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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海塘秘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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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皆探头寻去。
只见一女子手持长剑,背负鹿角弩机,自东边山坳奔下,疾步而来。
离得近了,歹徒们才看清她的样貌——头裹网巾,眉眼凌厉,右颊留有一道两寸长的疤痕,耳边生出鲜红的梅花痣,身穿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块银牌。
“景珊姐!”
叶清安见着来人,又惊又喜,忍不住叫出了声。
听罢,女子眉目舒张,唇角微掀,却又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拉下脸来:“先解决眼前的麻烦,等会再与你分辩。”
这丫头得好好管教了,阁老一回京,就跟没笼头的马似的,四处撒欢,真当世道太平,哪儿也没有危险吗?!
叶清安闻言,知晓对方心里有气,嘴角抽了抽,半垂着头,不敢吱声。
见野丫头终是老实了,女子面色微霁,眸光流转,玉手一翻,三尺青锋直指众歹徒,眉间寒意骤生:“你们是自戕呢,还是等着我的剑来收?”
一听这话,蒙面壮汉们哪里还站得住,似是壮胆般叫嚷起来——
“呸,不知好歹的小娘皮,拿着破铜烂铁,吓唬谁呢?”
“你要是躲在暗处放冷箭,我等兴许还会忌惮,现在嘛,得求爷爷的刀别太快!”
“跟她废什么话,今儿个谁也别想跑!”
“这些个坤君,姿色还不错,手脚砍了,留口气给咱们乐呵。”
一时间,污染秽语,不绝于耳。
叶清安听后,气得四肢发颤,险些拿不住手里的短铳。
然而,还不等她发作,就见一阵寒芒掠过——
冷风乍起,剑气稍纵即逝,数息之后,四周归于平静。
扑通!
十几具尸体应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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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纪府,东厢房内。
身形消瘦、眼底乌青的凌霄向叶佩循和纪明翰深深鞠了一躬:“二位大人的救命之恩,晚生无以为报。如今我伤已好了大半,是时候动身去杭陵了。”
“诶,这就要走了吗,不再多养养?我府里也不缺你这口吃食”,刑部尚书纪明翰皱了皱眉,语气中满是担忧。
他向来偏爱人才,对凌霄很是欣赏,只可惜朝局诡谲,各方势力纠葛,尔虞我诈之事层出不穷,明知道眼前这后生受了诸多冤屈,却也不能替他伸张,只得设法助其脱离大狱。
庙堂之上,马鹿难分,哪里是一句黑白能辨得清的。
“不了,我已叨扰多日,再待下去,只怕会给明公带来麻烦”,凌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刚从流放之地回来,不宜久居京师,早些去杭陵查案,才是正途。”
一旁的叶佩循闻言,双目微眯,捋了捋颔下白须,望向纪明翰:“凌霄说的没错,眼下十罪臣案还未了结,空仓之事尚在清查,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稍有不慎,就会激起血雨腥风,还是小心为上。”
言及此,叶佩循偏头看了眼凌霄,语重心长地道:“此次你受委屈了,河泽之事我已明了,待我整肃户部后,必将奏请圣上,择专员彻查,还百姓一个公道。”
闻言,凌霄眼眶微热,俯身一跪:“我替鹿鸣村的乡亲们,拜谢阁老!”
“唉,你这孩子,伤还没好利索呢,快起来!”
叶佩循弯腰,扶着凌霄的胳膊,示意后者赶紧起身,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黄皮纸封:“这是我写给浙东巡抚曾怀仁的信,主要提了两件事。其一,是请他协助你跟沈图南,查清当年杭陵决堤的真相;其二,我告诉曾大人,你和图南都颇有才干,又在空仓案中为朝廷立了功,要巡抚衙门力荐你们二位。”
闻言,凌霄瞳孔骤缩,心中激荡万分,掩在背后的双手紧握成拳。
“记住,要亲手交给曾大人”,叶佩循郑重地嘱咐道。
“嗯!请阁老放心,我一定将信送达”,凌霄用力地点了点头,接过黄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纪明翰见状,唤来管家纪平,吩咐后者去雇一辆回浙东的马车,再准备些许银两、干粮及草药,一并交予凌霄。
“让明公费心了。”
凌霄见纪大人将诸事料理妥当,心中一暖,眼底流露出感激之色。
“唉,还说这些作甚”,纪明翰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凌霄的肩膀:“你也算是我的门生,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在杭陵好好干,做出点名堂来,报效朝廷。”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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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东,杭陵县。
城北有一豪宅,占地颇广,院内见雕梁砖刻、重楼叠嶂,极江南园林之妙,尽吴越文化之巧。四周围墙高耸入云,传闻用糯米熬汤糊砖砌成,质地坚硬,防火耐腐。
此宅唤作陈府,乃是“内府帑银行商”(俗称皇商)陈洪昌之家。
苏浙百姓有言:国不富,官无粮,就找杭陵阜东昌。
自本朝龙兴江淮,陈家先祖随高皇帝征战四方,筹措钱粮。定鼎后,承召四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自是每年办进皮张、砖窑、玉器,交内务府广储。
至洪字辈,陈氏已历四世,居祖地,分七房,富埒王侯,贯朽粟腐。
陈洪昌乃当代家主,年五十三,喜声色,好美姬,先后纳了十二房小妾,个个貌若天仙,号称“东楼十二钗”。
她们分住侧院,按序各占一室,轮流侍寝,却无人诞下子嗣。
陈洪昌膝下仅一子一女,皆为大夫人金氏所出,其中有何阴私,暂且不表,先说眼下之事。
是日,掌灯时分,陈府外来了一顶四抬官轿。
轿落,一中年男子手扶腰带,揭帘而出,正是杭陵县令安国维。
他身着青袍,面带倦色,眼角发黑,似是几夜未曾好眠。
“哟,安大人,您来啦”,守门的小厮迎上前来,打了个千儿。
“快去禀告你家老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耽搁不得”,安国维双眉紧蹙,咳嗽两声,径直吩咐道。
“诶,小的这就去”,小厮点了点头,转身疾走,须臾便没了踪影。
半盏茶后,留着一字胡的陈府管事龚南匆匆行来:“安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闻言,安国维也不客套,微微颔首,抬脚进了宅院,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在花厅见着了大腹便便的陈家主。
“出了什么事,竟这般着急?”
陈洪昌把玩着掐丝珐琅松鹿如意,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安国维,不甚在意地道。
“六爷,大事不妙啊,您先看看这个”,安国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官书,递上前去。
陈洪昌挑了挑眉,随手将如意搁在八仙桌上,不慌不忙地抖了两下袖摆,这才接过文书,展开来读,刚扫了两眼,眸光陡然一凝,面色阴沉下来。
“这……是刑部和都察院的公文?”
“正是!”安国维擦了擦额角冷汗,凑到陈洪昌跟前,低声道:“上面写的很清楚,五年前犯下重案的杭陵县令凌霄和县丞沈图南已从轻发落,不日便要回到杭陵了。”
“这二人不是被发配海角为奴了吗,怎么还能回来?!”陈洪昌双目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杀意。
“据说是叶阁老力排众议,坚持要重审杭陵决堤案”,安国维叹了口气,来回踱了两步:“六爷,当初可是您做局,将他二人流放海角的,如今讨债的回来了,定不会善罢甘休。”
“哼,有什么好怕的,当年护田海塘之所以垮塌,完全是因为飓风,那是天灾!”陈洪昌冷笑一声,斜眼望着安国维:“若老夫没记错的话,那日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八丈高的巨浪硬生生地将塘基冲垮了,万亩粮田被淹,七个村子受灾,死了大概有……”
“有五百九十三口人”,安国维低声应了一句。
“对对,死了将近六百人”,陈洪昌拍了拍脑门,嗤笑两声:“死人是小事,并不稀奇,可淹田却是大事,要不先帝爷怎么会震怒,下旨严查呢。那凌霄和沈图南作为杭陵的地方官,犯了失察之罪,活该被革职下狱,眼下便是回来了,又与我等何干?”
“哎呀,六爷,话可不能这么说啊。护田海塘可是由条石和花岗岩垒成,质地坚硬,固若金汤,号称‘四十里长城’,哪有那么容易就被海浪冲垮!当年为什么会决堤,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吗?!”
说到这,安国维面色愈发难看:“当初您为了多占良田,专等着飓风过境,用□□炸开塘口,引巨浪冲堤,使得大水漫灌,淹没了邻近的村子,村子一淹,死伤无数,田地皆成无主之物,而您则趁机……”
“够了!”陈洪昌猛地一拍桌,怒喝道:“安国维,你今日过府,就是来揭我陈家的老底吗?别忘了,那批火药还是经你的手运来的,你能穿上这身官袍,也得感谢我陈某人。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安国维吃这一吓,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后撤两步:“六爷您……您误会了,下官只是怕此事漏了底,叫人抓了把柄,届时不仅我活不了,六爷您也过不安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