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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老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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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溪村的村里人都知道,伏憨憨是个傻子,从小被他那个做野郎中的爷爷捡回来养大,到如今,伏憨憨十七岁。
不知是在山里待久了,粗活做惯了怎么的,伏憨憨被养出了厚实的身子板、鼓囊囊的臂膀和一身麦色油亮的皮子。
爷爷死后,伏憨憨就独自在离村子不远的山间茅舍里住着,以砍柴和采药为生。
这天,伏憨憨抱了个人下山来,到医馆找宋文三。
“麻烦了,救救他。”伏憨憨道。
宋文三在破草席旁蹲下,勾头一看,道:“呦,哪儿找来的野人?好大一疤脸。”
伏憨憨是个结巴,道:“大崖下的,碎石滩上,我今天,路过。”
伏憨憨纠正道:“不,不是,疤脸。爷爷说,疤脸不平,平的、皮子里的,叫胎记。”
伏憨憨磕巴着问:“三哥,能,能救吗?”
宋文三翻翻昏迷的人的眼皮子,道:“啧,救是能救,就是得费点儿银两。而且他这也不是胎记,我瞧着倒像中了什么毒。你可担心着点儿,别捡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上来。”
伏憨憨立在一边,道:“没,没事。我要救。你说,多少?”
宋文三斩钉截铁道:“二十两。”
伏憨憨惊愕地瞪大了眼:“这,这么贵?”
宋文三乐了,大马金刀岔开腿,往柜台上一落,笑道:“不然呢?咱这穷山恶水的地界儿,你要治病,就这个价,不治拉倒,你把人拖回去等死。要我呢,还是看在你家死掉的老头份上了,改明儿你帮我把那朵金花马虫草采来,药钱加诊金一共二十两,给你折半,治不治?”
伏憨憨用手搓搓身侧,忙道:“治,治!我,我马上,回去拿,拿钱。”
十两银子,得是伏憨憨全身的家当了。
伏憨憨翻过山回到一间茅草院,就一间房,房里最深处,正中央,供了个红木神龛。
那神龛有些时日了,红木壳被擦得一尘不染。
伏憨憨就跪蒲团上,先对着神龛拜拜,才磕巴着说:“对,对不起,爷爷,憨憨是要,要去救人。”
“哐喳!”伏憨憨把神龛的木头底板撬开,正拾掇出他爷爷给他攒的钱。
伏憨憨想,爷爷说了,这钱,是要留给他娶媳妇的。
可他很憨,村里和镇上都没有姑娘稀罕他。
他不如把娶媳妇的钱拿去救个大活人,总比让那人死了强。
想到这儿,屋子里静悄悄的,伏憨憨对取下来的木板定定神,道:“而,而且,他,是那个人。”
那个帮过憨憨的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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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憨憨回去翻家当的工夫,宋文三这里也烧了针。
宋文三刚给人扎上,那个被伏憨憨从悬崖下扛回来的年轻男人就醒了。
宋文三道:“呵,能睁眼啦?别动,小心残疾。”
年轻男人却十分警惕,腰一弹,就要翻身逃走。
可没两步,年轻男人又“嘭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宋文三咂嘴:“啧啧,我就说吧,叫你不要乱动。你这毒本来就逆着经脉乱流,我老三好不容易帮你把毒逼到下半身,就差开个口子从脚跟放出来了。你这一动,可好,毒全活了。唉,现在是半身不遂,神仙也难救了。”
一旁火盆上跟烤串似的搭了数十根粗细、长短不一的银针,男人警惕地瞥了一眼四周,再忖度自己的内腑,知道宋文三所言非虚。
是他莽撞了,还以为仇家在追,不小心催动了暗毒。
男人打量了宋文三一眼,狐疑道:“药王十三针?”
宋文三道:“你说什么?”
男人道:“天下第一金针,东山药王谷绝技,据传言,一套针,十三根,可活死人,解百毒。”
男人道:“你的手法,有药王谷的影子。”
宋文三笑了:“嚯,那可真夸张。是哪家的野郎中,把牛都吹到天上了,这种大话你也信?”
男人皱眉:“药王谷,江湖第一医谷。你身为医者,竟然连药王的名头也不知?”
宋文三道:“不知,但我知道,你再不让我救,就死定了。”
“区区性命,”男人倒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似的,接着问道,“那你可知,我中的是什么毒?”
宋文三老神在在地问:“什么毒啊?”
男人道:“无药可解,致命之毒。”
宋文三道:“嗯,那你是早准备死了呗?才去投的河?”
“不,”男人道,“我想活。”
男人道:“但只有药王的十三针能救我。”
宋文三道:“意思是没有药王的十三针,你就不活了呗?”
男人道:“也要活。”
男人道:“你已经帮我把毒逼到腿脚,能救我活一半。”
宋文三嗤笑:“呵,你刚才要不瞎扑腾,我还能治你另一半。”
男人道:“一半足矣。”
男人道:“只有药王能救我十三针,至于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医,能救我五六针,也配得上在江湖中得一个名号。”
宋文三好奇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大侠曾在江湖中声名显赫过?”
男人的语气不像故弄玄虚,只是淡淡道:“不可说。”
宋文三道:“不说拉倒。什么十几二十针的,我老三可不讲这些。但你要记清楚喽,是你撞大运,被憨憨救上来,才在我老三这捡回半条命。别的我可不管,你只管扎完针跟着憨憨去就完事了。”
男人疑惑道:“憨憨?”
宋文三道:“就是带你来这的人,专给药馆子采草的,伏憨憨。他虽然傻了点,但人不坏,村子里的阿猫阿狗,回回见了他,都上去蹭蹭。他也爱当冤大头,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整些吃食成日里去喂那些猫狗。”
宋文三又说起伏憨憨养过的猫和狗,花的,白的,黄的,黑的。
男人听了一阵,皱眉道:“他喂猫狗,与我何干?”
宋文三道:“我是说,你也就跟那些猫儿狗子一样,都是憨憨捡起养着的。大黄狗吃了憨憨喂的饭还能冲他多摇摇尾巴呢,你是个大活人,等一会儿见了憨憨,别顶着张丧父脸,高低谢他两句。”
男人嗤笑道:“他不救我,我也有法子活下去,既然怎样都能活,我又何须谢他?”
宋文三气了,冲上来给了男人一拳,把男人摁在身|下,道:“照你这么说,反正救你都是救了个白眼狼,我现在就他妈弄死你,等憨憨回来,再跟他说我医术不济,你不治身亡,岂不是更省事儿?”
男人吐了口血,还是半瘫倒在地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脸上笑得狰狞,就静静地直看着宋文三背后。
“三哥!”
伏憨憨果然吓坏了,把怀里紧搂着的布包袱也落地上,整个人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挂在了宋文三后腰上。
伏憨憨道:“三、三哥!别伤人。”
宋文三气急,扭头就瞪向男人:“你!”
他早知道憨憨在他背后。
男人半身不遂地仰躺在地上,还能狡黠地耸肩道:“方才不就讲了,我是一定要活下去的吗?”
伏憨憨还强拉着宋文三,嘴里道:“他,他有病,三哥,别,别打他。”
听伏憨憨这么一说,男人不屑地撇撇嘴。
宋文三收手,盯着地上的男人冷笑道:“呵,是有病。”
得治!
宋文三起身,拍拍灰,看向伏憨憨:“钱带来了吗?”
“带,带了。”伏憨憨愣愣点头,忙回去捡地上那个包袱。
一路,伏憨憨就跟捧神像似的,小心翼翼地把包袱揣在怀里。
可到了医馆,伏憨憨一见被宋文三殴打的男人,登时就乱了阵脚,啥也不顾了,刚才还被他死死抱住的包袱,一会儿也见了泥、落了土。
宋文三把包袱扯过来。
扯过来小半截,另外半截还在伏憨憨手里。
宋文三道:“松手。”
伏憨憨悻悻松手,道:“求三哥,好,好好救救他。”
“行行,救救救,这次是看在你和你爷爷的份上。”宋文三没辙了,吐了口气,重新回去捏针。
年轻男人跟一条死鱼一样,仍躺在草席中央。
只那双眼,像是勾魂慑魄的幽冥饿鬼一般,直勾勾地戳在伏憨憨脊梁上。
伏憨憨这人怂得很。
早在男人昏迷前,伏憨憨越瞧他的脸庞,越觉得心里有痒痒咕噜咕噜没挠,于是偷着上去摸过一把。
他摸了,摸到的皮子可滑。
他摸完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做贼似的缩手回来,怕自己的粗手把人皮子磨坏了。
可这会儿,年轻男人都醒了,他那双眼,像是把伏憨憨怎么摸的他、摸的哪里,都给全洞悉了似的。
伏憨憨被他盯着,人一缩肩膀,就不太敢看他了。
还有以前那些事儿,伏憨憨也不大清楚艳竹公子能记得他多少,就只能先去找熟悉的三哥说话。
伏憨憨道:“金花马虫草,我,前些天,见,见过一次。而,而且,有两棵。”
宋文三下针如有神,边动手边说道:“那感情好,我这儿正配药,只用一株就够了。你要是能多带棵回来,说不定我还能顺道给他配一副,救救他这两条或许下半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年轻男人笑道:“站不起又何妨?不是还有憨憨背我呢嘛?”
憨憨一愣。
年轻男人冷脸:“你不背?”
憨憨连忙抬手:“背,背!”
宋文三一脸狐疑,视线在伏憨憨和年轻男人之间梭巡了一阵,最后还是背过男人,把伏憨憨单独拉到另一边。
宋文三说道:“你要救人,我没意见。但这人妖里妖气的,一副滚刀肉的模样,你同他从前认识?”
伏憨憨点头:“是,是认识一些。”
伏憨憨道:“……在爷爷,收养我,之前。”
宋文三寻思了一阵从前伏老爷子曾说过的事,知道伏憨憨在被伏老爷子带回村里之前,好像是哪家的罪奴,被发配到烟花柳巷受使唤,总之不是特别好。
宋文三问道:“他是男|倌?还是江湖中人?”
伏憨憨道:“男|倌?”
宋文三道:“就是伺候达官贵人,专给人走后|庭的。瞧他那张脸,要不是浮了片黑毒,指不定多勾人呢。”
伏憨憨又问道:“走,走后|庭,是什么?”
宋文三看了傻子一眼,挠了挠头:“嘶,不好跟你说。算了,你先告诉我,这人姓甚名谁?是什么身份?会不会武功?”
“……”伏憨憨愣愣地摇了摇头。
宋文三再问了两句,问出些稀里糊涂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知道憨憨是又犯傻了,索性作罢道:“行,你要说不出也罢,只是今晚把人领回去,记得多防备着些,那些箱笼和贵重的都收好,别给人摸走。”
伏憨憨笑了笑:“不,不会摸走的,三哥,放,放心。”
伏憨憨浑身最贵重的家当,就是他藏在神龛底下那八两银子,凑上这些年他自个儿攒下来的两吊钱,堪堪能凑足十两。
而就在刚才,他已经将十两银子全部都交给宋文三,当做是年轻男人看病、抓药的费用了。
家里要再想被人摸走点什么,也只能摸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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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憨憨把年轻男人背在了背上,径直就往山坳里去。
山路上,伏憨憨颠了颠背上的人,觉得男人又软又轻的,还没有他扛下山的一捆柴重。
伏憨憨边走,心里边暗想着,方才三哥性子急,打了人,他得想法子替三哥道歉。
可还没有等到伏憨憨开口,年轻男人就凑到伏憨憨耳根边,哈了一口气。
年轻男人冷不丁道:“你摸我屁|股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