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来仪》梅影临窗

14、身欠奉婉婉立新志 “官家能不

　　今上着赭黄色襕袍，头戴皂纱折上巾，腰间装饰通犀金玉环带。薛蔻略略侧过身作恭敬貌，而他的声量语调似也寻常，“听闻皇后今日举筵甄选司饰，朕特来一观。”然而他随即觑清络，见她黛眉颦蹙如有愁绪，薛蔻显然注意到他的举措，遂道：“今日的确是赛香甄司饰。悟德阁的寇内人爇官家赏赐的辛押陀罗香，果然馥郁斐然。只是先前妾已定雪题，贡香虽好，却是香不对题，故此局应是窦典饰取胜。”他颔首算作首肯，“既是赛事，合该费心琢磨，焉能拿大食的献香敷衍？”

　　向清络更生愠容，却意想旁事骤然展颜道：“官家所言甚是。今日赛香确是典饰得头彩。”薛蔻觉察今上反常，原想他欲替向清络寻回脸面，怕是要胡搅蛮缠，孰料竟这般通情达理。然而他旋即道：“戒盈伏侍婕妤的确尽心。所制的饰物和熏香朕亦瞧过，不妨进秩她做掌饰罢，梓童意如何？”薛蔻和颜，瞧着是和顺熨帖的模样，“官家容禀，妾亲观过寇戒盈的考绩，亦询问过管带她的女官。她做事虽勤恳，却着实疏漏不断。倘或破例擢升，难免叫更勤勉、更谨慎持重的内人寒心。”他欲再辩，却瞧她脸色遽变，忽而捧腹后倾，张嘉桐忙来搀扶。“梓童？这是怎地了？快传御医！”

　　这场赛事最终以皇后的欠奉宣告收梢。燕资闻讯便迅捷地赶来，握着薛蔻的柔荑慰问不停，倏忽她抬眸乜斜今上，“吾与官家提过数次，皇后遇喜，绝不能招她动怒。官家全当耳旁风了罢？那寇氏有甚能耐？但凡她真有些本事，合该潜心琢磨新奇之香，而非假借向氏讨要的贡香充数。进她做掌饰？正所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倘或你要进她做掌饰，老身即刻便赐她死！”

　　说罢她睃视向清络，“没眼色的蠢货，叉出去！”她身侧的赵秩即刻要驱撵，然而今上却阻滞道：“是皇后心绪不稳才引得胎息不稳，决计跟向婕妤无干。是臣硬要进秩寇氏的，孃孃若要惩治，就请重罚臣罢。”

　　薛蔻眼疾手快地搂紧燕资的胳臂，她勉强直起身吩咐道：“劳驾褚御医将今日所爇香品逐一查验。”褚弼领命，他侧身深揖回禀道：“请娘娘缓和心绪，容微臣查验今日熏香。”而燕资则不时摩挲她的掌背，“倘或皇后和皇嗣有个好歹，我便定要赐死她。倘官家不舍得，便随她去罢。索性真做对亡命鸳鸯，还吾眼前清静。”薛蔻晓得她对向婕妤已然深恶痛嫉，“孃孃息怒。是妾不留意才忽动胎息，的确跟向婕妤不相干。”燕资却轻声嗔怪道：“你这孩子便是懂事过甚。倘或是有人敢置喙吾的陟降，吾定要重重惩治！亏的你这般地宽容隐忍，官家却不领情！”

　　温溯闻言立时接口道：“官家容禀，原照资历、德行均应陟窦典饰，然向婕妤从天而降，复讲了很多没意思的话。最终坦露要抬举她阁中的戒盈，娘娘却海量，竟接受她的提议，果真操办了这场赛事。倘或她不曾横生枝节，娘娘焉会胎动不适？”然而他尚未替清络分辩，薛蔻已然斥道：“噤声。事已至此，还翻流水做甚？孃孃回殿歇息罢。妾当真无妨。吃两剂药便能缓和。”

　　此刻褚弼率医官们回到殿内，他郑重地拜揖道福，“官家容禀，今日窦典饰所爇梅香乃是借牛膝、天雄汤浸过的，这两种药草通淤通淋，又能引血下行，当禁服禁用。幸是爇时尚短，只要照方服药，臣当保娘娘无虞。”窦敏即刻拜倒俯首道：“妾岂敢谋害娘娘？这香是妾早前制的，使的皆是尚服局的香药，怎可能是牛膝浸过的？请娘娘明察，请娘娘明鉴！”

　　邵谌闻言亦跪倒，“启禀娘娘，窦典饰制成沁园香后，妾同掌饰们皆品过，未曾察觉异常。且窦敏的品德您是清楚的，她素仰慕娘娘，岂会谋害皇嗣？”而薛蔻筛取其中回禀实情的段落，继续问道：“邵尚服，司饰局的香药会经几人手？”

　　邵谌深思熟虑后面容惨淡，“从采购到甄鉴、挑选、清洗再到最后的调制，约有半百数。”虽则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便是真要锻炼拷问，也很难查出原委和真相。窦敏颓丧地跪坐着，倏忽喃喃道：“真的不是我。”见燕资意欲裁断，薛蔻抢先接口道：“孃孃容禀，确如邵尚服所言，窦典饰侍妾日久，妾亦清楚她的品德和脾性。便当是替妾腹中皇裔积福罢，请娘娘莫要杀伐。便褫夺她的官秩，罚她做回内人，您看可好？”

　　今上目露讶然，不想她也能有迁就私情、偏袒说项的时候，遂附和道：“孃孃，既然皇后的确属意她，便照皇后的意思办罢。”然而薛蔻却骤出言道：“御药局的药材俱有定例，进项、出项俱有流水。既知是牛膝等药材，便去查账簿，定要缉拿真凶。”

　　褚弼慎重应承，窦敏俯首谢恩，嫔御们悄然告退，而燕资则慨然叹息，默默起身，后瞧着肃然掖手，镇定等候在屏风前的今上道：“官家陪陪皇后罢。她虽是有条不紊地处置裁断，但心底定也是畏惧的。”今上微笑道：“畏惧？梓童素不惧天地、不畏神鬼，臣还当真不知她骇何物何事。”燕资闻言不耐道：“目睹即为真？不见则为假？倘或你只用眼去分辨，自然不能明察。但凡你能将对向氏的心分一毫给皇后，她便也能依傍你些，暂且歇歇神了。”

　　他到软榻前只闻薛蔻身侧内人顾玉簪道：“倘或女君能陪着您该有多好。如今您孤立无援，奸佞虎视眈眈，官家又疏远冷漠，奴真真忧心如焚。”而薛蔻却摆首道：“我已然及笄，及笄便是成人，不能如畴昔般全然依靠母亲替我排忧解难。眼前虽顾虑重重，艰难百出，可只要我安虞倏忽，便会替孩子筹算。”他闻言到榻前落座，薛蔻见他神情略无变换，只下意识地朝后倚靠，而她背后尚未放置软垫，故今上眼疾手快地张臂撑扶，“留神。”

　　顾玉簪料定他们要如胶似漆，浓情蜜意，即刻施礼告退。他的脸颊近在咫尺，然她却提不起精神，遂轻声道谢。他握拳轻咳遮掩赩态，温声道：“梓童可是有心事？不妨跟我说说罢。”她阖眸，缄默倾靠到他的肩头。他骤然僵直如雕，片刻伸臂揽她，缓慢地摩挲她的脊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只盼倾泄她尽数的疲惫和倦怠，休管面前人是谁。傍靠，依赖，固然悦耳，可终究不牢靠。俄而他觉察她眼闭静憩，想是汤药的效用，遂将她抱躺，顺势替她揽了揽绸被。她以执拗而坚韧的姿态面对他，使他坚定不移地信她的充盈和镇静足以和奸佞阴谋抗衡。然而风霜雨雪前，她一样有孱弱和疲倦。

　　晚膳后薛蔻转醒，张嘉桐观帘幔晃动便俯身问候，“娘娘好些了？”薛蔻蹇帘，皓腕却微微颤栗。张嘉桐顺势蹲踞，替她理了理鬘发，“娘娘安心歇息。窦敏的事已在勘查。”薛蔻狠攥柔荑，“斩草不除根，终究是心腹大患。”张嘉桐晓得她的担忧，“是向婕妤？您怀疑是她指使窦敏暗害皇嗣？”薛蔻略略皱眉，“除却她，我想不到第二个佞辈。”顾玉簪捧着药碗到前，“仗着圣眷便要登天，娘娘别跟她一般见识。”薛蔻抚腹沉吟片刻，低嗤半声，“圣眷？果真是难能可贵。你们相信这世间有真正的情比金坚吗？所谓坚不可摧，又能坚韧到何等地步？”顾玉簪满腹疑窦，随手拣海红、嘉庆子、林檎旋的蜜饯给她解苦，“娘娘可是琢磨出良策了？”薛蔻则衔着蜜饯轻轻嚼着，转瞬甘甜缓解苦涩，“我平生爱做两样事，一样是合该做的，一样则是有趣之事。玉簪，速着岳殷去请官家。给我备些粥羹罢。”

　　顾玉簪似懂非懂，迟迟疑疑地去。他原已豫备去悟德阁，闻言以她抱恙便着紧赶去。薛蔻披狐氅于殿前等候，那绒毛簇新，拥围着她略显酡红的脸颊。他宽慰道：“褚弼说你胃虚有寒饮，浊气上逆引得妊娠恶阻。要服干姜人参半夏丸慢慢调理。你多宽心，莫要操劳。”她却只拢他的双掌，又骤然顾视身后的嘉桐，“快去拿袖炉来。”说罢她顺势朝他的手掌合气，顺带替他缓慢地搓了搓，“隆冬腊月，雪尚未融。闻艄，要记得给官家备着袖炉！”说罢她将张嘉桐取的袖炉塞给他，“妾近日总是心慌。服了药依旧不能好转。”他即刻要传褚弼诊治，然而薛蔻却向他瞬瞬目，如狸奴撒欢般央求道：“官家能不能留下来陪妾？”

　　他好似也不该推拒。便如言留宿坤宁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