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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巫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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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舍是聚集在邑地活动的一个巫觋团体,他们的人数不等,一般因为人多而自成一小股势力。
他们有的人负责招摇撞骗,有的人包揽了邑地所有祭祀活动,偶尔也会充当治病救人的角色,然后靠着“巫术”敛财。①
潜邑的巫觋中有负责祭祀、降神事宜的巫祝,也有充当治病的巫医。在潜邑的庶人心中,他们的地位仅次于舒氏的巫桑。
本来庶人生病都是去找巫医,通过做法驱邪来达到治疗目的的,可今朝横空出世,凭着一套一听就不靠谱的“梦游仙境学得巫术”说辞忽悠了庶人,把他们的风头都抢走了。
虽说只有少数庶人听信了这套说辞,大部分人还是更倾向于相信他们的,但今朝还年轻,而他们都已到垂暮之年,长此以往,今朝终将会替代他们,为潜邑的庶人所敬重、信赖。
赖以为生的饭碗被抢,这能忍?
为此,巫舍的巫觋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应该拉拢今朝,让她加入巫舍,以壮大巫觋团体的势力;另一种则打听得知今朝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野人”,他们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觉得该直接“打”上门去,拿她献祭,看以后还有没有人敢挑战他们的权威!
两种声音终究是第二种占了上风。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今朝准备去领主家领春播的谷种,还没走出门就被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给拦住了。
三人的年纪都在四十岁往上,年纪最大的鬓边已经有了白色的发丝。
他们身穿玄衣朱裳,一人手执长戈,一人执盾,剩余一人带着一袋米。三人眉目不善,凶神恶煞,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今朝对他们这身装束很是熟悉,一般巫女负责以舞迎神,男觋则负责消灾禳疾——时人认为他们之所以会生病和受伤,是有恶鬼、邪魔作祟,为此需要用武器来将它们驱赶。
后来仪式简化了,巫觋也不会再拿着这些东西到处跑,只有在进行傩祭的时候会派上用场,没想到这儿的巫觋还保留着这个习俗。
三人的目光越过了今朝往屋内探去,然而屋内并无符合他们想象的“巫”出现,结合他们要找的是一个“野人”这一点,他们才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今朝:“你是假装成巫女的潜氏野人?”
今朝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回答说:“不是。”
三人一噎。
这儿就只有她符合形象,不是她还能是谁?!
三人中的巫女问她:“你不是住这儿吗?”
“我是住这儿啊!”
三人十分恼火:“那你还诓骗我们说不是潜氏野人?!”
今朝无辜地说:“你们要找的是假装成巫女的潜氏野人,我可没有假装过我是巫女。”
三人:“……”
他们气笑了:“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野丫头!”
今朝面上很是淡定,实则手已经摸到了背后别着的骨刀上去,只要这群人敢对她动手,她保证拼死也要让这群人走不出这里。
“你们找我有事?”她仰头盯着三人。
她提醒了他们今天不是来跟她吵架的,而是要拆穿她的谎言,然后名正言顺地用她来祭祀,以威慑那些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妄图改变出身和地位来得到别人的尊敬的庶人。
他们朗声说道:“哼,你假装巫来行骗,误导庶人认为你懂巫术,实则你的身上有恶鬼,我们要驱逐它!”
今朝反问:“你们怎么知道是恶鬼,而不是神灵?”
“住口!你一个野人,既愚蠢又无知,凭你也想让神灵降于你这低贱的身体?你的想法与做法简直是亵渎神灵,只有恶鬼才会有这样的行径!”他们义正言辞,将长戈对准了今朝,大有一副要当场将她刺死的气势。
今朝脸色一沉,冷笑着说:“是神灵还是恶鬼,你们说了不算。”
这时,舒芳一家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巫舍的巫觋跟今朝之间剑拔弩张,十分震惊,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你们要执戈相向?”
巫觋将他们给今朝定罪的那一套搬了出来,舒芳着急地说:“可是她救了我!”
“那是恶鬼用来欺骗人的!”巫觋言之凿凿,“你们看见她举行迎神的仪式了吗?”
“这……”舒芳的父母迟疑了,他们并不在现场,不清楚今朝是否举行了迎神的仪式。
当事人舒芳则坚定地道:“她举行了迎神的仪式!”
巫觋也没想到舒芳会帮今朝,他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说:“你撒谎,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被恶鬼施了法,变得善恶不分!”
他们这番话,让舒芳的父母吓了一跳,舒芳脑子一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倒是今朝,因为他们的胡言乱语而蹙起眉头。
潜邑是一个远离国都的偏远山区,这里的民风也并未开化,所以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她刚准备拿出卡片来,又有一人匆匆赶来,告诉他们:“潜邑禁止私斗,巫桑让你们去见她!”
原来巫觋来找今朝的麻烦,早就被来寻今朝的人看见了,他们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只好去告诉了巫桑。
作为贵族阶层的巫桑一出面,说明这件事没法私下解决了。
巫觋虽然心里有些没底,但他们自信地认为一定能拆穿今朝的真面目,当即收了长戈和盾,雄赳赳地说:“既然巫桑出面了,那就让她亲自处置你这个被恶鬼附身之人吧!”
今朝正待说什么,系统突然出现:
【触发[事件]:你的巫女身份遭到质疑,并且很有可能遇到生命危险,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今朝:“……”
她怎么觉得系统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还有,她承认自己是“巫”了吗?这么快就给她安排了身份!
见她没有反应,巫觋更加自信:“怎么,怕了吗?到了巫桑的面前,你最好老实承认你招来的不是神灵,而是恶鬼,有巫桑出手替你祓除的话,你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今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不是要去见巫桑吗?走啊,还想让我给你们带路吗?”
巫觋嘀咕:“哼,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舒芳的父母本想着有巫桑出面,就没他们什么事了,但舒芳放心不下,也跑了过去,二人无奈,只能跟过去。
……
巫桑虽是舒氏长女,却并不跟领主舒裘住一块儿,她住在舒氏的宗祠后面,而舒氏的宗祠在舒裘家不远处。
宗祠的门口是一个很大的祭坛,有一方祭台,上面竖着一块雕琢过的巨石碑,上面有一层黑黑的污垢,显然是经年累月地举行仪式后留下的痕迹。
庶人是进不得贵族的宗祠的,所以一行人只能站在门口等待。而在等待的过程中,越来越多听到了动静赶来围观的庶人。
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巫觋便说今朝被恶鬼附身,要危害潜邑,特意将她擒来让巫桑祓除。
大部分庶人都不太了解今朝的事,听熟悉的巫觋这么一说,面色惊惧,嚷着要烧死今朝,不能放任恶鬼在潜邑横行。
舒芳急得满头大汗,他有心解释,巫觋却指着他结痂的伤口说:“这就是恶鬼伤人的证据!”
舒芳说:“我这伤口明明是毒蛇咬伤的!”
巫觋解释:“是恶鬼驱使毒蛇咬伤了你,趁你虚弱之际,恶鬼出现迷惑了你!”
幼弟被今朝医治好的少女也站了出来,说:“可我阿弟就是她救的。”
“你阿弟之所以会突然倒下、不能言语,也是恶鬼所为,不然为何到了她那里,她未曾举行祓除仪式,只过了一晚,你阿弟就好了?”
少女哑口无言,其余众人则议论纷纷。
今朝并不着急为自己辩解,她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掠过,将这些人的面孔与神情都记下。
忽然,原本高声叫嚷的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那些还在议论的人也渐渐噤声……喧闹声渐渐消失,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一处。
今朝顺着他们的目光,扭头往左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朱衣绣裳的,容貌靓丽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舒氏宗祠的门口。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脸上也没什么神情,但巫觋都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今朝打量着对方,这女人三十多岁,但是因容貌出众,反倒容易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的真实年龄。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今朝的目光,也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颇为耐人寻味,让今朝忍不住在心底揣度这眼神的含义。
“巫桑。”不知道是谁喊了句。
今朝回过神。
巫觋主动将他们怀疑今朝被恶鬼上身的事跟巫桑坦白。
任何人遭遇这种事都难免会惊慌失措,着急地要自证清白,但今朝却好整以暇地看着巫桑,也想知道巫桑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
大抵是今朝无所畏惧的目光让人忍不住好奇她一个卑贱的野人,到底哪儿来的底气,巫桑问她:“你能证明自己并非恶鬼附身吗?”
今朝反问:“你们说我被恶鬼附身的依据是哪儿来的?为何不能是我撒谎诓骗,而是恶鬼附身?”
巫觋不回答,反而揪住了她这句话来大做文章,加以攻讦道:“你承认了你梦游仙境、习得巫术是编造的!”
众人哗然。
今朝依旧气定神闲:“我可没这么说。”
她看向巫桑:“我没法证明我并非恶鬼附身,但我能降神。”
巫觋道:“哼,我们也能降神,就让我们请神灵来消除你身上的恶鬼吧!”
今朝没理会他们。
巫桑见状,神色平静地问:“你要如何降神?”
不管是以舞迎神、以帐招神,还是以酒食享之,都是她玩剩下的把戏,她很想知道,今朝要如何玩出能让她也信服的花样。
只见今朝抬头看了眼天空,再问巫觋:“若我真的把神祇请来,你们当如何?”
巫觋面面相觑:“你若真能降神,说明你并非恶鬼附身。”
“就这?”
“你还想如何?”
“若我真的能降神,那你们就是污蔑我,这个后果,你们可敢担?”
巫觋底气十足:“呵,不必吓唬我们!”
今朝又看了众人一眼,然后指着天空:“现如今晴空万里,大家可有异议?”
众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纷纷点头:“太阳虽然不算毒辣,但是确实是晴天。”
“那我稍后便请来云中君!”
众人再度哗然。
巫桑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