了爆炸。
接连发生的爆炸不过短短几秒,值班护士没来得及跑出杂物堆积的工位就被当场炸死。堆在黄碟上一家三口的合照微笑地凝视着他,他没合上的双眼死死瞪着303。
三楼的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杂着兴奋的吼叫,怒骂和语速极快的交谈。楼梯下方传来极重的开门声,随即是急切的脚步声,黄粱先是看到他的抓着扶手的大手掌,再看到他跨了三阶楼梯的脚,最后才是他微显得苍白的脸,薄镜片后面眼袋兜着的黑眼圈让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刘鸿浑身用水淋湿,扛着灭火器,俯低身体,让他看起来像是就要被另一种无形的东西压垮。火光与暗交杂,黄粱的脸隐没在黑暗里。
这位黄粱的主治医师正要匆匆赶往303病房。
“什么情况,三楼!”刘鸿康见到黄粱一身长衣白袍,脚下不停,极快地问。
“303的0825号自尽了,颈动脉。血飞了一米多高,溅到了天花板上,”黄粱依旧将皮鞋有节奏地踏在楼梯上,闭上眼倾耳听,“非常漂亮。”
刘鸿康跑得急,脚勾着门出去时极大一声重响,成为黄粱最后半句洪亮的背景音。拉开一楼出口门时,门闸左上方有一个摄像头,黄粱仰头对着它,终于露出了微笑。
舫洲市第五医院精神疾病康复中心是相对独立的三栋住院楼围成的院落,不算大,但康乐湖周高大的梧桐间杂的柳槐倒是极繁密,加之五六条鹅卵石小道,颇有曲径通幽的意思。
凌晨这林子只剩三两盏昏暗的路灯,光与影模糊不清,但是黄粱便向着这点光走,身上竟不曾落下一片暗影。他停在一盏剥落铁锈的老灯下,顺着光找到了梧桐粗壮根部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后十二月的湖水分外冷淡。黄粱捏着丝巾,移开一块松动的绿色鹅卵石。石底下缝隙卡着一根长纶丝线头,扯上五米可以捞起一根沉在湖底的疾康中心饭堂的餐用小刀。他用这辅以存活的铁片不徐不疾地挖开土堆。
一副小小的白骨和些许粘附在骨骼上的羽毛,不时有蠕虫从未尽的血肉间爬出。
黄粱低垂下头,沉默而长久地看着这尸体,光仍跌落在他的肩背,在他面前铺开浓厚的阴影。
黑猫越过墙跳下来,走到黄粱面前,低头蹭嗅。黄粱摸摸它,轻轻拨开它脖子上的毛,解下系着一枚泛黄指骨的细绳。
“死了啊,”他说,“死了啊。”
上世纪末,舫洲疾康中心医护设施条件在整个临兖也算排得上号,不过近十年败落不少,毕竟每次调过来的院长都想着狠捞一笔再走。不过无论医疗条件如何,患者自尽的情况都不算少。疾康中心隶属警局,患者大多是从警局和法院转送过来的高危分子,仇家日日在医院门口徘徊。一旦出现非正常死亡,都要联系警局备案,难免又是谁大仇得报。
爆炸造成的火势在消防队赶到前就已被控制,原因除了爆炸恰好都发生在防火墙附近之外,过期已久的灭火器竟然奇迹般地仍能使用。
不过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303病房现场实在是血腥惨烈。303隔壁几个病房的约束衣脱落触发警报,这自然是躁郁症病患狂欢的天堂,在一片欢愉至死的歌唱和乱舞中,在地狱中焚烧的十字架将照亮耶稣的脸庞。
疲惫而冷漠的女音转化成几段滋滋的电流穿过一根通信线,告知了同样疲惫而冷漠的家属。殡仪馆在神佛像底下插上三炷香,在深夜咒骂又接到了一笔亏本生意。
殡仪车离开疾康中心后自动门还没有关上,黄粱朝保安室亮了亮医师牌跟在车后出了大门,生活沉重的空虚使得保安的眼皮日益变得沉重,如此沉重,以至于这双眼皮在这夜里终于无法睁开。
黑猫跳上流浪汉肩头,扭过头来看黄粱。他背对黄粱慢慢咀嚼一块腐肉。黄粱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忽然,流浪汉站起来,挺直腰背转身,伸直手臂,沉默地指着黄粱的鼻子。许久后又向下移,定在他的左胸膛,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
黑猫从流浪汉身上跳下来,叼着一只断头的老鼠放到黄粱脚边,老鼠的尾巴缺了一块,形状像是内凹的三角,切口边缘整齐,伤痕已经愈合。黄粱蹲下来摸摸猫的头,然后隔着丝巾抚摸老鼠尸体,在其腹部异常凸起处停下。随后,他用铁片顺着脊椎划开老鼠的皮,取出一卷锦帛。
第二节指骨被锦帛层层包起来,锦帛上绣着一串数字和一枝玫瑰。
081002
他记起许多个月前午后的一场梦,梦中反反复复出现一棵高大的树,树冠被烟雾所缭绕。
街道清冷,当黄粱跟在环卫工人当啷的垃圾车后回忆树冠上渺如鬼魂的烟雾的时候,忙到凌晨六点心力交瘁的舫洲疾康中心303主治医师,终于发现他的分裂症患者失踪了。
今日没有日出,黄粱踩着灰蒙蒙的方砖拐出舫洲古老而饱经炮火的城门,有意迷失在萋草茫茫的荒原。这伤痕累累的砖土因人们对祖父辈生活的眷恋而继续伤痕累累,于是交给风和雨,风和雨和极尽苍茫的烟。
那些烟雾像是苍白鬼魂,但绝非是黄粱凭空想象的模样,而是为黄粱母亲家族世代亲眼所见,并且一再被告诫不可与外人言说的禁忌。黄粱在鬼魂的注视下生长,以鬼魂为伴,与它们为手足,并在舫洲疾康中心找到知己。
而他的知己已于今日凌晨4:30通过一根颈动脉摆脱生之痛哀,向上喷涌成为不亡的灵,永远背弃光,为他的眼睛所第一次注视。
黄粱借着同一根颈动脉最后一次喷涌的推力冲出精神病院,带着谁的指骨和一串不知所云的数字漫步在荒原中,不是淹没,这不过是一片荒原在量度另一片荒原,正如他独自一个人行走在这世上的二十余年人生。
但是他无意记住这二十余年,这场白日漫步竟日长久,以至于他在极度的兴奋中察觉到厌倦,厌倦在生长,在膨胀,将他的灵挤出他的肉,正如无尽萋萋荒草烟水般漫过他的头顶,诱惑他放弃呼吸。
他再一次想到那棵大树。
他醒来时阳光异常刺眼,他直视天上白日,热泪滚滚。他终其一生再未见过如此张扬的光与热,他注定为这张扬的光与热所灼伤,在手上留下一个粉褐色的永不消弭的伤疤。
光热消退时日暮已下,他惊觉已置身一片香气扑鼻的黄玫瑰丛,不知来处的黄昏尚未将他抛进阴影,他起身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与平静,并极力不弄伤一朵玫瑰娇嫩的花瓣。
他是在月出时分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一栋小洋房的,橙黄色的尖顶几乎要淹没在四处攀爬的黄玫瑰中,月光使这屋顶散发出柔和的光吸引了他。于是他穿过玫瑰花丛,玫瑰刺残忍地划开他赤/裸的脚跟,沿路索要他为人所最为鲜红的部分。他想要触碰那份温柔,为此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血肉,像是中蛊。
他自然是永远也不会抵达那栋房子,尽管他不愿承认,他自出世时起就为家与爱所排斥,这是他家族早年落下的病根,是对能看见鬼魂的诅咒。于是唯一一枝正在枯萎的黄玫瑰勾落了他包裹指骨的丝巾,使他不得不停下,将目光移开,弯腰捡拾。但是他捡起的却是一册薄薄的诗稿,钢笔晕开的墨水在月光下含糊朦胧,而纸张却极脆,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灰烬。
当黄粱从无法读懂的诗稿中抬头时,他注意到了他鬓角的白发和干瘪皮肤长满老人斑的手背,而黄玫瑰仍新鲜且向荣。他于是确信借他之身奔流的时间已死于一个无事发生的下午。
黄粱对身旁出现的鬼魂毫无意外,事实上,他们相熟如老友,尽管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旧我望着明月,上弦月,因了这月与无数将满未满的命运共同悬浮在他头顶三寸,他索性将这残缺也望成了圆满。月光穿过他骨骼那支离曲折的孔隙,触碰他,与之相拥,却未免于心碎。于是他拒绝长久地与满月相望,太阳与月球相撞的光因为过于遥远而失尽了温度。
黄粱已经老得走不动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黄玫瑰丛中,诗稿也摔了出去,正如他想的那样,它在玫瑰下摔成了灰烬,成为一些浮起来的灰点,穿过他的整副躯体,向那轮明月飞去,又被谢旧我挥手拦下,重新成为整齐的纸张。
谢旧我将诗稿递给黄粱,微微笑起来。黄粱也仰着头,片刻后,他好奇地问谢旧我:“等了那么久,人都没回来,你怎么死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