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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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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十一年,隆冬,雪浪云涛,冰封红梅。
历经三日大雪,坤宁宫梅园里的梅花赫然绽放。
软嫩的雪粒点缀在摇摇欲下的花簇,包裹着暗香盈盈,吊在枝头的雪水凝成冰凌,在素净的光晕下晶莹剔透。
应皇后的邀,各宫的软轿香车侃侃而入,深浅不一的辙痕在光滑平整的雪地上纵横交错,很快整个梅园中便充溢着香料脂粉的气味。
在斑驳相交的梅花疏影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着桃红银丝长裙,外披月白色狐皮裘,一张小脸在雪光的映照下像瓷器一样洁美无瑕。
眼前一簇开得正艳的梅花被她用指甲掐的七零八落,随之落下的冰碴子将她的手冻得通红。
温黎白全然不觉。
她时不时向园外望去,看见没有预料的人影,转瞬间的落寞过后接着又开始心不在焉的掐着细小花瓣。
温黎白有的是耐心,可是她旁边的小丫头冰云性子活泼好动,有些耐不住了:“郡主,老是站在一处不挪动身子怪冷的,我们不如到别处瞧瞧?”
“也罢。”温黎白搓搓手看着空荡荡的园外,明显有些失落,心想那人应当是不来了吧。
自从入宫以来便在翠韵殿侍奉在姑母宁妃身侧,有这样的机会在诺大的宫中逛上一逛,也没有枉费了自己在姑母面前一番软磨硬泡。
众所周知宁妃与皇后不合,宁妃听见她想去应皇后的邀,当即黑了脸,温黎白只说想要出去见见世面,在宫里混个面熟日后好通融,宁妃才勉强点头。
“我们往外走吧。”
温黎白扶着冰云,刚转身,忽听身后传来声音。
“妹妹这是要去哪儿啊?”
听这语气,便知来者不善,温黎白暗自叹了口气,缓缓转身。
一袭明艳的妃色锦袍映入眼帘,五公主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扶着宫女信步走来。
温黎白屈膝一礼:“公主万安。”
五公主笑道:“妹妹多礼了。早听闻问老将军的独女温婉知礼,貌美无双,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哪里当得?”温黎白得体一笑,“我常年跟随父亲南征北战,随性散漫惯了,有不周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五公主转而叹息一声:“可惜天妒英才,老将军戎马一生,居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父皇竟然疑心老将军……妹妹,反正我同母妃是不相信的。”
话音一出,旁边的宫女吓得脸成菜色,一个劲的扯五公主的衣袖,五公主却毫不留情面的瞪了宫女一眼,宫女只好瑟缩着退到一边。
温黎白紧攥住衣袖下的手指,垂下眸子,敛去眼底心绪:“多谢淑妃娘娘和殿下的信任。”
五公主拧眉看着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姑娘,她每一次转着玩的羞辱的都像是打到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将自己的重拳包了进去。
说实话,要不是皇后跟宁妃势同水火,而她的母妃想要讨好皇后,她才懒得理跟这么个死了爹娘、寄人篱下的丫头斗嘴呢。
本想着杀杀她的气焰,好到皇后面前讨赏,可刚才说那番话反倒显得自己失了体统。
于是抿着嘴道:“本宫还有事,妹妹自便吧。”
温黎白看着五公主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根本没有感觉到手中的刚摘的梅枝,已经被捏的不成样子,姣好的花尽数零落。
冰云在一旁气得够呛:“郡主,她虽是公主,但怎可如此诋毁将军!将军好歹是横扫三江十六洲,居功至伟的功臣啊。”
温黎白失神的向前走。
她也想替父亲鸣冤,想查清贺州兵败真相,还温家还父亲一个清白,可是……无人能帮她。
宁妃同皇后争斗,已然自顾不暇,五公主一句话说的是对的——自己寄人篱下,无人可靠。
就像这苍茫大雪,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降落,太阳什么时候出来,便在什么时候融化,没有选择的权力,只能任人宰割。
“冰云。”温黎白停了下来,“有些冷了。”
“要不然先回去?”冰云记得温黎白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经常会有病痛,身子羸弱,经不起风吹。
温黎白却摇头:“宫宴还未结束,我怎可先行离去?你回去将轿子里的披风拿来。”
“是,我这就去。”
温黎白独自在雪中行走,不由幻想起早年父亲在身边牵着自己的小手在雪中奔跑的场景。
她是大燕战神的温严城的独女,少时家中遇刺,母亲李氏为保幼女被活活烧死。
远在疆边的温严城闻询,无诏归京,连夜将女儿带离,将其养在军中。
因为边疆战事吃紧,舆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降下罪来。
直到半年前,温严城战死,温黎白无处可去,天家一纸诏书,敕封德宁郡主,寄养在其姑母宁妃的宫中。
然而温严城的事情远远没有了结,近日,朝中有些不要脸面的大臣居然上奏弹劾温严城通敌叛国,导致兵败,甚至还找出来双方往来的信笺。
温黎白知晓,一旦父亲的罪名坐实,她也在劫难逃,还有父亲旧部、温家老少,甚至于姑母宁妃,他们或者流放、或者斩首。
但她不相信自己南征北战、精忠报国的父亲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现在还父亲清白的唯一办法就是找机会亲自调查朗州之战,也是温严城的最后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大胜归来的前夕为何会一败涂地,溃逃千里。
几点冰凉钻到衣领中,温黎白才回过神来。
温暖的阳光被乌云遮掩起来,白雪若柳絮似的飘了起来,她环顾四周心中一凉。
刚才随意走动,竟然没有记来时的路,望着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琼楼殿阁,不由泛起痴来。
*
合欢亭。
一个青衣男子手执折扇,看着漫天雪舞,混沌世间,不由轻晃扇柄沉醉其中:“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啪——”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之声,硬生生地将他思绪拉了回来。
“本王今日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吟诗作赋、吃喝玩乐的。”沉静的声音如流水玲琅。
陆长虹啧了一声,转身快步绕过石案,一边扇着风:“我说齐王殿下,人生在世不就贪图个享受吗?”
他用扇间指了指桌上的青瓷盏:“美酒、美景。这不都有了,就差个美人作陪了。”
齐王没有搭理他,纤长的手指点在一张暗黄色牛皮纸上,微微蹙眉。
陆长鸿叹了口气:“我去瞧瞧秀娘的鹿腿烤好了没有。”说着顺手携起一把点缀水仙花的伞。
没走几步,忽就停下了脚步,他伸长脖子向远处张望,雪白银光中的一抹淡红当真显眼:“哎楚兄,你看那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大雪天的连个伞也不打,光站在那挨冻?”
楚玹不易察觉地抬了一下眼梢,便看见陆长鸿那天杀的已经将姑娘领了进来。还殷勤的做起介绍:“在下陆长鸿,永昌侯府之子,排行老三,姑娘唤我三郎亦可。”
楚玹暗中扫了他一眼,却有不屑一顾之意。
姑娘微一福礼:“小女姓温名黎白。”
此言一出,两人具是一怔。
一个声音从陆长鸿身后飘出:“你就是温大将军的孤女温黎白?”
温黎白循声望去,才看见三步之遥的石案后斜靠着一人,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玄色阔袖蟒纹袍,披金丝滚边狐皮大氅,深色衣裳称的他面如白玉,五官深邃精致,红润的薄唇紧抿,鼻梁高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似睁似合,稍显慵懒的打量着她。
温黎白稍加掩饰地垂下眸子。
她用指甲狠劲地掐着手心内侧的肉,努力掩起喜色。
在梅园等不到的人,居然阴差阳错在这偏僻的亭中遇见了!不过,令她微微惊讶的是这人居然能公然驳了皇后的面子,不去赴宴。
齐王楚玹,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六年前帅三千轻骑解金华之围。
元封五年冬,蛮夷大举朝大燕北部枢纽金华城发起进攻。
温严城在城中坚守了整整三个年,奈何粮草迟迟未至,加之北部严寒,将士们饿死冻死者数不胜数。
年仅十三岁的温黎白在臭气熏天的伤者营中给皮开肉绽的将士换药,小小的姑娘弄得自己浑身是血却没有埋怨分毫。
后来温严城来了,巡视了一番便疾步离开。
红色的战袍卷起飞雪,扫到了温黎白冰凉的眉心。
那一刻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不可言述的恐惧,立刻蹿了过去抱住温严城的小腿。
温严城紧咬牙关,红着眼将她拉到一旁。
就在此时,城外呐喊声骤起,似有千军万马难阻之势。
接着城门大开,一个身披雪白战袍,穿亮银色战甲的少年,手握玄金宝剑,胯.下千里驹,率先冲了进来。
城外的战斗声渐渐平息。
温黎白看了一眼父亲,他沧桑的脸上满是欣慰。
而自己只来得及瞟一眼少年的侧脸,刀刻般锋利。
后来温严城叛国事发,温黎白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只能在暗中打听齐王的消息,希望借齐王之手查明真相还父亲清誉。
温黎白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齐王殿下的话,正是。”
楚玹挑起眉梢:“你如何知道我是齐王?”
温黎白指向他腰间王室象征的玉佩,上面篆刻“齐王”两字。
一眨眼便被揭穿身份,楚玹脸色发暗,这时恰好鹿腿烤好送了过来,陆长鸿一摆手:“不说这些了,姑娘既然来到此处就说明我们有缘。”他撕下一块肉递给温黎白。
温黎白道了谢,接过鹿肉,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姑娘可是从梅园过来的?”陆长鸿问。
温黎白点头:“今日皇后娘娘召集各宫如梅园赏雪,我刚进宫迷了路,这才误闯到此处。”
“这里是储秀宫,离着梅园也不远。”陆长鸿摇晃着折扇,心想:“这姑娘居然是个路痴。”
温黎白琢磨着这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她想:“走之前也应该先探探齐王的口风才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受此侮辱,要是齐王不想牵扯此事引火烧身,自己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温黎白的余光瞥向倾心于手中图纸浑然不觉外物的楚玹,最终落在那泛黄图纸上的凌乱墨条上。
心下了然。
这或许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