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诫清络婉婉笑砸炉 “你可要瞧 ...
-
向清络半晌缄默，却横眉竖眼地视地，她终究不敢挑衅过甚，故暂敛愠容而温缓声息道：“倘或每桩事都按部就班的，那也没了趣味。选贤举能原不看出身，娘娘何必只瞧那考绩簿呢？”薛蔻霎时笑道：“趣味？妹妹说得很是。那何事真有趣致呢？烽火戏诸侯算是罢？多次弄假而戏弄诸侯，然成真时则尚以为假而不赴，最终国破身死。可见趣事亦可能是祸事。”向清络扬眉瞬目便欲反唇相讥，而单瞧着薛蔻那澹泊如水的眸光却遽然无辞，“许是妾未能妥善措辞。妾意指举贤莫要介意出身，倘或寇戒盈真有本领，娘娘海量，定不会因她是妾身侧的人而蔑视罢？”
薛蔻微微笑道：“这是甚么话？谁敢蔑视婕妤身侧的祗应？五日后便是腊月小筵，会延请有名望的命妇赴宴。既婕妤信赖她至斯，便以雪为题命参与者制作香品，当日由贵眷们鉴赏，婕妤觉得可好？”向清络不假思索，“还是娘娘最公道。寇戒盈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您的期望。”薛蔻纠正道：“婕妤错了。她是你举荐的贤者，同吾并无牵涉。倘或真有冀望，便也该是婕妤的，而非吾的。”
说罢薛蔻向邵尚服颔首示意，“原本司饰合该从两位典饰中擢选，今既假借婕妤提议，愿不拘资历，请尚服将吾的意思转达诸内人。凡想竞司饰职品者俱可参赛，最终谁拔得头筹，便可继任司饰。”温溯暗暗解颐，倘或仅是两位典饰倒很好动手脚，然而增添数人她便很难插手，且众目睽睽，倘筵席日真有意外，诸人俱会忌疑向清络。
嫔御如鸟群散后徒剩张嘉桐留侍，“原本窦典饰技艺精湛、又德行出众。您缘何要首肯她的提议？向氏分明就是想横生枝节，司饰是可到紫宸殿替官家篦头的，指不定她藏着多少腌臜的心肠！”而薛蔻却透过蝉翼纱向外瞧，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腌臜诡计，龌龊心肠，她丁点都不想通晓。可惜她执掌禁庭轻重等事宜，畴昔不想揣测，不想试探，皆可随心所欲，而眼下则是“在其位而谋其政”，数度事宜皆是势在必行。薛蔻和颜却阖眸道：“驳倒，训斥，驱逐，我皆可做。随后她便会奔到紫宸殿向官家哭诉，靠着她的撒娇卖痴令官家下谕。既得圣谕，便无可颠覆。那真正该做司饰的窦敏便真成了沧海遗珠。”
张嘉桐忿忿难平，“奴便是恼怒。您是皇后，竟还惧怕向婕妤么？您往昔连天地都不骇，如今竟也要瞻前顾后！”而薛蔻则蹙眉道：“噤声。你当清楚隔墙有耳。不是我骇，更非她骇。而是有顾虑的人要恐惧。戒盈能否接任司饰她并不看重，她是意欲寻衅添堵。遂要顾虑的人是我。”张嘉桐更增愁容，“那您便不能直截了当地发懿旨进窦敏做司饰？”薛蔻了然笑道：“我原便是这般料想。询问她们的意见原就是走章程，孰料真有不识眼色的竖子胆敢插嘴。我再发懿旨反倒显得我仗势欺人。何况她悦趣事，我亦爱趣事。鹿死谁手尚无分晓，我们且拭目以待罢。”
觑见张嘉桐欲告退，薛蔻倏地念起一事，“你转告岳殷和吴尚宫，坤宁殿有悟德耳目，限他们两日内查明。”张嘉桐顾首回眸，矮膝领命，又问道：“那娘娘豫备怎么处置？”薛蔻摩挲花器，那梅花傲洁疏韵，即使凌霜傲雪也不肯佝偻腰背。“悟德阁前，杖责。”张嘉桐瞠目结舌，震惊莫名道：“您的意思是将人带到悟德阁前行刑？倘或要以儆效尤，那合该在坤宁殿前啊。”转瞬她的指尖碰触到那栩栩如生的梅枝，因过分逼真仿佛果真有刺，她倏地收手道：“惩戒的合该是始作俑者。难道是他偏要将我的起居泄露给某人？还是某人事先贿赂，命他巨细靡遗地透露吾坤宁诸事？”
兵贵神速，吴巳勤和岳殷很快捕到奸细，是她殿中管通报诸事的内侍黄门。称是利欲熏心一时糊涂，求她宽恕。然而薛蔻偏眼瞥他道：“岳殷，照吾先前的吩咐办罢。”岳殷会意，薛蔻屏退其余祗候，只步前同他说：“倘或官家闻讯赶到，你便说一则吾孕喜，二则他竟胆敢污蔑向婕妤，实是罪该诛戮。吾是拿他做筏子，实则是警醒悟德诸祗应，必得拿出十二分的警惕来伏侍向婕妤，绝不能生贰心。”岳殷默然领命，“请娘娘放心。臣定当不辱使命。”然而逢岳殷告辞，窦敏即神情惊慌地赶来，进殿便跪倒，“娘娘，妾有事回禀。”
适时便唯独顾玉簪跟随，薛蔻上前将她搀起，“瞧你这模样，冒冒失失的，有何要紧事？”窦敏勉强镇定，“妾听闻向婕妤昨日朝官家讨要好些名贵馥香。有几品妾还不曾嗅过。等闲的香料难比得万一，妾怕是要辜负娘娘的信赖！”而薛蔻则并不惊讶，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你竭尽所能就是，毋须顾虑旁人。倘或因她放出声势便自乱阵脚，那怎衬得起你过往的功绩？”窦敏仍然惶惶然，“可是娘娘……”薛蔻遽然打断她，“窦典饰。我再重复一遍，你平心静气地参赛，竭尽全力地制香便是赢。毋须顾虑你的对手怎样。”
窦敏闻言暂且宽心，“娘娘的教诲妾记得了。这便回尚服局将筵日的香篆再制一遍。”然而薛蔻却轻握她的胳臂叮嘱道：“近日处事要愈发谨慎。赛事在即，莫要在此时出任何纰漏。你要紧的物事都要收整好、查点好，每日上值要锁好房门以防贼寇。”窦敏目瞪口呆，“竟要这般慎重？尚服局的女官妾皆很熟稔，她们不会……”
然而她逐渐缄默，闻言薛蔻叹息道：“与人相交尚且要先小人，后君子。何况你们是赛事中相竞的同僚，你需牢记，戒心随时不可失，否则便会厝火积薪，酿成大祸。”窦敏肃身诚恳道谢，“深谢娘娘教诲。”许是薛蔻果真妙算，当日未时四刻便有内侍省的押班来回禀，称他在尚服局拾得郎君的鞓带，怀疑有宫娥和内侍私相授受，遂恳请薛蔻搜查房室。他见薛蔻迟迟未曾答复遂急道：“私相授受悖道逆制，请娘娘明察秋毫，即刻下令搜查！”
薛蔻神色稀松平常，“邓押班倒是亟不可耐，是要做吾的主？搜查居室兹事体大，难道还不容吾考量？”说罢她瞥向随侍的岳殷，“岳殷，请司宫令遣女使搜查罢。”见邓治倏地改色，薛蔻莞尔道：“邓押班这是做甚？难道你想去瞧瞧女官们的屋室？”邓治即刻请罪道：“臣岂敢，娘娘明断，臣钦佩之至。”
静俟这团糟乱消褪，薛蔻觑身侧的吴巳勤，“怎样？可有御言带给我？”吴巳勤颔首道：“官家的确被请到悟德阁探视向婕妤。岳副都知将您嘱咐的言辞转禀官家，官家先是沉默，后赞赏娘娘赏罚严明。”薛蔻闻言顺势摩挲她的腹，吴巳勤俯身劝慰道：“您怀着龙裔本不该这般操劳，还是应多歇息。”
薛蔻却摆首，仍衔笑道：“尚宫不知我，我原是最不怕事的。平素裁断着这些，也算是给我解闷，怎就成了您口中的操劳？”吴巳勤闻言笑道：“那是娘娘胸襟宽广，豁然阔达，倘或换了旁人怕是要愁死了。”薛蔻则应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倘或真是心无毫物，那便真是成仙的做派了。只是地位不等同，其虑各不相同。困境已然显现，要紧的是想方设法地破局，而不是自怨自艾地逃避。”
再逾半时辰，司宫令即率董宫正回禀，说已然搜查停当，并未搜查到所谓的秽物。邓治闻言煞是震惊，然而薛蔻却不曾怪罪，“谨慎些是好。但邓押班的职责是内侍省的庶务，而非辖管宫娥。这等事自该是宫正禀我，而非你越俎代庖。你且去面壁思过罢。”邓治闻言便只能悻悻离开。俄而窦敏赶到，径直向她拜倒、叩首，然薛蔻只将她搀起，缄默地轻拍她的柔荑，其意不言自喻。
小筵当日。已是要围鹤氅的时节，每常道话即化成白雾，氤氲而朦胧。凑巧今日有斗香赛事，遂颇应景。燕资对芬馥素来淡漠，遂不曾到场。晌午朝政甚多，御驾自然也未到。故只有几位重臣的家眷和勋爵们的内眷赴筵。嫔御们俱到场，瞧着摩拳擦掌的女使们和胸有成算的寇戒盈们站成一列。随着几轮筛选，最终决一胜负的便是窦敏和寇戒盈。
随着尚服的发令她们便有条不紊地爇香。最万众瞩目的自然是寇戒盈，她的定窑白釉博山炉传播着最新颖和浓烈的馥郁，抑制了周遭内人清幽蕴藉的淡香。便似食辣椒后再嚼丁香，虽能清新唇齿却终究难嗅馨香。遂戴重楼子的女官将若干熏炉分别捧给命妇们时，她们概露难色。
皆是出身簪缨勋爵之家，焉能不知这原本是皇后和向婕妤的对弈。遂票选时她们俱斟酌再三，最终竟形成同票之景。原请人时薛蔻特意请来七位，因单数而能决出输赢。然而其中一位临时请罪说偶遇风寒不能前来，故有筹等之象。邵尚服见势上前回禀，“既票数等同，应由两位女使阐述香品是如何制成。”
寇戒盈捧着她的熏炉盈盈施礼，“回禀圣人，此香名辛押陀罗亚悉香，取沉香五两、兜娄香五两、檀香三两、甲香三两、丁香半两、大芎穷①半两、降真香半两、安息香三钱、米脑二钱、麝二钱、鉴临二钱，右为细末，以蔷薇水，苏合油和剂，作饼爇之。”
而窦敏敛容正色道：“回禀娘娘，妾所制之香名梅香沁园，取梅花五两、丁香一两、藿香一两、甘松一两、檀香一两、丁皮半两、牡丹皮半两、零陵二两、辛夷半两、龙脑一钱而作饼爇。”
邵谌即命两人暂且退到两侧，“回禀娘娘，按照配置的香料来看，梅香沁园用料更俭，故应是梅香沁园……”她的话骤被向清络打断，她乜斜着窦敏，似招呼狸奴般朝她摆摆手，“久闻窦典饰得娘娘倚重，领懿命而管坤宁殿服玩事。不想调出的香却这般寻常，尽是拿些等闲的香料敷衍。”
说罢向清络伸出手，作势要接窦敏紧紧捧着的熏炉，“亏得娘娘肯将湖田窑影青瓷博山炉赏给你，可惜你的香却不配。”说罢向清络迤迤然起身，朝正座的薛蔻浅浅屈膝，“娘娘有所不知，日前大食勿巡国进奉使进献龙涎香、乳香、蔷薇水、蕃栀子等新奇香料，妾即恳求官家将香料赐给妾，今日用来较量的香品是以蔷薇水、苏合油为剂调和，而非等闲的炼蜜调剂。正所谓人缺而我有，人有而我特。今日赛香的头筹当归寇戒盈。倒是娘娘的熏炉甚精致，”说罢她从窦敏怀中夺过，不甚爱惜地端量片刻，原这熏炉寻常，只是形态颇似凤凰，想是能工巧匠为愉薛蔻而做，“不妨赠给妾罢，改日官家到我阁中，妾便以此熏炉焚奇香，以娱圣颜。”
话落薛蔻被吴巳勤扶起身，她微揽腹到她身前，以目示意她先将熏炉交还，向清络迟疑倏忽即归还，想是她要清理乾净再予馈赠。却不意薛蔻粲然笑着，并向她瞬目示意，“向婕妤，你可要瞧真切哦。”话音落地，那博山熏炉同应声砸地，登时四分五裂。碎瓷触目惊心，向清络震惊非常，半晌难辩一词，“觊觎非汝之物，此为贪。吾的物事，即使毁砸亦不能容旁人抢夺。贡香虽好，却不符吾早前提及的‘雪’题，故今日赛香之魁是窦敏。”
她只管拿最能挑眼和贵罕的香来引人瞩目，焉理会薛蔻出的是何题目。向清络闻言哂笑道：“娘娘早便想提拔窦敏，今日的筵席和赛香不过是走过场罢？既早已内定，何苦闹这些弯弯绕绕？倒不如说娘娘您赏识窦敏，厌恶戒盈，才刻意地扯出雪这一题来贬低她。”薛蔻和颜悦色，甚至连语调都是轻盈的，“哦？好端端的，吾为何厌恶寇内人？”向清络不假思索，“因她是悟德阁的内人。”
然而薛蔻竟径直追问道：“竟是这样？那吾缘何要厌恶悟德阁呢？”
向清络瞋目而视，然而黄门的禀话拯救了她，亦打破了这段僵持，“圣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诫清络婉婉笑砸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