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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羽绒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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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妤做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人了,惊得她赶紧抬头看黑板上方的挂钟,已经放学五分钟了。
她赶紧走出教室,心里默念还好还好,只是五分钟跑一下就和平时到家的时间差不多了。
但也没跑,只是快步走着。
下楼的方式有四种,裴妤习惯在三楼拐弯通过汇报厅外的走廊往艺术班和教师办公室那边的楼梯下。
她看着手表,时间差不多赶上了。
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一个男生哼着歌从艺术班那边的楼梯下来,看见裴妤,声音止住。
琥珀色的眼睛中带着尴尬,面色如常,但耳垂霎那间通红。
裴妤初一就近视了,从那以后几乎离不开眼镜,这使得她见到人的第一眼,最先看的就是别人的眼睛。
那个男生的眸色很淡,单看像一颗透光的玻璃珠子,即使在雨天有些昏暗的楼梯间,在裴妤不经意错神的一眼里,也震魄心魂,一瞬间就陷了进去,无法移开目光。
太纯净了,纯净到充满着疏离感,要不是那丝尴尬带来些烟火气,裴妤几乎要以为这是某幅画作中人物的眼睛。
几秒后,裴妤才回过神来,目光移开,装作漫不经心地四处看,其实仍在观察着他。
他穿了一件长到膝盖之下很厚的灰色羽绒服,天气很冷,还下着暴雨,潮湿的风阵阵刮过。
到下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两人终于并行了。
他很高,裴妤走在他的旁边头才到他的肩膀。
“好高。”裴妤想。
因为够高,所以厚到蓬起来的羽绒度穿在他的身上也不显臃肿,反而有种慵懒惬意感。他右手拿着一把暗色的折叠伞,手指自然的垂在伞面,暗色衬得手指更加白皙修长,但裴妤没看清伞的花纹。
走到二楼时,几个学生插入走在裴妤和他的中间勾肩搭背地讨论着今天周测的数学题,他安静的走在最前面,在人头间若影若现。然后不到几秒,他不见了。
到了一楼后,裴妤四处环望,没有看到半分灰色踪迹,心里有些失落,转念安慰自己,不过是偶然遇见的一个男生,不必过多在意。
雨真的很大,即使撑着伞,风吹进的雨也让裴妤的外套湿了一些,而小腿部分的牛仔裤更是湿的厉害。裴妤冻得手都紫了,又想起刚才那个男生的灰色羽绒服,一定很暖和。
想着,灰色踪迹出现在她的面前,男生走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撑着一把浅灰色的伞。
啊,原来什么图案都没有。
裴妤莫名想到。
风把裴妤的头发刮起,撞得她有些站不稳,她铁下心,迎着风跑上前——
裴妤睁开眼,几滴水落在她的脸上,冰冰的。转头看去,昨晚忘记关窗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她连忙下床把窗户关上,才发现地上全是水,脚踩在水里,刺激得她打了几个喷嚏。
把地板拖干后,裴妤又躺回床上。
下雨天,可是睡觉的好时光。
然而她却睡不着,雨敲打着窗台,让她沉浸在刚才的梦里,默算下,原来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用有些文艺的说法——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醒不过来,还是一直活在过去。
电话响起,是她编辑打来的。
一接通,对面就是一阵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许善说,“裴妤,天上掉馅饼了!”
“那快捡起来吃吧。”裴妤淡定地说。
“大好事啊!你的《雪森》被买了。”许善激动极了,“而且立马开机。”
裴妤听到这里也感兴趣了起来,她写了几本书,算是小有名气,但至今一本都没有开拍。而《雪森》是她去年冬天写的,实体书上个月才出。她万万没想到这会是她被拍的第一本书。
“哪家公司?”
“巨山!”许善神秘兮兮地说,“这还不是重点,你知道主演是谁吗?”
裴妤心里有一个名字。
男主徐尧是她以那人为原型写的,而《雪森》去年完结即火爆,在网上有不少剪辑。网友好像与她心有灵犀一般,纷纷用那人作为男主剪辑,完美无暇从书中走出来的男主直接将书炒的更火。没道理不是那人。
她心跳加快,开始紧张,但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谁?”
“陈轶!”许善开心地说,“他去年那部剧火了之后算是彻底爆了,有他演《雪森》,想不火都难。不过我还是最喜欢网友剪得那般,柯轩衍也太搭徐尧了,简直一模一样……”
即使网友剪辑版爆火后,裴妤时不时会听到这个名字,此刻还是心跳停了一拍,草草敷衍:“蛮好的,我刚起,先去吃早饭了。”
“等等,剧组想邀请你当个挂名编剧。”许善语气中有些犹豫,想必是和那方有些不愉快的交涉。
不用许善说,她也知道剧组那边是想用原作者改编当个噱头:“拒绝吧,不过我们合同上有签不能大改剧本的吧?”
许善说:“知道你的想法,有这个条款的。”
裴妤就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照常过着家、楼下垃圾桶两点一线的生活。
两个月后的某天,许善冲到裴妤家,醉醺醺得一脸哭丧样:“《雪森》影视吹了。”
“吹了也好。他们先是说想把池旭戏份加多,后面又想把徐尧的职业变了,没准等开机,除了男女主名字还是我崽的,别的就没一样的了。”裴妤冷笑,这两个月她和许善同剧方吵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得到剧方的尊重,她甚至不爽到背地里联系了律师。
许善收到安慰说:“也是,资本家的嘴脸真难看,花了点钱就想把灵魂都改了,前两天他们还问我说,能不能给你打个电话问下,可不可以把池旭和邓穗改成初恋,我呸,明明穗穗和尧老师是彼此的初恋好嘛!”
然后说着说着,许善呜呜哭起来:“明明这本书这么优秀,结果被狗屁无量公司祸害了,以后都见不到了。”
裴妤作为作者,对于一本书能不能被影视化倒没有太多感觉,虽然没拍成功,但是影视版权费她是实实在在拿到了,但是许善身为她的编剧,要考虑怎么样才可以让她的书被更多人看到,成为人气作者,自然背负了不少压力。
“呜呜,那可是陈轶,我的探班,我的签名,都泡汤了。”许善从裴妤怀里站起来嚎到。
“好啦好啦。”裴妤怕她摔倒,连忙把她拉回来,摸着她的头安抚道,“没准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善宝不难过,不难过。”
许善在她的安慰下,嘟囔着睡着了。
第二天裴妤是被许善摇醒的。
“点点,大好事!”许善笑到,“我就知道你命不该此,没想到真的出现转机了!”
裴妤满脑子都只想着睡觉,点点头翻个身继续睡。
“起来啦。”许善把她拉起来,“现在可不是该睡觉的时候。”
裴妤由着她拉自己起来坐到餐桌前,把筷子塞到自己手里。
“吃完早饭收拾下,等下我去上班,你出门。”
“出门干嘛?”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裴妤也醒了。
“见导演。”许善端着一杯牛奶从厨房走出来,“《雪森》有新导演了。”
一个小时后,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裴妤见到了新导演。
新导演看起来跟裴妤一般大,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绿黑格子衬衫和一条简单的牛仔裤,比起导演,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程序员。他见到裴妤,腼腆笑了一下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星星娱乐的李侃。”
“你好,我是沙糖桔。”
“沙老师好,久仰大名。”李侃真诚地说,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久仰大名,不像一个寒暄词,让人觉得他真的对“沙糖桔”这个人十分佩服。
“叫我裴妤就好。”裴妤笑。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过来问裴妤喝点什么,裴妤点了杯焦糖奶咖。
“裴老师,巨山文化把《雪森》这本书的拍摄权出让给我们星星娱乐了,接下来将会由我担任导演,这次约您出来,主要是想问下您是否有空出任我们的随组编剧。”
没等裴妤开口,他又说:“这次剧本的改编权,会全权交在您的手中。”
听到这里,裴妤有些惊讶,但也没应下来:“我目前还在上学,恐怕没有这个时间去。”
“我们会在暑期拍摄,计划拍摄时间是三个月,其中会有一个月取景地会在大学城,您可以一边上学一边跟组。”随后,李侃有点难言启齿地说,“事实上,我们经费有点不足,如果请一个编剧组,《雪森》可能没有办法正常拍摄。”
然后他好像反应过来自己话说的有点不太对,涨红脸解释道:“裴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经费是一方面,请您做编剧也是出于希望这部作品能够不脱离本质且尽善尽美。”
裴妤说:“我需要考虑下。”
晚上,裴妤躺在沙发上敷面膜想这件事,她大学是汉语言专业的,也上过编剧相关的课程,但独自改一个剧本还是有点困难,加上还在毕业季,好在保研的事情早就定了,不需要去找工作。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编剧的。”记忆中,恍惚有人对她说。
很久很久之前,裴妤的梦想是做一名编剧,但是想在编剧界有所发展空间太难了,在看到网络小说写作市场后,她迅速动手从大二开始已经写了五部小说,虽然作品不多,但扎实的文学功底和新颖的故事情节,让她成为小有名气的网络写手。
本来是曲线救国,结果编剧工作的希望依旧为零,大部分剧组邀请作家参与编剧不过是想要表达自己不会魔改,然而裴妤参加了几次编剧会后,就明白,他们想要的只是噱头和平息粉丝的愤怒,不是要一个原汁原味的故事。
因此,裴妤再也没参加过这些。
直到这次,裴妤在李侃眼中看到了某些东西,她相信李侃是真的喜欢这个故事。
想了想,裴妤给李侃发消息说自己同意加入剧组。
李侃回的很快:裴老师,欢迎你的加入。不知道后天下午裴老师是否有空,我想组织下剧组主创见面。
裴妤回:有的,给我发定位就好。
见面的地点依旧在上次的咖啡馆,初春,风依旧大,但行道树已经唤绿。阳光很好,裴妤的心情也很好,一边走路一边哼着歌,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就看见李侃在上次的位置坐着等他,旁边还有另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
李侃介绍道:“裴老师,这是制片人蔡芝蔡总。蔡总,这是《雪森》的作者裴妤老师。”
好年轻的制片人。裴妤内心感叹道,然后伸出手笑着打招呼:“蔡总好。”
谁成想蔡总握着裴妤的手笑得更夸张,眼睛都快蹦出星星:“你好,裴老师,我是你的忠实读者,你的每一本书我都很喜欢。”
裴妤看着蔡总夸张又真诚的表情,一下子不知道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的:“谢谢您的喜欢。”
后来裴妤才知道《雪森》被巨山抛弃后,星星娱乐买了版权但并不打算出资,李侃找了很久的投资商也没有满意的结果,毕竟巨山在行业内的地位十年如一日,被巨山说抛弃的项目没有多少人买账,这个时候蔡芝找上前来想给投资,一开口就是两千六百万。
裴妤感叹道,不愧是富婆,财大气粗。她对于拍戏的经费筹备并没有太多概念,只觉得两千六百万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李侃因为这个数字整天发愁,再零碎拉了一些投资也才勉强凑齐三千一百二十三万。
三人就拍摄进度安排之类的聊了下后,李侃说:“男女主角也来了,他们应该到附近了。”
门口的风铃响动,李侃笑说:“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站起来招手:“这里。”
裴妤也转头看去,天色渐晚,紫色、橙色泼在天幕,橘黄色的太阳落下,临近地平线变得硕大一颗,浓墨重彩中,那人走来。
“Do you hear me,
I'm talking to you(我在向你倾诉)
Across the water across the deep blue ocean(越过深蓝汪洋)
Under the open sky oh my, baby I'm trying(就在蓝天之下, 天啊! 宝贝 我正这样试着)
Boy I hear you in my dreams(男孩,我在梦中听见你)
I feel your whisper across the sea(我感受到你越过汪洋的低语)
I keep you with me in my heart(我将你收藏在心底)
那人先喊道:“裴妤?”
裴妤也站起身:“好久不见。”
时间是魔法师,它善于掩藏波涛汹涌的爱意,掩盖不舍、难过、悸动,它把一切粉饰,将轰烈和不甘抹平,所以再重逢时,没有拥抱,没有落泪,没有颤抖着的情话,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柯轩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