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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色的田野 ...

  •   芒市,云南省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城市,却是中缅边境极为重要的交通枢纽。
      它在傣语里,是黎明的意思。
      秋日的阳光在金黄的田野里穿梭,跳跃,一个三四岁的短发小姑娘在稻谷间敏捷地穿行,追逐着欢快的光影。殊不知,在不远处的高高的田垄上,慈爱温柔的目光也在追逐着欢快的小姑娘。
      那是三个年轻人。
      “阿涛,你家妞啊,跟男娃子一样,欢脱着呢。”最左边蓝色格子衫的青年笑着转过脸,望向站在中央的高高的青年——他显然是孩子的父亲。
      “小孩子嘛,蹦蹦跳跳也没什么不好。”阿涛搔掻脑袋,为孩子辩白般回应。
      他们二人脸上还稚气未脱。阿涛再次望向田野,阳光给他丰满的脸颊铺上了新鲜的肤色,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稻谷。
      右边的男人年纪最大,最稳重,最成熟。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用稍稍沙哑的方言口音说:“小徒弟们啊,这样的日子且过且珍惜吧。也不知道我们这一辈子还能有几次这样聚聚,看看你闺女啊······”
      “嘿嘿,老胡想什么呢。”阿涛脸上全是傻气的笑容,“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呢。我要你们看着萱萱长大,嫁人呢······”
      小姑娘不知是不是听懂了,突然从田野里回过头来,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那是阿涛记忆中最甜、最美的微笑。

      “呜呜——”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发出轰鸣声,与车外的喧嚣相比,车内是比死亡还可怕的寂静。
      “多多,发发,嗦哆哆拉哆拉嗦——”一道手机彩铃打碎了压抑的空气,但气氛又陡然紧张起来。
      “接通,免提。”一个长相俊秀的便衣男警察低声命令道。
      阿涛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接通键上悬空几秒,终于下定决心般按了下去。
      “喂,阿涛,饭吃过了吗?”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
      “昂,早吃过了!”阿涛压制住颤抖的声音,“吃的肉和菜······昆明那边菜饭挺香的。”
      “哦,好好好。注意安全,开车小心啊。”
      对方挂断了。
      “我······可以减刑吗?我想活着回去,我想见萱萱······”阿涛怯怯地抬起头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与其不相符的痛苦与仓惶。
      男警察看向他,良久,笑了笑:“我希望你能好好回家。”
      此后的几天,对方一直坚持每天通话。问的内容只有一句:“饭吃过了吗?”
      阿涛的答复也只有一句:“吃过了,饭很好吃。”
      那是他们的暗号,表示“货很安全”。
      驶到云南边界了。

      阿涛仍旧记得与师傅老胡初见的那一天。他和小达子从乡僻小村来到芒市,人生地不熟,进了水电厂打工处处受气。有一天,包工头为点小事故意找他俩碴,他俩在墙根蹲着心里憋乎。这时,一个年轻却稳重的男人过来递给他俩两白馒头,咧开嘴笑了:“我也是水龙那边来的,老乡。”
      他们就这么结识了。这是天底下最简单,最淳朴的友情。
      他们的感情一天比一天深,有什么事也总拿出来说,毫不顾忌。有一天,老胡犹豫地开口说,自己有个朋友做□□生意,这几年在边境闹得火热,赚了大钱,问他们想不想也搞些来钱快的。
      要是换作初来县城的阿涛,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生活环境的变化,阿涛的心早已受到污染。阿涛有些动心了。再一问小达子,两人一拍即合,就偷偷瞒着家人做起了“大生意”。
      这是第一本单。阿涛负责用白货车将毒品运置边境,再等待下一步指示·····
      警方从车里,搜出120包□□。每包,50克左右。

      审讯员刚开始撬不开阿涛的嘴。他想着老胡,想着小达子。
      警局内部焦头烂额,要想办法在几个小时内套出更多嫌疑人,否则案件有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一行里,上线几个小时后发现联系不上,就立刻会切断联系,终止交易。
      审讯员换了一个又一个,有说软话的,有大吼大叫的,可他想着老胡,想着小达子。直到他看见一个长相很俊秀的男警察——他不知道那是此案的专案组组长。男警察没有安抚,也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说话,他的声音很好听。
      “这批□□总共价值两千多万。跨境输送的话,约莫还要翻几倍。他们那边,给你多少?二十万?”
      “······”
      “十万。”阿涛说话了,阿涛说了第一句话。
      嘴撬开了。阿涛开始哭,开始问警方怎么才能减刑。他念叨最多的就是:“我要活着回去见萱萱······”
      “协助警方钓出你的上线,”男警察悠悠地掸掸衣角站起身来,顺便在路过门口时拍了拍一个小审讯员的肩膀:“案结了请我吃饭。”

      “多多,发发,嗦哆哆拉哆拉嗦——”
      “喂,老胡?”阿涛拿起手机。
      “到了吧?去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车停了,定位发我,然后走人,客人自己会来拿。”沙哑的男声说。
      阿涛急忙看住男警察。男警察给他做了个口型。
      “停哪儿都行?”阿涛又问。
      “自己定吧,车钥匙放左边第一个轮胎底下。”对方急急挂了。
      男警察用指节敲敲驾驶座:“王若愚,去西郊那个厂子,这会儿估计在午休,人少,停着的空车多,方便隐蔽。”

      正午的太阳晒得大地一片火热。警员们正紧张地守在车里,等待着大鱼上钩。
      来来往往的都是披着白汗巾的工人,那辆白车如同一朵瘦弱的花,没有一只蜂蝶去飞过它。
      忽然,一个高挑的身影接近了白车,先是故作悠闲地向四周打量片刻,接着望了望后备箱。
      按照客人的要求,120包□□被焊死在一个铁箱中,再装进后备箱。
      此时,身影已找到钥匙上了车,又接上一个人开走了。
      “三组三组,预判方向往东南荒野公路行进,速速前往截堵;一组二组,左右包抄尾随目标,控制距离,不要打草惊蛇!”男警察平静地对对讲机说话,然后再次敲敲驾驶座;“王若愚,开车,紧跟上别弄丢了!”
      阿涛默默坐在车角,哀哀地望着男警察,好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

      “队长,这里三组,目标没往南边去,他妈直接上高速了!!”对讲机传来含混不清的愤怒的声音。
      “三组你们也上高速,开到我们前面那个十字路口附近随时候着;一组二组继续跟,等时机到了就展开抓捕,实在不行只能逼停!”男警察双眼平视前方,声音纹丝不动。
      “师哥,这家伙好明目张胆啊。”王若愚转过头来扁扁嘴巴。
      “开你的车。”

      这辆“明目张胆”的车没有像警方预判的那样抄小道逃离,也没有一门心思走高速。谁也没想到,几分钟后,车辆在路旁的加油站停了下来。
      “队长,我都快哭了,他又给我整这出!我现在都哭笑不得了!”三组对着对讲机哇哇大叫,“我们已经埋伏好了,动手吧队长!”
      男警察指挥:“等,车开进去再动手,别在路口闹腾,将关注度控制到最小。”
      很快,在白车熄火的时候,几个持枪的缉毒警迅速包围了车辆。
      “警察!别动!开枪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被连滚带爬地揪下车来,另一个格子衬衫的青年也被押解下来。
      “哎呦,哎呦!我犯什么法啦?今天触霉头了!我就坐个朋友的车,你们这些条子可别欺负人呀······”胖男人理直气壮。
      “小查,搜手机。”男警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个女缉毒警立刻将几部手机递了过来。
      男警察戴上手套检查一番,平静的问:“三部手机都是你的?”
      “不不不,这部是我的。”胖男人用脚尖指了指红色的华为手机。
      “其他两部?”
      “这个······朋友的。”胖男人眼珠一转。
      “哪个朋友?是你旁边这位蓝格子朋友,还是这位开白卡车的朋友?”男警察笑了。
      这种大人拆穿小孩子把戏时的眼光刺痛了胖男人。他沉默了一下,才说:“回老家,老家有个邻居让我把他的手机带到城里修一修。”
      “嗯~回老家,半路上加个油,证件还带得齐齐全全的,按这个方向走,你怕是要出境呀?”男警察已经从另外两部手机上找出了与“大生意”有关的通信记录,手伸到男人眼前亮了一下,“走吧,芒市公安邀请客人去局子里坐坐。”
      穿着格子衬衫的小达子被押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阿涛。那眼神有愤怒,有痛苦,有悲伤,有怜悯,有无奈。
      还有一种同乡深深的眷恋。
      小达子知道是我出卖了他们吗?阿涛难过地闭上眼睛。

      轰轰烈烈的开庭审理结束了。阿涛的判决是毫无悬念的。临刑前,阿涛一直默默坐在关押室里,规规矩矩得像小学生。他在等。他在等一个约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哐啷!”
      铁皮门开了,
      铁栅栏门也开了。这里的门是双门双锁设置,必须同时两个人才能打开。
      长相俊秀的男警察无视门口看守员的阻拦,径直走进关押室。
      阿涛一下冲动地站起身来靠近他。
      男警察礼貌地保持距离,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将手里的两张灰色照片递给他:“这是你妻子为你女儿拍的照片,我们帮你打印下来了,······对不起。”
      阿涛呆呆地握着小小的灰色的照片,仿佛握着他的全部生命一般。
      “你的妻子说,你的女儿一直缠着她问爸爸去哪儿了爸爸去哪儿了,你的妻子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涛突然放声痛哭起来,他深深蹲下,粗糙的双手盖在尚且稚气未脱的脸上,泪水从指缝缓缓流淌下来。
      一向能言善辩不疾不徐的男警察一时间竟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蹲下来,给了死刑犯一个拥抱。
      阿涛想谢谢他,谢谢这个最初发现并抓捕自己的人,并且告诉他:“你是我在这里唯一不害怕的一位警察。”可是他没有说。
      良久,阿涛终于开口了,说出来的却是:“你当爸爸了吗?”
      “没有,”男警察说。
      阿涛没说话,站起身来,缓缓向门口持枪的警察走去。他没有和男警察告别,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但对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流,刚才的就已经足够了。
      老胡还在境外,警方已经在组织收网。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黑白的、短头发的小女孩。一改往日的活泼,她没有笑,显然拍照的时候很拘谨;而她周围,是灰色的田野。
      2021年6月29日星期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灰色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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