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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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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雯,”坐在车里的男人目视前方,手却悄悄地、不经意地抚上旁边女孩的手,“你现在还没有给我一个明话儿呢······”他看着年纪不大,尖鼻子,薄嘴唇,小眼睛里透漏出像老鼠一样的、精明的光。
手指触碰了几秒后,女孩才像是后知后觉般快速将小手抽回,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程杨,收敛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是干完这一票大的。”
年轻人耸耸肩,非常识趣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呼——”车子掠过夏日滚烫的柏油路面,地面上的树影被碾得一阵东倒西歪。
“先生您好,例行检查,请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驾驶证!”小警员用一块红色的叫停牌拦住了白色宝马车。
江城是个位于云南边缘,具有“一城连三国”的鲜明地理特征的小城镇。由于边境线走私猖獗,江城边境管理大队对于过往车辆设有严格把控。
“哗啦······”小警员拉开副驾驶位手套箱,里面赫然躺着两只黑对讲机。
“先生,您和这位小姐来江城是······?”他微微蹙眉,询问车里的年轻人。
“哦,我们来岸口玩,”年轻人带着笑意回视小警员,“放假带女朋友出来溜达溜达,我们是云南本地的。”
女孩暗暗掐了掐他的胳膊。
“啊,先生,疫情原因我们岸口景区已经关闭了······”
“是吗?”年轻人大失所望,但还是很礼节性地微笑着,“真是谢谢啊,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们还是进去转一转,找点别的小吃什么的······”
“好的先生。”小警员不再多问,微微侧身放行,流线型的车身“唰”地与他擦肩而过。
“老徐呀,无事不登三宝殿,您今天过来喝这杯茶意义非凡呐!”
“哎呦老胡您可言重了,”眉目俊秀的男警察往后一仰,稍有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谁让我那位一天换一个名儿的女嫌疑人老爱往您这儿蹿呢,不然我也不来蹭您的茶水钱······”
“啦啦啦啦,采蘑菇的小姑娘······”
男警察挑眉。
刚满二十五的老胡赶紧按下接通键终止这该死的彩铃:“喂,小吴?”
“胡队胡队,我这里出现两个不明嫌疑人,一男一女,本地人,往口岸去了······”
“······嗯,知道了。”胡支队一只手轻轻抚摸几个月没剃早已胡子拉碴的下巴,好像想起了什么。
“口岸······”
“范姐,是这辆车吗?”胡支队把着方向盘。
“小吴,你来看一下······嗯嗯,是的!”
“按他这走势,确实是往口岸开。”男警察躺在后座,低声说。
车停了。
胡支队和男警察一齐紧张地注视着前方百米处白色的宝马轿车。
一辆摩托车正停靠在宝马车边,车上的男子正同车内人交流着,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范姐,车牌号是······”
“收到。······哦,也是和宝马一个地方来的,红河金平。”圆润的女声回复。
很快,两辆车再次启程,摩托在前宝马在后,继续向口岸行驶。
“不会真是去看风景的吧?”胡支队打趣,“带女朋友出来逛逛。”
男警察双手捧着保温杯,声音平淡。
“你信?”
在距离口岸五六公里处,宝马车再次停了下来。摩托车上的男人坐进了宝马里。车就静静地停了数小时。
凌晨十一点二十三分。
“雯雯,你坐在车里,拿着对讲机!随时与我联系啊,记着看有没有条子,我走了!······”年轻人自己也握着一个黑对讲机,悄声叮嘱。
“我还用你教?!倒是你,看好东西。”雯雯也压低声音,“······等这票干成。”
“老徐,摩托车嫌疑人和宝马男嫌疑人抄那条道儿走了!”胡支队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有些沙哑。
“那条道,是通向老挝背货的线路吧?”男警察单手支着下巴,“老胡你睡会儿,我盯着。”
凌晨四点零六分。
程洋一脚深一脚浅地领着麻袋走回来,扶着车窗喘气:“累死了,前两天下的雨,这泥路滑死个人······”
“别那么多废话,装货。”雯雯麻利地接过袋子。
“八点零五,”胡支队看了眼腕表,“他们会去哪儿?回江城县城还是去红河?”
“拐进红河的路太多太杂,每个路口给人!”男警察斩钉截铁。
“一队二队,红河那边可能经过的每个路口安排一位同志!”胡支队拿起对讲机,“先不要动,给他放一段,看没有异常情况再下手!”
宝马开始加速了。在一个距离江县很近的岔路口——拐进了红河。
“下来!下来!蹲下,双手抱头!”小警员毫不客气地亮出证件和枪支,“哪里来的?”
“同志,我是红河金平人呀,我来看看我娘嘞······”摩托车上的中年男子一副谄媚的表情,“咋啦,不能放啊?”
“扣着,货不在摩托上,等宝马。”男警察喝了口水,望向白车驶来的方向。
“熄火!”
“双手抱头!蹲下!”
“警察同志!”看着挺精明的年轻人赶紧从车上溜下来,“怎么啦这是?”
“东西带了没有?”男警察蹲下身问。
“啊,什么东西?”年轻人吃惊地问,“我没喝酒······”
“我说,东西带了没有?”男警察还是不痛不痒的语气,一股冷气却霎时间弥漫开来。
“我不知道啊警察同志,什么东西啊······”程洋感到背后隐隐渗出冷汗,但还是绷着头皮回应。
“······”男警察拍拍裤腿,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搜。”
“报告胡队,报告······这位······?”
“喊徐队。”胡支队说。
“报告胡队,报告徐队,······没有搜出可疑物品。”小警员鼓起勇气大声汇报。
胡队:“发动机,坐垫,储物箱?”
“报告,没有!”
徐队:“手套箱,后备箱,香烟盒?”
“报告,没有!”
程洋连忙善解人意地说:“没事没事,警察同志工作也很辛苦的,我们不······”
“谢谢。”男警察冷声打断他的话,背着手绕车转悠了几圈,最后停留在后备箱前。
一只轮胎横在后备箱里,里头堆放着水和食物。
“怎么了?”胡支队闻风走过来。
“不舒服。”
老胡拉长了尾调:“哪里不舒服?”
“老胡,你开车吗?”男警察低头思索片刻。
胡支队:“懂车是男人的浪漫。”
“那就对了,”男警察忽然勾起嘴角,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程洋身上,“大伙儿都把备胎在车底下藏着,谁会把它——”
“放在面子上?”
胡支队会意,戴起一只手套掂量掂量那只备胎,里面立即传出物体挤压碰撞的呻吟。
“里面是什么?”小警员喝问。
“不······不知道!!”虽然还是否定的回答,但年轻人的话语里明显多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汽车修理厂内。
“师傅,麻烦切开,把里面东西取出来就行。”胡支队拍拍修理师傅的肩膀。
摩托车男人蹲在一旁抽烟,程洋低着头,半搂着雯雯作保护状,看不出表情。
“兹——”火花无情地灼烧胎壁,一个黑塑料袋的头儿浮出水面。
“再问一遍,东西带了没有?”男警察注视着年轻人。
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没······”
“带了带了,警察同志,我带了!!”程洋忽然捂住雯雯的嘴,脸上恢复成油滑的讨好神色,“我们配合警方工作,配合警方工作,我家里还藏着一只枪和其他毒品······”
男警察微笑。
“好家伙,上了膛的枪啊。”胡支队惊叹着拍拍心口,“要是当时他带在身上,场面可不好控制······”
“12公斤······”男警察地看着信息部发来的信息,有点叹息的意思。
“什么?”
“没什么,老胡你立功了。”下一秒男警察又恢复到平静的神态,“我该去局子里会会老朋友了。”
“你说的那个一天一个名儿的女毒贩?”
“对啊,,可算抓着了。”
“抓着归抓着,老徐可别忘记下次······”
“嗯?”
“还来蹭我的茶水钱啊!~”
“哈哈哈······美得你······”
“吱呀——”
“莫倩雯,”男警察敲敲审讯室的玻璃窗口。
“是你啊,你赢了。”女孩抬头了无兴趣地看了一眼,又低头注视着漂亮的小手。
“我本来把你当成对手的。”男警察苦笑,“为什么要给我留这个机会?”
女孩不耐烦了:“你什么意思啊。”
“不懂?”男警察继续用指节敲着玻璃,“如果你不出来干陪你男朋友这一票“大的”,就安安稳稳窝在我那个地方,有可能我三辈子都抓不着你。我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是问问——”
“何苦呢?”
女孩沉默。
沉默,继续沉默。
就当男警察转身的那一刹那,清丽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是为运输毒品而存在的奴隶。有些人的命运是从一出生就被他人写好了的,你明白吗?”
“······嗯。”男警察沉吟。
“这个圈子,很恶心,很冷,赚钱快,但也不是你想出去就能一走了之的。”
“上面的人跟我说,这一带危险,利润大,干完这一票就放我走。”
“你信?”男警察抬眼看向她。
“怎么办呢,”女孩歪头,笑得很凄凉,“那是我的救命稻草。我一直不敢答应他,一直说干完这一票就能跟他走,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也谢谢你,把我一巴掌扇醒了。”
“很可惜,你越线了。”男警察回头望了女孩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来生投个好胎吧。”
女孩没说话。她再次低头望向那只手,仿佛手指间还残留着他给的温度。
2021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