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云夜怀》武陵鱼

1、锦南 时间总

　　时间总是过的快的，在人们不经意间，就化作流萤，带走人世间的几年。它似乎还留下了飞逝下的尾光，让人们不禁去回想，甚至试图去触摸，但是终究只是漫漫光华，拂之即散。这些时间的变化在人身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是周围的景色却是日新月异，沧海桑田。

　　当姜芸走出航站楼，锦南那个小县城自然是没有飞机场的，所以她只能先飞到省城，她大学就是在省城读的，自然对这个城市也没有很陌生，有些方言她也能听得懂。

　　走出门，姜芸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国外生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异国他乡的生活，但是当她呼吸着家乡的空气时，她还是觉得有区别，这股空气沁入她的心脾。略带微凉的空气，扫去了她飞行的疲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径直朝着停在门口的一排出租车走去。

　　还没走两步，电话响了，打的是她在国内的电话卡，这个号码她已经用了很多年，一直都没有换，至于为什么没有换，一想到这，姜芸有点愣神，但是旋即又回过神来，接通了一直在响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姜芸就立即把电话远离了自己的耳朵，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听筒里传来盛晚晴的大嗓门声：“姜芸！！你最好是已经给我到锦南了！你知不知道就差你一个伴娘了，你还要熟悉流程，还要试伴娘服，要是不合适还得改，你知不知道事态很紧迫？！你别告诉老娘你现在正坐在某家咖啡店里点上一杯纯正的手磨咖啡，惬意地品尝，肆意挥洒你那小资情调？！。”

　　等盛晚晴一顿狂轰乱炸结束，姜芸才敢把手机放到耳边，一边苦笑着一边解释：“姑奶奶，我飞了那么久，这才落地，我甚至还没有深情地望我们祖国母亲一眼，就马不停蹄准备赶过去拜见您，你这么说可就伤了我的心了。”

　　说话的时候姜芸嘴角不禁撅起，像个在拌嘴的孩子一样，满是孩子气。如果远在大洋彼岸她的下属看到这副模样的姜芸，恐怕会惊掉下巴。

　　在他们看来，姜芸在工作时是一个不苟言笑，甚至可以说的上是刻板到极致的女老板，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虽然也不会说虐待员工，但是也绝对不是好说话的人。

　　私下里也不会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许多新来的员工看自己的老板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艳的女人，都不会生出敬畏心，可是没过一段时间下来，他们才明白这个女人有多恐怖。

　　没有办法，只有姜芸自己知道，在异国他乡，一个女人经营公司有多艰难，只有足够强势才能让她屹立不败。

　　但是回到家乡，面对自己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她可以露出她最真实的一面。好朋友就是这样，不需要刻意隐藏自己，是可以卸下利刃，也会想去拥抱的人。

　　姜芸也知道，盛晚晴和陈戈已经长跑十年了，他们学生时代曾经是一个班的，姜芸是他们爱情开始的见证人。所以她一收到盛晚清的通知和请帖，就立即放下手里的工作，安排好后面的工作，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刚下飞机就收到盛晚晴的催促，姜芸刚抱怨完，她就在电话另一头说道：“好好好，我们家芸芸宝贝最乖了，真是错怪你了呢。”

　　话语中满是宠溺，但是这几句话话音刚落，她语气一转，就像是苏醒了第二人格一样，冷漠地问道：“所以你打车来了吗？”

　　姜芸尴尬地说：“这不是跟你说话，还没......”

　　盛晚晴：“那你还不快来？”

　　姜芸望着远处快落下的晚霞，声音变得有些低落，她问出了萦绕在心中的那个问题：“他，也会来吗？”

　　殊不知是她的声音有点小，还是晚晴那边太嘈杂，盛晚晴似乎没有听清，在电话那头大声说着：“你说什么？喂？”

　　但是不知为什么，姜芸已经没有勇气再问第二遍了。原来年少到后来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到最后，竟然都没有勇气问第二遍关于他，又或许，姜芸在问第一遍的时候，也只是辗转在嘴边，没有出声。

　　姜芸匆匆回答：“没什么，你忙吧，我现在打车过去，九点多应该能到，给我留点晚饭，我都要饿死了。”

　　盛晚晴答应后挂断了电话，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姜芸随即走到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一看是个大美女，拉到这样的乘客自然是开心的，笑得眼睛都没了，搓搓手道：“姑娘去哪啊？”

　　姜芸回答：“去锦南。”

　　司机惊讶道：“这么远？这算长途了，我这是出租车。”

　　姜芸干脆地说：“你照常打表，我多出你来回油费。”

　　刚说完，司机师傅掏出手机，仰着头扯着大嗓门喊道：“喂。老婆，今晚别等我吃饭了，我晚点回，我拉个乘客去锦南。真不是扯淡，那乘客也不是脑子坏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亲爱的上帝呢？！”

　　说完这句话，司机捂住听筒，对姜芸笑笑小声说：“家里婆娘。”

　　姜芸笑笑，伸了一下手，示意让他继续，她也不是很急，只是盛晚晴是个急性子。以前上学时候，食堂需要排队打饭，每到下课，学生们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朝着食堂狂奔。每次她都会吐槽，要是古代打仗士兵有这种势头，那攻城掠地岂不是轻而易举？

　　彼时盛晚晴都会拍拍胸脯道：“那我绝对是带头冲锋的大将军。”

　　因为每次她都窜的飞快，像个兔子，谁能想到每次连跑操都要躲懒、上体育课跑一圈都喊着要死了的人竟然在吃饭面前拥有这么大的潜力。

　　姜芸每次都会拍手吹捧她，没办法，谁让她跑起来像乌龟一样慢，只能依附着晚晴跑在最前面给她打饭呢？靠她自己，恐怕连菜叶子都吃不上了。

　　司机拿着手机，哪怕老婆没在面前，也连连弯腰点头：“没问题，绝对不敢，欢迎老婆大人查岗，不在怕的！”

　　说完，挂断电话，对姜芸说：“走吧。”

　　司机把姜芸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里，她带的行李很少，属实也不需要带很多，一是她没打算呆多久，二是带上钱就行了。

　　姜芸坐在出租车内，车里很干净，没有异味，不难从这方面看出司机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当时停在机场那么多出租车，为什么她选了这个？因为在打电话的时候姜芸注意到，这些司机在没客人时，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独独没有，所以就选了他。

　　车内，坐在前排驾驶位上的师傅挪了挪后视镜，咳嗽了一声，开口道：“姑娘你别介意刚刚电话里说的啊，我那个婆娘啊，啥都好，就是嘴上功夫不得了。”

　　他说的应该就是刚刚在电话里说姜芸的脑子坏了。

　　她又怎么会在意呢，笑笑道：“没什么。”

　　两句话一接，司机的话匣子打开了，这世界上有两个职业最能尬聊，一个是理发师，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但是这两种人聊的又大相径庭，理发师聊天的终点是办卡，出租车聊天没有终点。他们见多识广，平日开车也枯燥，会忍不住一直跟人聊天，也算是能缓解疲劳。

　　司机伸出手摸了一下车台上的一个摆件，道：“这是我老婆和女儿。”

　　姜芸顺势望去，果然摆件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里面有一个妇女还小女孩。女人已经上年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几分貌美，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最让姜芸惊讶的是这个妇人的眼睛了还透露出几分孩童般的稚嫩。

　　司机师傅骄傲地说：“我跟我老婆上学那会就谈恋爱了，她就跟着我，从学生变成了孩子妈。”

　　姜芸道：“那你们这条路走的一定很顺利吧？”

　　司机顿了顿回答：“也没有，年轻那会心气高，想出去闯荡，哪个男孩子不想出人头地，风风光光回来迎娶自己地女孩。后来啊，我也就出去闯了，我走的时候跟她说，等我赚了大钱就回了带你去享福。她当时还死活不让我去，说两个人在一块平平淡淡就很幸福了，但是当时谁能拦得住我啊。但是真的等我到了大城市，最后穷的裤头破了个洞都换不起。有一天晚上，我走在一座桥上，我看着桥的那一端万家灯火亮着，我当时就在想，她会不会现在也正坐在这样的一个家里等我呢？我就用最后剩的一点钱，去公共电话亭给她打了个电话。我问她在干嘛，你猜她说了什么？”

　　姜芸一楞，没想到还有提问环节，但是司机师傅也没有真让她回答，自顾自接着道：“她说，天快冷了，她在给我打毛衣，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有毛衣穿了，妈的我当时就破防了，差点没忍住哭出来。你想，陌生的大城市，灯红酒绿却都与你无关，你甚至吃不起饭，冷的瑟瑟发抖，但是你知道，在你远离的地方，有一个女人，坐在家里，对着昏黄的灯光，怕你冷，为你打毛衣。”

　　司机吸了一下鼻子道：“那一刻我突然没什么志气了，只想挣点小钱，和一个满眼都是我的女孩，平平安安在一个柴米油盐的城市，陪她一年又一年。”

　　听到这句话，姜芸心中一颤，她就如同跌入时间的漩涡，记忆被拼命拉扯，恍惚间如梦般，回到那个地方，极度朦胧和模糊，眼前出现那个人的脸，面容已经很模糊，模糊到乱糟糟的一团。但是还能听到他说话，只不过说话声也渐远了，像是在她耳边说，又像是在远处对她呐喊。他说：“以后就在这个小县城，我们结婚，然后生个可爱的孩子，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这段话被拉的很长，长到她当时觉得这就是以后的所有了。

　　随着这个模糊记忆的出现开始，她开始心悸，这是当时留下的毛病，她的身体会随着心悸产生轻微的颤抖，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指尖在小幅度的抖动。当时的她悲痛到抑郁，心疼到难以忍受，哪怕后来经过治疗好了很多，但是每当入睡或是睡醒时，那段记忆涌现，都会出现心悸，不过她倒也是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